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小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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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的三天假休完,沈有琪回去白克路支行上班。

忙到快中午,櫃面上的同事到後頭公事房裏叫她,說外面有人找。

她走出去一看,竟是馮雲謙。

或許因為做過那個撿垃圾的夢,這時候見到真人,倒也不算太意外。

現實還比夢裏稍微好了一點。她那時身上穿一件藍布褂,胳膊上戴袖套,一連兩個禮拜沒去過美發室,頭發總是在浴室裏洗了自然幹,燙過的發卷早就沒型了。

他穿得也不像夢裏那麽講究,但站在尋常人當中還是特別出挑,引得營業廳裏的人都朝他們看過來。

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沈有琪猜不到他為什麽來,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只覺一顆心狂跳,勉強維持面子上的平靜,對他示意,帶他去後面走廊上講話。

白克路支行開在一座延街的石庫門房子裏,陳設舊了,室內不開著燈的地方總有些昏暗。兩人在窗邊站定,是馮雲謙先開的口,說:“我明天就上船了……”

語氣倨傲,意圖不明,不知是道別,還是最後通牒。

沈有琪怔了怔,看見對面墻上掛著的月份牌,才意識到船期已近在眼前。

認真算起來,他們分開不過兩個多禮拜,此時再回想起那一屋子準備好的行李,還有她曾經憧憬過的新生活,已是那麽遙遠,簡直就像另一世的人生。

馮雲謙見她失神,卻是誤會了,語氣緩了些,看著她問:“你還有沒有話要跟我說”

“說什麽”沈有琪倒給他問住了。

馮雲謙皺眉道:“沈有琪你究竟在鬧什麽”

“我在鬧什麽”有琪反問。

馮雲謙竟一時語塞,噎了噎才換一種方式回答:“你知道嚒,行裏查過我經手的交易,什麽問題都沒有。”

關於匯豐總處的調查,沈有琪略有耳聞,結果也在她意料之中,聽他這麽說,便道了聲:“那恭喜你了。”

她自以為語氣裏並無嘲諷,馮雲謙卻還是激動起來,冷嗤著說:“現在誰不是為自己打算對了,就是前幾天我在國際飯店看見鐘小姐,就是你那個好朋友,她跟了個做黑市的癟三,一桌吃飯的全部都是和平政府的人,專門做日本人的生意……”

有琪看著他嘴巴一動一動,卻又好像什麽都沒聽見,只覺心跳漸漸和緩下來。

“一路順風。”她打斷他道,然後轉身走了。

回到公事房裏,有人跟她打聽:“剛才那個是誰啊”

“從前匯豐的同事。”她簡略地說。

腦中尚且留著最後一眼的印象,馮雲謙臉上的表情居然跟她夢裏的一模一樣,混雜著詫異、同情、幸災樂禍。

兩個人在一起幾年,她總是順著他,也實在太了解他了。

他之所以再來找她,並非對她這個人有多麽深的感情,只是因為習慣罷了,就像是一支用順手的筆,一雙穿順腳了的鞋,每天吃慣了的花旗橙。

而她對他的感情也不過如此,甚至帶著一絲不屑,就像過去她常常在背地裏腹誹他的各種怪癖,long johns,花旗橙子,甚至還有做愛的套路,先這樣,再那樣,從來不換,一換就要出問題,出了問題又要不開心……

倒是多虧他跑來這一趟,讓她確定了眼前的這個人真就是這副空有其表的樣子,而她做出離開的決定並非一時意氣,也沒有絲毫的改變。

隨後幾天,報紙上登出新聞,匯原銀號的季經理給人打死在家門口,懷疑是重慶方面針對中儲行的打擊。

沈有琪看得心驚,卻又覺諷刺。因為這件事情裏的另一個人就是馮雲謙。匯豐查過他,卻認為沒有問題,他此時已經登上了去往舊金山的郵輪。

行裏同事不知道這背後的淵源,卻難免聽到外面的傳聞,說汪政府打算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對中、中、交、農四行留在上海的職員下黑手。可總處又沒有相應的命令下來,各分行支行仍舊照常營業。

支行長安撫手底下的行員,說:“季天天在外面拋頭露面,我們就公事房裏坐坐,有什麽要緊的再怎麽樣也不至於對我們這種小角色下手。”

沈有琪和其他同事一起聽著他說,看著他的樣子——一個矮小的中年人,戴眼鏡,謝了頂,身上穿著一件先施公司買的英國牌子羊毛衫,袖口太長,折起了一段,用同色毛線仔細地縫好,應該是他妻子的手藝。是這個城市裏最典型的中等人家的樣子,受過教育,踏實,勤儉,本本分分,好像也真的離“暗殺”那種事很遠很遠。

可沒過多久,又傳來華勝大樓爆炸的消息,行裏更加人心惶惶。

沈有琪在下班路上遇到朱素菲,兩人聊起這件事。

朱小姐很誇張地說:“不曉得鐘小姐怎麽樣要是換了我,肯定嚇都嚇死了。隨便他們開多少薪水,我都不會再做下去的……”

“你說什麽誰”沈有琪打斷她問,難以置信。

“我說鐘欣愉呀,”朱素菲見她神色不對,不曉得自己哪一句說錯,緩了緩才解釋,“本來不是都在猜她辭掉匯豐的事情是要結婚了嚒,可後來聽人家講,看見她在華勝大樓進進出出,其實是到中儲行去做事了……”

那一刻,沈有琪只覺荒謬,匆匆辭別朱小姐,跑回行裏去打電話。

她撥了聖亞納公寓的號碼,一連幾次,沒有人接聽。

慢慢平靜下來,覺得肯定是搞錯了。那可是鐘欣愉啊,那個跟她認得了十多年,一起念書,一起做事,抽一支煙,喝一瓶酒的鐘欣愉。

但再轉念,又隱隱感覺是真的。

直到第二天,她跑到聖亞納公寓,橫下一條心等到深夜,等到鐘欣愉當面給了她那個答案。

過後回想起來,只覺腦中轟然。

那個深夜,她坐電車回滬西,路上莫名回想起自己說過的一句話——你這麽聰明,這麽理智,不應該落得跟我一樣。

鐘欣愉聽了只是笑,臉上帶著一貫溫婉的表情。

但她當時就覺得疑惑,突然從美國跑回來,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這種感覺,其實不是第一次有。曾經的無數次,她問鐘欣愉,你去哪裏了,你做了什麽,得到的也是同樣的笑容。

她忽然覺得,認識了十多年的人,也許從來沒有真正認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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