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十四節,耶穌如是說。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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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勸誡和哀求都沒有用。”

綠間瞪大眼睛,一個字一個字的看著書上的話。

“只能等她自己從時間中醒悟。”

——但是……到底需要多少時間呢?她……真的能夠順利的靠自己走出來嗎?

綠間真太郎猶豫的深皺起眉毛。這是他第一次,對自己信任的占星書上的內容產生了疑問。

——但是涼子的那個性格……是不可能自己從牛角尖裏走出來的吧?

哢擦一聲。

是信仰的神明憤怒拂袖離去的聲音。

雖然我在本文裏並不打算致力於宣揚什麽唯心主義思想或是奇怪的神明妖精都市傳說——這類故事會在其他的文裏講述給大家聽——但是有一點共性是不變的。

正如前文所說,綠間真太郎一直以來的幸運什麽的,都是建立在他堅定的“信仰”上的,就是因為完完全全的相信著占星和命運,才能讓他得到應有的“報答”。

但是反過來說,當他的“信仰”產生了細微動搖的瞬間,那個“信仰”能回報給他的“幸運”和“真實”,自然就會離他而去了。

簡而言之就是,這個占蔔,不會再完全準確了。

………………

…………

……

“好臟啊……”

文京區的某個小小的出租公寓裏,井上涼子像個被拋棄了的布娃娃一樣,渾身癱軟的仰面倒在榻榻米上。沒有準備蓋被子也沒有枕頭,她像是剛剛跑完1000米測驗似的,渾身失去了力氣。

緩緩的,她擡起了自己的右手,高高舉到半空中。麻木的黑眼睛空洞冰冷,失去了焦距,渙散的看著自己的右手和木質的天花板。

櫻色的嘴唇因為她長期用牙齒無意識的撕咬而變得幹燥破碎,仿若春末枯萎在泥土裏櫻瓣一樣,在風中絕望的煽動了兩下——

“這只手……好臟啊……”

空蕩蕩的公寓房間裏,忽然傳出刺耳的尖銳笑聲。

是一個女人的笑聲。又尖利又高昂,在涼子的耳邊惡劣的高聲嘲笑。

「呵呵呵——再去寫吧!快去寫啊!再不寫就來不及了喲?會來不及了不是嗎?你不是無論什~麽~骯臟的東西都會去寫的嗎?只要能寫出吸引大家視線的故事就可以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快去寫嘛!快點拿起筆啊!」

“唔!”涼子驚恐的低呼了一聲。身體像是受到攻擊的海葵一樣刷的縮成一團。她緊緊的捂住自己的耳朵,在公寓冰冷的榻榻米上瑟瑟發抖。

「快去寫嘛!快點寫啊!只要寫出來就好了,寫出來就不會再痛苦了,寫出來就不會再害怕了!」

“不要再說了……閉嘴!”

「呵呵呵呵呵……骯臟的人!哈哈哈哈哈哈——!」

“天使……不要再笑了!不要再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閉嘴!不要再笑了!再不閉嘴的話——”涼子渾身一顫,猛地從地上跳了起來,一把抓起茶幾上的水果刀,對著公寓裏寂靜的空氣高聲吼道,“再不閉嘴我就殺了你!天使!”

作者有話要說:以防萬一有妹子沒看明白所以提示一下,這一章裏綠間的思考和行為都是發生在他對涼子說出那句“我不管你了”之前的事情,也就是解釋他為什麽會得出那句“不管你了”的原因。

綠間的判斷和選擇並沒有錯。就和之前赤司征十郎選擇下狠手讓涼子從對綠間淳一的幻想中清醒一樣,涼子這種特立獨行的天蠍座,就是必須經過狠狠的打擊才能自己幡然醒悟,普通的勸誡是沒有用的。所以妹子們不要認為綠間或赤司的行為很欠扁,他們並沒有做錯,只不過是因為涼子並不是一個傳統的軟妹,所以他們也不會按照傳統的男主角或友人的套路行事而已。

至於本文最後的涼子……呃,的確是有點瘋了……但是只是“有點”瘋了而已哦,作家啊藝術家啊之類的人有點精神疾病是很常見的事情,所以大家可不要誤認為這是需要被關進精神病院的誇張疾病。

據說從心理學上來說,其實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正常人。每個人都是瘋子,因為每個人的心底都多多少少有一點心理疾病。只不過那些病得太厲害而無意識的傷害他人、傷害自己的人需要被關進醫院裏治療而已╮(╯_╰)╭

而涼子在這裏所說的“天使”,則是很久之前我曾在前文裏引用過的,弗吉尼亞-伍爾夫的一句話“殺死房中的天使”。

和女性作家的創作有關,感興趣的妹子可以去了解一下伍爾夫,在那個年代的女作家裏,她真的是個很偉大卻又很可憐的女人。雖然現在婦女地位上升男女平等,大多數女作家不再至於像那個年代的女作家那麽悲哀了,但是作為一個女人天生的某些性格特點,女作家這種悲哀的命運事實上並沒有完全消失。井上涼子就是這樣一個例子。

關於“房間裏的天使”的相關問題下一章會詳細解釋。是和幻覺有關的東西,但是礙於文章的結構我不可能解釋很多,所以好奇的妹子還是勤奮點去百度一下比較好哦0v0

今天的圖繼續向大家展示無違和感的真相——

☆、瘋狂、聲音

——我必須要寫,非得寫不可,不能停下來,一定要寫下去!寫很多很多的故事,寫很多很多的人,寫很多很多的感情和呼喊!

井上涼子,一直都是這麽堅信的。

“因為我必須要寫。一定要寫。”

在征文大賞的頒獎晚會上,井上涼子面無表情,冷冷的這樣回答每一個上前寒暄的人。

每一個得知她如此詭異的寫作目的的人,全都露出奇怪的表情,看她一眼,然後勉強的笑著拍拍她的肩膀,說幾句公式化的“嘛,後生可畏”然後端著酒杯離開。

沒有一個人多問什麽。好像涼子這樣恍惚冷漠的、宛如著魔一般的精神狀況是正常的一樣,露出不以為意的表情,笑笑走開。

——不過說的也是呢。

冷冷掃過頒獎晚會大廳裏熙熙攘攘的人群,全都是陌生的臉。

——都是不相幹的人,他們是沒有必要為我買賬的。

和之前在綠間淳一的學校裏參加的頒獎晚會已經不同了。大獎的得主,暢銷的作家,日本的話題焦點——這一次晚會的主角是井上涼子自己。再也不需要像上一次那樣惶恐,再也不會像上一次那樣自卑。這一次可以挺起胸膛,堂堂正正的站在聚光燈下,受到所有人的關註。

但是……但是……

“恭喜你來到這個世界,井上同學。”最後一個上前祝賀她的人,是那個給予了《井》最高評價的大賽評委,同為暢銷作家的櫻井葉子。

她一身藍紫色貼身禮服,勾勒出纖細苗條的曲線,幹練的短發鋒利的垂在瘦伶伶的脖子旁,一雙黑眼睛冰冷得像西伯利亞冬季的冰湖一樣。讓人光是看著幾乎就能感受到料峭的寒風從脊梁呼嘯而過,激起一身的雞皮疙瘩。

井上涼子在看到她的瞬間心臟就猛地咯噔了一下。

因為太像了……

櫻井葉子的表情也好、眼神也好,甚至身材、舉止,全都讓涼子看到了仿佛預言般的未來——她的樣子,簡直就是自己未來將會變成的模樣。

——對了!

涼子想起了這個人——成名作是小說《背德之門》的暢銷作家。

那個小說的主角也是一個作家,她和有婦之夫的編輯產生了感情,嫉妒著曾經是自己好友的、編輯的妻子,趁著好友懷孕的時候勾引了她的丈夫,在兩人的工作室裏瘋狂結合並懷孕,最後因為瘋狂的嫉妒而將好友一家全都殺死。

而後經過查證,就在這部小說發表不久之前,櫻井葉子的編輯和他的妻子居然是真的出車禍身亡了。居然真的和小說裏一樣留下了一個小女兒。而櫻井葉子自己居然真的也是個獨自撫養兒子的單身媽媽。而她的兒子居然真的和小說裏一樣比她編輯的女兒小兩歲。

無獨有偶的。

櫻井葉子和井上涼子一樣,也書寫了一個冰冷黑暗、充滿欺騙背叛的混亂愛情故事,同時又被人曝光故事的內容就是她本人的經歷,都是因為八卦新聞和流言蜚語而大紅大紫的話題作家。

涼子隱約有些緊張的興奮,她覺得這種微妙的緣分雖然說不上美好,但和這個跟自己相似到詭異的女人,一定多多少少都能有些共同話題的吧!

但是……

“恭喜你成為作家。”

但是,她向井上涼子說“恭喜”的時候,表情卻哀傷得仿佛是在送葬。

“井上同學,你是可以成為‘真正的’作家的。好自為之。”

——“真正的”作家?那是……什麽意思?還有什麽叫“好自為之”?

她的話讓涼子感到茫然,然而還不等她開口提問,一如傳聞中冰冷疏離的櫻井葉子卻只是冷冷的沖她點點頭便離開了。

涼子楞在原地,距離晚會正式開始還有一段時間,她一時感到窘迫無措,獨自端著杯子站在大廳中央。看著身邊來來往往的陌生面孔,手心開始冒汗。

為什麽……這回自己明明已經有資格堂堂正正的站在這裏了,為什麽還是會有這種感覺?為什麽還是……一點歸屬感都沒有?

“啊!”忽然,一個熟悉的身影閃過她的視野,涼子趕緊加快兩步追了過去,擡高音量沖那個人的背影打招呼,“高、高橋老先生!”

蒼老的背影頓了一瞬,然後緩緩轉過頭——涼子看到他那雙眼睛的剎那,胸口剛剛燃起的一點興奮之情又一次噗嗤一聲被澆滅。

與老人第一次見面時那慈祥而略帶調皮的眼睛截然不同,高橋紀章的眼神此刻居然也是一片冷漠。帶著嚴厲的表情板著臉,直直盯著涼子的眼睛。

“井上小姐啊,恭喜你得獎。”

他淡淡的開口說了這麽一句話。

“晚會馬上就要開始了,很期待你的演講呢。”

——誒?

他說的是……“你”。

而不是“小姑娘”“丫頭”或者別的什麽……那些他應該掛在嘴邊的昵稱。

“請、請等一等,高橋老先生!”忍無可忍的涼子高聲叫住了轉身離去的高橋紀章,一把抓住了他手,“為什麽……連您也要這樣對我說話?!”

高橋紀章面無表情的轉過臉,看著涼子強忍的表情,淡淡開口:“我不知道你想要聽到的語氣是什麽,但是井上小姐你是不是搞錯什麽了?”

“誒?”

“我們現在是工作關系,既然是工作那麽就應該用公事公辦的語氣,這是老夫的處事原則。但是你好像並不這麽想啊。”

——工作關系。

涼子微微一抖,松開了抓著高橋紀章手腕的手。

老人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憐憫的光,轉瞬後又重新變為銳利的視線,嚴肅道:“井上小姐你,難道是想在‘這裏’找到‘歸屬感’嗎?”

高橋紀章的話瞬間將涼子震僵在原地。

歸宿感……

沒錯,這的確是井上涼子下意識裏想要的東西。

到底為什麽而寫作?最初的動機她已經記不清了。但是唯一還記得的、鞭打她抓緊時間創作的最終動機,其實是那次綠間淳一帶她去參加的頒獎晚會。

晚會上來來往往的知名作家,他們從容不迫的神態,討論著出版發行小說改編版權的問題,帶著一種成功者特有的瀟灑和帥氣。

那樣的世界讓她感到自卑,感到羨慕,感到強烈的渴望——想要進入到那個世界去!一定要寫出能和他們媲美作品,然後挺起胸膛走進那個世界去!

涼子猛然醒悟。自己原來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高潔,原來並不是單純的為了什麽夢想什麽執念,而是抱著這種勢利的想法在寫作的。

“如果你真的是這麽想的話。那麽你就要失望了。”

高橋紀章忽然繼續開口,將涼子從不敢置信的思緒中驚醒。

蒼老的眼睛,眼神銳利的幾乎能把涼子的胸膛刺穿。

“像你這種類型的作家是不會有任何歸宿的,井上小姐。”

真的,像劍一樣,把心臟刺穿了。

“狼來了的故事聽過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呢?——人類是很敏感的。你既然選擇了背叛這條路,就不會再有人會收留你這種人了。大家都害怕受傷。”

刺得她好痛。

“不過,就算沒有歸宿也無所謂對不對?”

這個地方……不是歸宿……不管自己是不是主角這裏都好討厭!好難受……好壓抑……好痛苦……

“因為你還有寫作嘛。會選擇這條路就說明你只要有寫作就夠了吧,其他的東西什麽都不再需要了,不是嗎井上小姐?”

真的好痛苦!還是逃吧……果然還是逃吧!

但是……但是這一次,阿真不會再站在外面等我了吧……

不行!無論如何都不要再待在這裏了……一秒鐘都不要再待了!再也不要到這種地方來了再也不要了!

“哦啦,井上?你要到哪裏去?馬上就是你出場的時間了哦,我的作家小姐~”

細長的眼睛和絕對無法讓人感到愉快的笑容。一把攬住涼子的肩膀阻止她離開的人是編輯今吉晃。

“演講稿已經背熟了嗎?嘛,不過畢竟你年紀還小,帶著稿子上臺也沒有關系哦~不要緊張嘛。”

“但是……那個,今吉先生,我現在不想再……”——不想再待在這裏了!

“能不能讓我……”——讓我離開!

“你在胡說什麽啊~”今吉晃笑嘻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強掰過她的身子,用力將她推向演講的高臺,“都說了不用緊張了,放輕松,區區一個演講井上你一定沒問題的啦~”

“但是——求求您不要這樣!我是真的——”

越來越近的高臺和探照燈,越來越明顯的竊竊私語和若有所思的眼神,越來越多的閑言碎語飄進耳朵裏——恐慌的情緒幾乎將她吞沒,涼子感到越來越窒息,拼命想要掉頭逃走,卻被今吉晃壓在她肩膀上的力量給逼得一步一步靠近那個光芒萬丈的舞臺——

那麽明亮,那麽寬闊的地方,被所有人註視的地方——簡直像是天使投下的神聖光輝一樣,會把她身上那些骯臟不堪的泥汙照得清晰無比,會把她那些令人作嘔的罪惡全部都曝光在所有人的面前。

——你看她多臟啊。真是惡心。沒有道德的女人。騙子。冷血。小人。失格……

好可怕……好可怕!真的不能去,真的不能上去啊!不要看著我,求求你們不要看著我!不要再說了!不要再笑了!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

猛地睜開眼睛,昏暗的天花板立刻就充斥了視線。

——又是夢……

涼子雙手按著被子,艱難的將自己的身體撐了起來。好像剛剛和誰瘋狂的大打了一架似的,渾身酸痛無比,連爬起身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這裏是今吉晃給井上涼子租的工作室。

一個小型的單人公寓,簡單小巧,空間窄窄的很有安全感,是非常適合寫作的地方。但是狹小的公寓是背陽的,光照總是不足,即使晴天也總是昏暗陰冷的讓人難以忍受。

那一日的頒獎晚會,以井上涼子的昏厥告終。

在即將上臺的前一秒,她的病忽然發作,鼻血洶湧流出幾乎染紅了她整張臉,她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像被誰掐住了脖子一樣開始劇烈的咳嗽,在救護車趕來前便暈倒在了大廳外的沙發上。

得知了涼子身患絕癥之後,今吉晃露出了仿佛被欺騙般的震驚表情,怒吼了一聲:“你開什麽玩笑!”

隨後兀自抱著胳膊在走廊上焦躁的來來回回走了好久,最終還是僵著一張臉走進病房,將她送回了公寓。

“請抓緊時間,盡量去寫吧。你應該也想要在這個世界上留下更多的作品吧?”

留下了這麽一句話,今吉晃就離開了。

而事實證明專業的編輯用來吃飯的技術果然是有其效用的。

稍微受到今吉晃的一點點撥,井上涼子的靈感和技術便像是沖破了新世界的大門般洶湧而來。

不再受任何情感或現實的限制,在那個昏暗陰冷的小公寓裏,她十指如飛,不分晝夜的在鍵盤上劈劈啪啪的敲擊出一篇又一篇的故事,不管是雜志社的命題約稿也好,自主短篇原創也好,甚至中篇的構思、新作的靈感全都源源不斷的往外湧——評論界所說的“因為年齡限制,綠間夏子短期內很難再創造出更好的作品了”的定論被她一個一個接連的優秀作品給打破。

井上涼子在飛翔。

曾經枯萎的翅膀重新在肩頭覆活,拖著她擺脫了大地的引力、擺脫了那個沒有盡頭的迷宮。帶去前所未有的快.感直直沖上雲端!

但是同時,在不為人知的時候,井上涼子的公寓裏悄悄混進了一個陌生人。不,不對,是一群……好大一群陌生人!不,不對,他們不是陌生人!

有西爾維婭-普拉斯的臉……「作家都是掘心自食的水仙」

——心臟的溫度,對啦,心臟給我,把心臟挖出來吧!心臟心臟心臟……

有托馬斯-曼的臉……「文學根本不是什麽職業,而是一種詛咒。」

——是詛咒呵呵呵呵呵是詛咒詛咒詛咒!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

「誰在生活誰就不能寫作。只有死氣沈沈的人才能成為一個創作家。」

——死吧死吧死吧……

還有弗吉尼亞-伍爾夫的臉……「女人拿起筆,就殺死了自己。」

——殺掉她吧殺掉她殺掉她殺掉她……

還有……阿真的……「不要再寫小說了涼子!」

——不可以聽這個人的話哦!

溫暖的綠色眼睛……「人類的存在為什麽非得用寫作來證明?!」

——胡說八道,他什麽都不懂,他是白癡,什麽都不懂!不可以聽他的,不可以聽哦!

他看起來好心痛……「不要再寫了!」

——繼續寫吧繼續寫啊!除了繼續寫你還能做什麽呢?除了寫作什麽都不剩了吧?嘻嘻嘻嘻嘻……繼續寫吧!快點寫啊!

天使在瘋狂大笑。

“閉嘴……”

「帕斯捷爾納克說,前輩詩人們可以做一個幸福、透明、無邊的夢,然後毫不困難地轉為夢醒。」

——屁話!這是自欺欺人的屁話!

就在眼前,面目猙獰的天使在咆哮。

“閉嘴……不必要再說了……”

「殺死房中的天使。」

——你殺不死我的,嘻嘻嘻嘻嘻!殺不死我的!

天使在狂笑……

“閉嘴!殺了你哦!”

殺死房中的天使殺死房中的天使殺死天使殺死天使殺死天使殺死天使殺死天使殺死天使殺死天使!

——你殺不死我的!因為……

“不要再說了!滾開!再不滾我就殺了你!”

殺死天使殺死天使殺死天使殺死天使殺死天使殺死天使殺死天使!

——因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啊!

“我殺了你——!”

刀光驟閃!

“殺了你!”

轟隆!

“啊!”

身體受到如同沖擊波般的劇烈撞擊,涼子驚叫一聲被擊倒在了地上。

——是天使的力量嗎?是天使做的嗎?

驚恐的瞪大一雙麻木失神的眼睛看著半空,雙臂如同殘廢般麻痹如死。涼子無意識的在地上抽搐許久,終於咚的一聲暈厥了過去。

陰暗的公寓裏一個人都沒有,死寂一片。

待到涼子自己從昏厥中掙紮著醒來,眼前一片黑暗——啊不對,不是瞎了,是時間已經是晚上了——窗外的夜空一片漆黑,看不到星星,偶爾會閃過汽車駛過的車前燈光亮滑過墻壁,就像那天被中島沙耶綁架時的情景一樣。

涼子腦袋還是懵懵的,暈乎乎的從地上爬了起來,模糊的視線旋轉許久,才好不容易定格到面前的矮桌上,還有那部自己每天用來寫作不會離手的筆記本電腦……誒?!

!!!

眼前的景象像炸彈一樣引爆了涼子的大腦!

是刀——

一柄水果刀深深的捅進了筆記本電腦的屏幕裏,屏幕破碎,玻璃渣鋪了一桌,木質的矮桌上到處都是點點焦黑,似乎剛剛被火燒過……

涼子猛然驚醒,忽然感到撐在地面上的雙手傳來一陣灼熱的刺痛——低頭一看,自己的雙手果然也是焦黑一片——那是被電腦的漏電給燒傷的。

“啊、啊啊……”

是電腦……那個“天使”就是電腦上的投影!

——我是把自己在電腦屏幕上的影子誤認為天使了嗎?我看到的那些人……托馬斯……伍爾夫……天使……全都是我自己!?

——我……我是瘋了嗎……是瘋了嗎!?

幾乎連內臟都劇烈顫抖了起來。涼子捧著被電流燒得焦黑刺痛的雙手,蒼白的嘴唇上下哆嗦著,致命的恐懼像蛇一樣鉆進了她的衣襟,用冰涼的軀體將她的身子緊緊纏繞。

越來越多的蛇……嘶嘶的吐著信子用它們冰冷的身體將她的心臟纏繞,越來越緊越來越緊……心臟快要被擠碎了!

涼子驚恐的從地上跳了起來,轉身飛快沖向門口想要離開這個陰森的房間!然而——

“啊……”

雙膝忽然一軟,一股絕望的無力感忽然侵襲了她的全身。

那是井上涼子所熟悉的感覺,是那個病又發作了。

噗通一聲跌倒在地,涼子渾身痙攣著蜷縮成一團,艱難的大口大口呼吸——不能停止呼吸,絕對不能!不然真的會死的!

渾身猛烈的顫抖著,她命令自己拼命的吸入空氣中的氧氣,拼命驅趕眼前像蠕蟲一樣遮擋了視線的黑色斑點。

“一定要活下去!一定!……等等,但是……為什麽呢……

為什麽要活下去呢?

好痛苦……好難受……好孤獨……好可怕……

為什麽非得這麽痛苦的活下不可?

為什麽……

明明都找回我的翅膀了,為什麽沒有飛上天空?為什麽沒有飛出這個迷宮?為什麽還是在迷宮的圍墻裏到處碰壁?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為什麽一定要寫小說?……因為……快樂吧?」

“明明都付出一切了……為什麽還是沒有找到……我想要的那種快樂的感覺?

不快樂啊……”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再寫不就可以了嗎!」

“但是不行啊……不能不寫……等等啊,為什麽?為什麽不能不寫呢?我……為什麽非得寫小說不可呢?

是因為什麽來著?不記得了……我當時是怎麽對阿真說的來著?

不記得了不記得了……對了!問一問就知道了,問問他就好了,他一定記得我那天說了什麽!”

痙攣顫抖的十指驟然收緊!

涼子將指甲深深扣進榻榻米的縫隙裏,抓著地面艱難的爬了起來,爬向她放在床頭的白色手機……

“只是問問他而已!只是因為忘記了之前說的話才要去問問他而已!

才不是因為害怕了……不是因為想他了……不是因為想聽他的聲音……不是因為孤獨……”

拇指顫抖著按下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A字開頭的聯系人,按下撥出鍵——本該熟悉無比的一系列操作過程,涼子卻按得無比遲鈍緩慢。

“不孤獨不孤獨不孤獨……不害怕不害怕不害怕……”

嘟——嘟——嘟——

“不是因為想他了……也不是因為害怕……”

——嘟——

“餵餵?!涼子!?”

低沈的聲音震動著空氣,覆蓋到她脆弱的耳膜上時舒服得像是被柔軟的羽毛輕撫著劃過——

“嗚……”

淚水像是滾燙的巖漿一樣湧出眼眶,轉瞬就滑到了下巴上,在兩頰留下燒灼般的疼痛感。

“對不起……對不起阿真!對不起對不起!求求你……快來救救我!”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大家的視線似乎都被隊長的圖給吸引走了_(:з」∠)_略受打擊。於是今天為了慶祝男主角重新出場就放翠翠(和隊長)的圖好了(餵!

☆、詩人、孤獨

井上涼子一直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裏。

說是自閉也好,自私也罷。

事實上一直以來她的自閉特征並不是很明顯,因為不是表象上的自閉,而是心靈的自閉。

又事實上,她的自私並不是針對“井上涼子”這個人而言的自私,而是對“故事”的自私。

她的心裏只有她的故事。因為曾經的她,死氣沈沈的躺在病床上忍受著壞死的肢體和頻繁出血乃至腐臭的痛苦的時候,只有靠著故事裏想象才能算是真的“活著”了。

只有繼續寫故事才算是活著。活著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筆下的故事。

所以,時至今日,為什麽一定還要寫作?

無趣的問題。

對井上涼子而言,寫作就像是吃飯睡覺一樣理所當然。因為在“前世”那段重病將死的日子裏,她連吃飯睡覺都能忘記,卻絕對不能容忍任何一絲閃過腦海中的靈感流失。

——寫作就是整個世界。

一開始滿懷憧憬、絢麗美好的夢想,究竟是從什麽時候起,竟變成了一種近乎偏執的執念。

諸如偏執狂、強迫癥之類的病癥,說起來好像挺無所謂甚至還蠻好玩的,但是真的患上了這種疾病的人,是很悲哀的。

本末倒置,閉目塞聽。

人類是很容易被慣性的偏執給引入歧途的。

硬要說個為什麽的話,那應該就是,被那份偏執給蒙蔽了雙眼,除了習慣性的繼續往前奔跑之外,再也看不見身邊的任何東西。直到腳下踩空、在無形的陷阱裏摔了個遍體鱗傷之後,才會在生不如死的疼痛中醒悟過來——啊,原來,我也曾經擁有過那麽多幸福和美好的真實生活。

那些幸福不是編造的故事,而是真實的,可以用手觸摸到、用嘴唇親吻到的美好。

………………

…………

……

特發性血小板增多癥。

綠間真太郎原本是沖著這個名詞到文京區的圖書館去找資料的。

在對涼子說出“我不管你了”那樣的話之後……雖然當時是繃著一張冷艷高貴不以為意的表情,即使面對涼子的摔門離去都沒有眨一下眼睛。然而事實上,在和涼子分手之後的綠間,每天訓練後的時間幾乎都泡在圖書館裏查找關於她的病的資料。

但是卻意外的,他並沒能學到足夠多的有用的東西——果然因為是連病因都不明的絕癥嗎?——圖書館裏的相關資料少得可憐,而且都跟維基百科上的介紹差不了多少,更不用提治療方法了。

位於東京大學和文京區保健衛生部之間的大型圖書館,藏書量自然遠比中學的校園圖書館豐富得多,再加上距離帝光中學很近的原因,以前涼子就經常到這個大圖書來看書寫東西,而綠間偶爾也會跟她一起去,看她抱著一大本磚頭一樣的大部頭讀得歡騰,自己則坐在旁邊寫寫作業什麽的。

非常溫暖的午後陽光,在開足了冷氣的圖書館裏散去了夏日的熾熱,充盈著舊書頁的歷史味道的空氣中,偶爾還會聞到涼子柔軟的長發中散發出清新的椰子味洗發水的味道。

香甜到讓人心裏癢癢的。

和涼子並肩坐在這裏的時候,總覺得空間狹小的讓人局促不安,一不小心動作大一點都有可能和她依偎到一起,伸手拿桌上的橡皮的時候都有可能觸碰到她的手指。

然而如今,一個人坐在這裏的綠間才忽然發現——這個閱覽室好大……原來是這麽空曠的地方嗎?

「阿真你知道裏爾克嗎?」

幻覺一般。耳邊忽然響起了涼子曾經在這裏對自己說過的話。

「誰?」

「裏爾克啊!就是《給青年詩人的十封信》的那個裏爾克!是我最喜歡的詩人之一~」

就好像她再次回到了自己身邊,瞇著眼睛擡頭看著自己,貓一樣戲謔的笑容。

「……拜倫或者葉芝之類的嗎?哼,英文詩到底哪裏好了?根本搞不懂他們在說什麽。」

「完全不一樣好嗎!真是的~提到詩人就只能想到拜倫啊葉芝什麽的,真是庸俗!而且不是英文而是德文和法文的詩哦!讀不懂說明你覺悟還不夠~」

「哼。那種東西隨便怎麽都好啦,幹我什麽事。」

「雖然挺主流的,但是我最喜歡的果然還是他的《杜伊諾哀歌》。啊,還有叔本華的很多詩歌和語錄集合都值得一讀哦。他們兩個是非常相似的人,讀他們寫的東西的時候,總有一種身臨其境的、忍不住驚呼——“啊沒錯!就是這個,我也有過這種想法!”的感覺呢!」

「我說你能不要整天都一副中二文藝女青年的模樣在那兒說些不明所以的話嗎?這種亂七八糟的詩有什麽好讀的?看看你這個不正常的鬼樣子——所以前幾個世紀歐美中學才會禁止學生讀詩啊!」

——當時的自己……雖然是這麽不屑的頂嘴的。但是……

不知何時已經在外文詩集的書架旁停下,修長的手指無意識的劃過一排排書脊,最終停留在“裏爾克”三個字上。

《杜伊諾哀歌》這個長篇詩歌雖然是震驚歐洲的經典著作,但是說實話,在日本乃至整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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