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章閉上眼睛，疲憊溢滿全身，他沒有再說一句話，即使說了也只是白費口舌，還是沈默最好。柳如晴這個女人和他糾纏了整整十年，加之很早以前就和她熟識，他也算是了解她，所以，他知道說什麽都是沒用的，她身上那種近乎變態的執著已經讓所有的溝通都變成了徒勞，那他還費力氣幹什麽呢？

柳如晴在書房了站了好一會兒，見黎章躺在沙發上還像是睡著了，她終究擡手抹了抹眼淚，然後悄悄地拿起一邊的毯子給他蓋上。對於這個她愛了半輩子的男人，她始終恨不起來，即使他對她再冷酷狠毒，她都恨不起來，只是覺得愛得不夠。她知道自己愛的瘋魔，可是沒辦法，她的個性就是這樣，愛了就是一切，義無反顧，不計後果，哪怕傷人傷己，她也在所不惜。

等到柳如晴出去了，黎章才睜開眼睛，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毯子，他眼裏毫無波瀾，柳如晴帶給他的痛苦和傷害太深了，即使是她再怎麽掏心掏肺的對他好，都是無濟於事的。他的心已經碎了裂了，涼透了，再也無法感動，也同樣再也無法付出哪怕一點點感情，而這就是柳如晴最悲哀的地方。

黎書墨開車到黎園門口的時候，黎章已經早就在門口等著了，遠遠的看去，他似乎很緊張，一邊踱著步子一邊搓著手，很是不符合他市委書記的身份和閱歷。

車子走到門口，黎書墨將車子停了下來，在座位上頓了頓，等完全醞釀好情緒，這才拿著包從駕駛席上走下來。

她一身白色的雪紡長裙，細跟兒高跟鞋，頭發披散著，只是化了淡妝，但是整個人依舊裊裊婷婷，氣質高貴大氣，典雅清淡，一眼看過去，耀眼非常。

黎章就那樣近乎貪婪地看著自己的女兒，眼睛幾乎一眨不眨。

十年不見，她再也不是當初的小丫頭了，她真的長成了一個實實在在的大姑娘，那麽美麗，那麽耀眼，令他這個做父親的幾乎要懷疑是在夢中。

不過，現實終究是現實。

這時，站在黎章身邊的小男孩兒率先開口，打破了沈默，“你是姐姐嗎？”

黎書墨冷淡的看了那孩子一眼，長得很精致漂亮的一個瓷娃娃，十歲左右的年紀，個子不算高，膚色很白，倒像是個女孩子。

“不是。”她冷淡的出聲道。

那男孩子卻不怎麽在意黎書墨的回答，自顧自的再次開口道，“姐姐你好，我是黎書棋，我一直都很想見到你呢。”

黎書墨聞言，不覺皺眉，不再開口，只是冷著臉站著。

黎章這時已經反應過來，笑著讓到一邊，“小墨，快進來吧！”卻絲毫沒有要介紹那孩子的意思。

黎書墨臉色僵硬冰冷，對著黎章淡淡的點點頭，慢慢地走進大門。

到了客廳，黎書墨徑直過去坐在沙發上，她這個樣子，倒是讓黎章的臉色稍稍好看了一點。

“今天在這邊吃晚飯吧！”黎章小心翼翼而又很是期待的道，眉眼間有顯見的愉悅。

旁邊的小孩兒也開口道，“是啊姐姐，留下來吃飯吧，劉媽的手藝可好了。”

黎書墨漫不經心的點頭，答應得很不在意。但是即使這樣，黎章依舊顯得很高興，臉上的笑意滿滿地流溢出來，慈愛的目光幾乎黏在黎書墨身上。

黎書墨覺得心底覆雜難言的情緒在翻騰，差點就要爆發，她擡頭打量著黎章，視線中，他白發滿頭、皺紋明顯，完全不似十年前的意氣風發，她一時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才十年的時間而已，他怎麽老成了這樣？

他不是應該春風得意，保養的年輕瀟灑嗎？怎麽老的這麽快？這和她的想象完全不同，出入未免太大了！

她看著那張熟悉但蒼老許多的臉，覺得心裏不可遏制的疼痛蔓延肆意，這是寵愛了她那麽多年的父親啊，是她心底最親的人啊，曾經的她是他的掌上明珠，是他手心裏的小公主，可是僅僅只是一夕之間，一切都變得不可挽回，支離破碎。

如今和他再次站在一起，她竟然覺得很陌生，他眉宇間的蒼老和孤寂、滄桑和陰郁甚至沈痛和心灰意冷看起來都那麽明顯，這跟曾經那個高談闊論、指點江山的他完全不一樣了，跟她記憶中那個受人敬仰的父親也完全不一樣了。

怎麽會變成這樣？他不是應該過得很好嗎？家裏有嬌妻小兒，事業上也重新有了起色，這不是很好嗎？可為什麽他看起來是這樣的一副樣子？

黎書墨心底疑惑的同時，也覺得更加心酸，不論怎麽樣，他終究還是她的父親，哪怕他曾經那麽糊塗，做錯了那麽多的事情，那麽深的傷害了她和媽媽、小弟，可她終究還是做不到對他的一切不聞不問，無動於衷，畢竟血濃於水，親情這種東西更不是說斷就能夠斷了的。

陌生的傭人開了門，這次倒沒有將她拒之於門外。

並沒有在客廳停留，黎書墨直接跟著黎章進入了書房。

空悠高闊的長廊上，幽暗壁燈，雕木扶欄。

後院，記憶中的綠竹林已經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滿園滿徑的薔薇，在這個季節裏開得異常嬌艷、熱烈。

到達最後一個房間，傭人恭敬地打開木門，“先生，黎小姐。”

明亮的燈光，一絲不茍的擺設，滿渠櫃的書籍，都昭示著一個政臺要員的嚴謹與威儀。黎章一直是個很有內蘊的人，他喜歡學習，更喜歡讀書寫字，他的書房就是最好的證明。

轉頭望向站立於門口同樣望著她的中年男子，她的父親。

十年的時間讓他真的變得蒼老許多，已不覆當年的年輕英俊。

恍惚間，禁不住憶起以前的事情。

小時候的她是個很調皮的孩子，性子老是難以靜得下來，平時太跳脫了，總給人感覺不太好，黎章那時候卻不在意，有時間了就把她帶到這書房裏，手把手的教她寫字、繪畫，甚至是下棋，也不知道是為什麽，每一次只要是對著黎章，她就能夠安安靜靜的坐下來學習，絲毫不需要別人操心，自覺地令她自己都感覺到詫異。

那些溫馨美好的往事，即使是在今天想起來，她依舊覺得慶幸，覺得幸福，但是面對黎章的時候，她卻也依然做不到就這樣原諒。

“小墨，坐吧。”聲音中透著些許的小心翼翼和隱忍的喜悅，還有絲緊張在。在媒體上頻頻亮相又出口成章的黎章，竟然會對著自己的親生女兒感到緊張，她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很覆雜很難過。

“小墨，要先喝點什麽嗎？茶還是其他的，你以前最愛喝紅茶，要不要來一杯？”黎章微顫的聲音有點激動。

“不用了，謝謝。”黎書墨輕然拒絕。

黎章嘆息，眼神中有著毫不掩飾的無力感和傷痛，但是那一絲絲喜悅和開懷還是掩蓋不住。

小墨，爸爸的小公主，十年了，你終於肯回來了。太好了，爸爸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幾乎都要絕望了，不過還好，你終於還是回來了，還願意再來看我一眼，我已經滿足了。

“小墨，一轉眼你都已經長大了，而且成長的這麽優秀，再也不是當年那個稚氣的小丫頭了。”黎章微微笑著，語氣傷懷，但是喜悅和自豪毫不掩飾，“時間過得可真快，我已經老了，十年歲月如一夢啊！”

趙子墨沈默，沒有接話，這個時候她也不知道說什麽。

“小墨……這些年，你一個人過得可好？”黎章語氣傷感已極，但還是輕聲的問了出來。

黎書墨眼眶已經紅了，她垂下睫毛，盡量變顯得淡然無波，“好不好的都過去了，我不想再提了。”其實她想說她過得不好，真的很不好，可是對著眼前的人，她開不了口。

書房裏氣氛靜默沈重，直到傭人敲門進來，“先生，柳先生回來了，要請他上來嗎？”

黎書墨下意識的皺了皺了眉，現在，她對於柳鎮西簡直沒法兒產生任何好感，他們之間是再也回不到很多年前了。

黎章轉身走到紅木桌前坐下，“讓他上來吧。”然後對黎書墨比了比不遠處的沙發，“小墨……你也坐一下吧。”

“黎叔。”黎章話音剛落，低沈的嗓音伴隨著開門聲而來。

黎書墨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去看進來的人，更沒有坐下。

“哦，鎮西，來了啊，坐。”黎章淡淡的開口道。

柳鎮西走過黎書墨的身邊，擦過她的衣袖，走到紅木桌前坐下。

黎章看著黎書墨，眼中一再示意著她過去坐下，但她沒有，依舊站著，而且，站得很直。

黎書墨的固執其實遺傳自黎章，在某些事情上，她一旦認定了一種結果，那就是十頭牛都很難拉回來。而現在，她對自己父親的怨就是如此，又怎麽可能輕易順了對方的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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