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太平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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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造幣廠大樓,四人道別,各自坐進轎車。

鶴原和森山在憲兵隊的保衛下離開,林翼也跟著把車開到外面。鐘欣愉還在想著方才的事,直到他們坐的那輛林肯與一隊卡車交匯,一輛開過去,緊接著又是一輛。

她回頭細看,那些車正排著隊拐進廠門。車身是路上常見的藍色塗裝,不是日本陸軍編制的那種黃綠色。但牌子和型號還是那兩種,豐田一型,尼桑 180。開到鑄幣車間那裏停下,車裏的人卸下來一只只木箱,上面清一色貼著“中央儲備銀行”的封條。

不必她說什麽,林翼便已會意,靠到路邊停下,降了車窗,朝對面那輛納什招了下手。車裏的馬四寶見他召喚,開門小跑著過來,那份殷勤更勝以往一籌。

“什麽時候混這麽熟了”鐘欣愉輕道。

不待回答,四寶已經靠到車窗邊上。林翼便只是一笑,摸出銀制煙盒,彈開蓋子遞過去。馬四寶拿了一支咬在嘴裏,掏打火機先給他點了,再給自己點上。

兩人抽著煙,聊了幾句。

“這是運的什麽”林翼望著廠裏那些卡車,仿佛隨口一問。

“不曉得,”四寶回答,“平常車子過路障都是要搜查的,只是這些貼著中儲行封條的不能開箱。造幣廠有地下保險庫,我琢磨著這箱子裏裝的總歸是鈔票吧,要麽……是金條”

到底是銅鈿銀子關心經,鐘欣愉見他笑著,眼裏露出興奮的一線光,再往下話題自然轉到生計上面。

四寶跟林翼訴苦,說:“我們這些人,講起來麽是滬西特別警察,其實要什麽沒什麽。上面叫我做探長的事情,探長的位子卻又不給我……”

林翼損他,說:“怎麽聽著跟姨太太似的,爭起名分來了”

馬四寶卻不介意,拍了下手道:“就是講呀!你說我前前後後給上面做了多少擦屁股倒尿壺的事情,結果他們嫌我資歷不夠,還想著要從租界巡捕房裏弄個人過來做刑事科探長……”

鐘欣愉自然記得林翼說過,四寶從前在跑馬廳牽馬,是幫派裏的人。馬四寶大約也意識到她在聽,話說到此處,忽然停下,往車裏看了她一眼,好像吃不準這些話當著她的面講要不要緊。

林翼卻無所謂,朝鐘欣愉略一偏頭,說:“我女人。”

算是介紹。

這稱呼叫鐘欣愉一怔。馬四寶卻已對她點頭致意,她也只好笑笑。

林翼在旁看著。兩人目光相接,臉上都沒什麽表露。她卻知道他就是故意的,帶著那麽點惡趣味,尤其欣賞她聽到那個詞的時候眼睛裏細微的抵抗。

只四寶莫知莫覺,繼續往下說著:“還有現在特別警察署發的那點薪俸,都是儲備券。我拿出去用是沒有問題的,可我老娘呢難不成家裏娘姨大姐買米買菜,還要我陪著一道去啊”

“那你怎麽辦”林翼順著他問。

“還能怎麽辦”四寶嘆了口氣回答,“每個月鈔票拿到手,頭一樁事情就是想辦法換成舊法幣,或者銀元也可以,大頭,小頭,墨西哥鷹洋,現在又都用起來了。老早發舊法幣的時候,都說銀元一律收兌,實際上只要是有鈔票人家,誰不藏著一點呢……”

鐘欣愉聽著,只覺諷刺。76 號正奉命暴力推廣中儲券,馬四寶也是其中的一員,但實際上這“陰冥紙 ”就連他們自己都不想要。日本人,和平政府,以及下面這些人,看似同一陣營,卻也有嫌隙,與其說各為其主,更是各謀其利。

一支煙抽了小半,林翼在灰盒裏撚滅了,搖上車窗準備走人。

四寶話還沒說完,攀著窗玻璃又道:“說起來還是要謝謝林老板,這一趟從香港來的那批美國香煙,我賺了不少,哪天有空一道吃個飯吧。下趟有什麽機會,儂千萬再關照著兄弟一點……”

鐘欣愉最初的那個問題便也有了答案。怎麽混熟的總歸還是因為錢。世界上所有的事都因為那條鐵律,銅鈿。

“等哪天有空吧……”林翼只是敷衍,發動引擎,把車開到路上。

只剩下他們兩個,原是該說一下方才在廠裏的事情了。但要開口,卻又覺得多餘。

她已經意識到的,他一定也知道了。她正在想的,又未必都能告訴他。各種念頭在腦中翻湧,過去的,現在的,以及接下來要怎麽做,一步又一步。她是如此,他也一樣。

後視鏡中,可以看見馬四寶的那輛納什仍舊跟著他們。兩輛車一前一後,往西駛去。一直開到北蘇州路盡頭,已經能夠望到黃浦江。林翼卻沒過外白渡橋,反而沿著百老匯路往北。

“去哪裏”鐘欣愉回神過來問。

他不曾看她一眼,只說:“等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車子繼續往前,過了斐倫路,拐進太平碼頭。

前幾年打仗,這附近的碼頭有不少被炸過一遍,一直不曾修覆,如今只剩下廢棄的倉庫和空蕩蕩的棧橋。

鐘欣愉看著那裏,卻想起許久以前那瘋狂的一年。也是乍暖還寒的初春,他們就是從這裏坐著一艘劃子過江去見藍皮。

車子停下,納什跟著靠上來。

林翼降下車窗,對那邊說:“我們進去看看風景,四寶你不用跟著了。”

馬四寶卻面露難色。

林翼朝江上望了一眼,笑道:“你自己看好了,此地一艘船都沒有,我能跑到哪裏去呢難不成跳黃浦江三月份的天氣,哪個神經病會往黃浦江裏跳”

話是問四寶,卻看一眼鐘欣愉。

鐘欣愉淡笑,調開頭去,知道這神經病說的就是她。

他跟她一樣,也在想那瘋狂的一年。

“林老板不要尋我開心了,”四寶連忙跟他解釋,“不是說我要跟著你,是這一向在外面真的要當心……”

“又出什麽事情了還是馬上要出什麽事情啊”林翼品出些言下之意,笑著和他打聽。

四寶一副洞悉內情,卻又不能明講的樣子,噎了噎才說:“明朝報紙上登出來,你就曉得了。”

跟蹤,抑或是保護,已經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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