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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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末,卯時初,天際只一線光亮,天空未明,大地稍顯黯淡,因運朗城與金水湖臨近,夏日的早上總是籠著一層若有似無的霧氣,運朗是大晸邊境之城,北面是山,南面是水,若是尋常時候來瞧倒是一副絕美的仙境之地。只是如今的運朗城中卻是蕭條得很,早些時候城中百姓早就奔逃離去,沒能逃走的,也幾乎變成了回鶻士兵刀下亡魂。

現在城裏獨留下回鶻八萬駐軍,晨光熹微,回鶻的駐軍且還沈眠的時候,值守的晨鼓士兵打著呵欠走上了晨鼓臺。

縱然已經是六月的天,但西北的早時還是涼得很,那士兵被涼風一吹打了個寒噤,他操著一口回鶻話低聲怒罵了一句,然後抱著手快步往高處爬去。

等爬到高臺上,昨日和同帳的兄弟悄悄設了了賭局,玩樂許久才睡下的他又耐不住打了一個哈欠,這才拿起晨鼓旁的鼓槌。

時辰尚早,還有一刻鐘才到卯時,他正欲捶打下去,不過手還未落下,擡頭望向遠處的他卻隱隱瞧見東面似乎有些不知何物的烏壓壓一片在那處,只是此時天不明、霧氣深,他有些瞧不分明,再細細去看依舊是模模糊糊的,心下覺得有些不對,但是又以為是眼花了,這士兵想了想高聲沖另一側瞭望臺的兄弟喊了句:“頗克,你看看東邊是不是有什麽東西過來了?”

名叫頗克的衛兵本還在打著瞌睡,聽他這麽一喊,頓時打了個激靈,站直身子往東邊望去,只隨意看了一眼,他就心下安穩地笑了起來“除了牛群還能有啥?”金水湖這一片水源豐沛,常有大群動物遷徙而來,這段時日他就常常瞧見野外牛群,沒什麽大不了的。

“好像不是吧……”晨鼓士兵皺眉正欲再說些什麽,但在濃霧漸漸散去的當下,在那不知名的物體逼近的時候,他眼中的疑惑慢慢變做了驚恐,雙目圓瞪,嘴唇哆嗦,仿若窒息一般憋得整張臉漲紅,印面而來的哪裏是什麽原上動物,而是十萬大晸軍兵。

“不不不……這、這是、這是大晸、大晸的軍隊啊!!!!大晸突襲!!!!突襲!!!”

他瘋

狂地敲打起晨鼓,嘶聲力竭吶喊:“大晸突襲!大晸……”

只是他未說完,一支飛來的箭矢刺穿了他的心口,血液從胸口湧出,倒下前,映入他眼中的是鋪天蓋地如雨墜地的箭影。

旌旗獵獵,戰鼓雷鳴,喊殺聲震天響動。

謝問淵於陣前猶如突降人間的殺神,領著十萬大軍像颶風般狂襲而至,不過須臾間血染大地。

盛寧元年六月初,西北大軍突襲回鶻駐於運朗的敵軍,連戰五日,以攻其不備出其不意之勢,勢如破竹斬滅回鶻三萬軍兵,俘獲二萬餘人,回鶻連日撤離運朗,逼出大晸邊境。

十年了,回鶻入侵十年來,這是大晸第一次將回鶻真正趕出大晸。

剎時軍中人人皆是心潮澎湃、激揚慷慨之氣,在論及是否要繼續戰事時,謝問淵說了句:“乘勝追擊。”

回鶻人記恨深長,其王葉赫哲更是好戰,這一戰不會是終點,他們若退,回鶻必定卷土而上,眼下正是軍中戰氣濃郁之時,此時正是乘勝追擊的好時候,對回鶻,就務必這時將其打到懼怕,打到大晸國威確立,打到旁國不敢再不敢動心思侵擾,如此才是久安之策。

而這個想法,不單是謝問淵一人所想,更是憋屈了這麽多年的西北所有將士心中所念,他們已經被欺辱太久,身為守邊將士常年被文官指揮著東躲西藏,看著弟兄戰死、看同胞受辱,卻只能退守後方,不能報仇雪恨,他們已經忍了太久,早就不願再忍!謝問淵的決定自然是得到了所有將士的擁護聲援。

即便軍中所有人心中都知曉,按照若無朝廷命令,攻入敵國國土之事是萬不可行的,但此時此刻卻無一人提及。

提什麽呢,十數年來朝廷對待戰事的態度他們還不夠清楚嗎?如今丞相主戰,大將軍亦主戰,已超過半數的兵權掌控者都下了這樣的命令,那就是可行的。

六月中旬,西北大軍踏入回鶻乘勝逐北的消息傳到國中時,剎時議論紛紜。

國中文人匯聚的茶館中,總會聽到不少文人論及此事,京兆城中更是如此。

“西北大軍這是不尊聖令,將天子威嚴置於何地?”

“不知如此

,那回鶻是如何的仇恨深長,如此作為,只會置我朝於危險境地!”

“既然已經將回鶻趕出大晸就行了,如今這般攻入他國,這是實在是無理。”

他這話說完,不知是誰突然嗤笑了一聲,惹得眾人瞧了去,只見著一身粗布衣衫的年輕書生坐在那處喝著茶水,說道:“禮?這位兄臺是身在福中說得輕巧,你在這處為回鶻人說理,那何人去給那些喪命於回鶻人刀下的數萬無辜百姓說理?誰又為那些用軀體擋住回鶻鐵騎的說理?”

“話雖如此,但亦不能這般不顧後果,當有完全之策贏得和平.....”

“有何後果?”那書生出聲阻斷了這人的話,“諸位說得好聽,朝中上下多少能人志士,這十數年可是尋出了一個對策應對回鶻?沒有戰事尚未結束,我不知兄臺瞧出了這一戰有什麽後果,但我眼下卻是瞧見了一個結果,回鶻已經被趕出了大晸,若非丞相主戰,若非這一戰,眼下只怕回鶻的兵馬已經兵臨京兆了,還哪裏容得所有人在這裏閑談政事?!人人在利處面前都尚且不知滿足,更何況是回鶻!”

“的確。”又一文人出聲道:“以戰止戰的確不可取,可亦不能不戰!這些年來,大晸的德、善得到的是甚?是回鶻一次次的踐踏,是慎度探出的爪牙,是邊境小國躍躍欲試的耀武揚威!如今國已無威,群狼兇相畢露、虎視眈眈,百姓安居尚且危矣,談何以德服人?又如何以德服人?!”

這人話說完,茶室中忽而就靜了下來,只見著堂中文人各個蹙眉垂首,不再言語。

許久許久,茶室西邊角落一個男子緩緩出聲說道:“鄙人游學諸州時,常與農戶來往,有一日我到蜀川走游路途遇到暴雨,一農戶容我在他家中歇了一日,那一日我便與其論及西北戰事,當時,那農戶就說啊,‘平日我聽得西北被屠城時,就恨不得提起鋤頭沖上戰場去砍了這些畜生,但是不知為何,那些識字之人卻怒罵將士,我偶爾聽得一次,似乎很是有道理,但心下覺著卻有些不對勁,後來我看得多了聽得多了,就有一種感覺,人啊,似乎書越讀得多

,就越沒了血性’。”

男子說到這處,笑著搖了搖頭,“如今看來咱們大晸文人卻是少了血性,唐代詩人王昌齡都寫了‘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這般千古名句,咱們眼下又在做甚?”

皇城中,譚元雍收到密信時,卻並不意外。

周奎蹙眉急道:“皇上,丞相這麽作為就是公然違抗聖令,是欺上的殺頭之罪,實在不容姑息,如今正是坐實謝家謀逆罪責之時,皇上當即拿下謝成等謝家眾人,以立君威才是!”

譚元雍搖了搖頭,緩緩道:“不必了,他若真想謀逆,如今已是擋不住的。”

“既便......”

譚元雍擡了擡手,阻了周奎的話,他放下手中密信,站起走到了窗邊,望著風雨欲來的暗色天空,緩緩說道:“謝問淵於皇權而言卻是一大威脅,但是於民而言,他每個作為皆於有大利,若非權勢過大,其實朕亦挑不出錯處。他此舉雖未經朕授命,但朕亦預料到了。要想讓回鶻居於西北之外,只能打到他懼怕不敢再行侵擾。西北遭受的苦楚太多了,若再不解決此事,只怕邊境以後再無安穩,百姓亦會怨聲載道了,到時才真的是國不成國,民不聊生了。如今正是西北戰事關鍵時刻,此戰若勝了,自然是百年的太平,葉赫喆善戰,如今國中能勝他的只有謝問淵了,謝問淵則是此戰必不可少之人。”

“可是,這謝問淵若是得勝歸來,只怕這天下人......”

譚元雍聽到此處一笑,“周大人,你說面對回鶻鐵騎的戰場是何種地界?”

周奎不知譚元雍為何這麽問,他略微沈吟,還是說道:“危機四伏,需步步為營、不可掉以輕心。”

譚元雍點頭:“這般險境,謝問淵為何要去?”

周奎張了張口卻說不出答案。

譚元雍也不等他應聲,說道:“軍糧缺乏他深知其間有陷阱都不逃離博拉伊,雖說後來鐘家突然出現解了困,但他此前確實鎮守博拉伊沒有一點獨子逃離的意思,若他是為了權勢,那逼退回鶻人就已經得到了,但他如今卻是選擇以命涉險,追擊而上。為何?”譚元雍頓了頓,繼續道:“除了大晸百年太平,朕想不到他是為了什麽了。”

“丞相都尚且能為這片大地的百姓以命相博,我這個當皇帝的又怎能不搏一搏?”就像當年先帝對謝問淵說的,賭他是吐哺天下的周公。

譚元雍神色肅然,他說道:“代朕傳令下去,讓兵部、戶部全力籌集兵器糧米立即送往西北,助陣大軍,守我大晸疆土。”

作者有話要說:太卡了,卡得懷疑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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