凡煙小說

第五章 人月圓(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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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說是要考慮,俞流景也曾想過要不要問他要考慮什麽,可是偏偏自己心裏又好像是明白的。那晚發生了什麽,他說的是什麽意思,她其實應該是都懂的。她不知道他是否有做決定,還是也需要時間考慮,如果她有了結論,他也會有嗎?

若說她真心覺得這事過不去,她倒也沒有,哪怕這一生再無牽絆,她也有這個回憶,她並不後悔這件事,也絲毫不覺得委屈。但若說不希望借此有更進一步的機會,有一生相守的約定,她也不會這麽說。

大約沒有姑娘不希望有良人相伴,幸福和滿。

只是她也要替他考慮,他並不是一般人家種地的莊稼漢,也不是普通教書或做活計的普通人,靖蕪他是修道之人,而且從很小就已經是。他是一心向道的,他下山是為了修行,日常行事作為無不是為了有一日修道得成。

所以那個簡單的問題便覆雜了一步。而更覆雜的,在她的心。

她知道對他最好的其實是什麽,但那並不是自己想要的,她純粹想要的是另一個答案。兩相矛盾的結果,她不知如何決定,如果對方不是樂意的,結局也不會是完美的。

之後與靖蕪討論過此事,大約已經是幾日後,靖蕪只說,“你做你的決定便好,我也會做我的,而後我們再協商。”

其實這樣事情就明了了,但俞流景還是又拖了好多日,才與他來聊這個事。一來她不知道這樣的答覆是否合適,二來如果答案最終協商結果不是她想要的,那幾乎註定了她要離開,她也會自己離開,但她並不想來得那麽早。

然而那晚在外乘涼沾染秋露氣息的時候,正巧撞見,因而一股腦全招了。靖蕪先說,他也已經有了決定,而他的決定是想和她在一起。俞流景當時整個人都癡了,到靖蕪遞過原先借過他好幾次的那個帕子,才發現自己落淚了。

從沒想過,會有這樣一種可能性,他會拋棄自己的修行,選擇成家。

靖蕪看著朦朧月亮笑了笑說,“我自己也不是特別明白這是否就是人世的情愛,我只是現在這個當下如果問我的想法,我就是這樣想而已,如果以後有什麽變化,我也會說出來,希望你能接受。”

也就是說,他當下,就是想和她在一起。俞流景從沒奢望過有這樣一天,哭得越發厲害,終於忍不住整個人都抽泣發抖起來。靖蕪伸手把人攬到懷裏,幫她順著背,很自然而然就這麽做了。

(14)

一直到靖蕪傳信通知他師父和千秋等朋友,俞流景還是對這件事有很強烈的不真實感。曼素後來倒也沒怎樣,只是經常癡癡地坐著發呆,也不太同她講話。倒是幽貍感慨地和她聊說,沒想過師父會有做這種決定的時候。應該所有人都是這樣想,完全是超出預料的事情。

回了一次蜀山,現在的掌門人也就是靖蕪的師父,只對他們說,這樣也好,便沒再過問。

商定的婚期在十月底,到那時,恰好是他們認識滿兩年的時候了。

在九月底的時候靖蕪在餐桌上把這件事告訴曼素和幽貍後,加上回蜀山的時間,再出來,已經差不多要到婚期,兩人也沒準備辦多隆重,只想找個地方找些人做個證婚人就好。

沒料到才出蜀山,先是浮萍,而後是江離和紫煙,最後是千秋大叔,還有幾個俞流景也不太相熟的人,都收到信息趕來了,大家都是一副以為這是個玩笑,抱著來確認的目的,聽完之後都一臉噎住的表情。

知道此事大約屬實的是紫煙、江離和千秋,幾人對俞流景道了喜,江離更是稱俞流景是這世上點石成金之人,能把一塊軟硬不吃的頑石敲開了花。

俞流景一直在一種恍惚的不真實感中,她真的無法確信這不是原來在那片空茫裏,自己生出的夢境。靖蕪的確待自己很好,雖然之前他也並沒有對自己不好,但現在會關心她,點菜會問她喜好,會幫她夾菜,會幫她挑布料,雖然只是在她挑的裏面回答他覺得最好的,但是,真的很像是,美夢成真。

如果這是個夢,俞流景覺得她該醒了,可是這如此真實,讓她難以置信。

這個夢好不好?好!非常好!每天夜裏都希望夢到。可是一直做夢可以麽?不可以。俞流景不希望在夢裏,得到不真實的快樂。

因為江離家大業大,因而挑了當地他們家的府上來辦婚禮,用的就是當年江離準備出嫁的那一套。俞流景對江離存著莫名的好感,因而私下裏和她說及最近心中感觸,江離只是哈哈大笑,說她多慮,過後靜靜看了她半晌才道,夢和現實到底又有什麽區別呢?

俞流景呆楞了一下,恰逢紫煙打門外過,聽她說這個,只當是在悟道,推門進來說,“在論莊周夢蝶麽?我最近正好也有個猜想,你可要聽?”

紫煙進得門來,看到俞流景,倒打斷了自己,“難道是新娘子在和你論這些?”

俞流景本以為紫煙得知她和靖蕪的事會不開心或傷心難過,畢竟有過她師姐和她自己曾經的事,但紫煙竟然欣然接受了,而且早就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一樣。

“什麽猜想呢?”俞流景和江離出聲問。

紫煙拉了凳子旁邊坐下,笑笑地開口說,“是無數種可能性,無數種夢境的假想。假使說我們每個人經歷的每一分每一秒做的每個決定都會導向無數的未來,那就同時有無數個故事發展的方向,也會有無數個未來。所以這當下每個決定和判斷,都導向了一個夢境,因而,我們只是生活在這其中一個可能性裏面,也就是其中一個夢境裏面。”

“哦……這麽說倒有趣,你且舉個例子來。”江離思考片刻,眼珠子轉個圈,便問。

“嗯…就說當日蜀山大難,我在那片刻勘破了我對靖蕪的念想,可在那剎那,我卻忽然看透了這件事,而後才有了我參悟之後的那次凈化,所以在那剎那,我又生出了無數種可能性,說不定在另一個夢境裏,我仍苦惱於那感情中,而後糾纏著靖蕪,而當天若是蜀山沒能度過難關,說不定那個夢境裏的人界正遭受妖界的入侵,需要很多年很多的英雄人物來重新恢覆人間秩序,怎麽樣,說不定那個夢境裏的我們正成為英雄呢。”

俞流景仍有些木訥地呆坐著,聽身側兩個女子都暢快大笑起來,看來她倆的確是性格很合得來。

(15)

另一邊靖蕪沒想到許多曾經的朋友前來,以前都不太看重,現在反而覺得難能可貴,在他還不太明白這人世情感的時候,就單方面對他付出把他當了朋友的人。

來人有修道中人,也有武林中人,前者雖不加勸阻,卻也對此事並無太多態度,或者說,大多持勸解觀點。倒是武林中人,本就血性男兒,因婚前男女雙方不便相見,都約靖蕪去喝酒,所謂的酒逢知己千杯少。

靖蕪一直排斥喝酒,因而對大師父多有勸說,然而自己喝了,才覺得喝的是什麽也不打緊,而心境,和什麽人喝,才要緊,此時想起從不曾陪師父喝酒,師父一個人獨酌的孤獨,不禁有種不孝的傷感來。

千秋與其他修道之人不同,並未勸他,只是問他可有想好。他知道靖蕪不是沖動的人,但他還是想再多確認一次。

“其實成婚與否,與修道也並無沖突,不過是換了一種生活方式,我仍然是我啊。”因他說的與其他人不同,靖蕪便也如此回覆了他,此前他在潘府門口想通的就是這件事。

“這……”千秋想了下,最後只說,“你考慮好便好。”

靖蕪只笑了笑,他近來越發愛笑了,發自內心的笑意。

(16)

成婚那天,江府熱鬧得很,賓客不多,但都很稔熟,因而熱絡。

靖蕪從早上就一直在思考一些什麽,拜完堂,坐在喜座上等敬酒,喝過三巡,可以入洞房的時候,才起身往院子裏去。

這和曾經在潘府的一切非常的像,前廳的熱鬧轉過了門廊就聽不到了,他沿著回廊往亮著燈的洞房裏走,心裏忽而一團亂麻似的。

這婚是他想結的,這妻子也是他想娶的,卻不知為何有種空落落的感覺,不踏實。

照舊推開了門,俞流景還是坐在喜床邊上,他進去帶上門,在桌邊坐了下來,好一會沒動作。俞流景也不催他,也靜靜坐在那裏,隔著蓋頭瞧著他的方向。

俞流景最近也在想,想這一路下來的過往,想紫煙的那個猜想,想很多的事情。或許,這也並不是她想要的,或許,她也只是此刻才這樣想。

靖蕪感覺酒勁有些上來,有點微醺,站起身走過去,挑了蓋頭,站得直直地低頭瞧著新娘子,臉上還含著笑。俞流景瞧他喝的一臉泛紅,白皙的臉上添了艷麗的色彩,這男子是極好看的,從她第一次見就這麽覺得,她以為這世上再不會有把他比過去的,或者,至少在她心裏。

就這麽站了有一會,兩人忽然都笑起來。

“我們可以就這樣成親,也可以再去走前面的路,我覺得都可以,不知你怎麽想。”靖蕪笑著這麽說,眼神很誠懇,態度很自然。

俞流景點點頭,頭上的玉珠水般蕩漾,“我們成親便向著這方向修行,不成親便各自修行,你自是一樣,但我卻要從頭開始,這婚我們便作罷了吧。”

靖蕪看她眼神清明,表情真誠,知她是真的想通,忽而感慨,“不曾想我們在大婚當晚悟道,也可說一段佳話。”

“只可惜不是才子佳人喜結連理,卻是修道無處不在的例子。”俞流景捂著嘴笑起來,摘了頭冠,“怕是要留給別人了。”

他倆換過衣服到前廳說明這件事,眾人又是一片嘩然,但看他二人神色自在,眼神堅定,知道這事沒轉圜餘地,又是一陣驚惶。曼素和幽貍驚得下巴都快掉了,紫煙和江離卻好像見怪不怪了,修道的道友自然是喜上眉梢,雖也有些詫異,江湖上的朋友真的是眼珠子都快掉下來。

這樣一出心如鐵石的人石頭開花要成親的開頭,終於唱出一出夫妻雙雙把道悟的結局。

此後靖蕪和俞流景就此別過,俞流景跟紫煙一起去游歷,靖蕪則仍舊帶著曼素和幽貍,只等再過一兩年,這兩人怕就要同時離去。兩撥人偶爾也遇到,偶爾也約在一起,偶爾在江離或其他朋友那撞上,靖蕪和俞流景都相處融洽,且格外關心對方。

心底裏,仍舊是存在的,那樣一份情愛,但只是,並不一定要去怎樣。

他們還有很長的路,可能會一輩子不生變,就這樣相愛一輩子;也可能半路上愛上了別人,又轟轟烈烈成了親,又遭遇婚後各種苦難和快樂;也可能某一日忽然就對對方失去了愛戀,只當是普通人一般,而此後也再無愛戀其他人的心。

可能性很多,但都不影響,他們這一生,都在不停的悟出各種道。

(人月圓完結,全文完結)

作者有話要說:好啦,大結局啦,不知道寫清楚沒,那種感覺……本來想多寫點中間的事,可是急於完結所以你們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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