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華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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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幾天之後,事情臨到自己頭上,既是意外,又在意料之中。

那時,鐘欣愉還是像平常一樣,坐在華勝大樓二層的公事房裏,正與經紀通著電話,聽一早匯豐發布的外匯行情。

筆記剛做到一半,樓下巨響。先是一聲,緊接著又是另一聲。整座建築跟著震動起來,是那種深入髓裏的震動。她下意識地扶住桌角。聲浪過後,耳邊一片悶悶的空寂,周遭的聲音只餘細絲般的一條線,漸漸漫散開來,才聽見有人在哭喊:

“怎麽了什麽事情啊”

“摜炸彈啦!摜炸彈啦!”

“在哪裏哪裏!”

“樓下營業廳,是外面沖進來的人……”

二樓公事房頓時亂作一團,有人躲到寫字臺後面,有人往樓梯那裏跑,跑到一半又退回來。下面的人已經上來了。

對峙的時刻感覺極其漫長,實際上只有一瞬。鐘欣愉和其他人一樣手足並用,伏倒在地上。垂落的發絲之間,她擡頭看到那個男人,他手中的毛瑟槍和卵形的手榴彈,以及樓梯轉彎角子上出現的銀行保鏢。

是她給了他那個眼色,小心身後。

保鏢是 76 號派出來的人,身上佩步槍,這時候已經架了起來。男人回頭,終究快了一步,舉槍射擊,而後拋下那枚手榴彈,奪路逃去。

那一粒黑色的圓卵從他手中飛出,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飛快滾動,撞擊墻角之後彈跳,又改變了軌跡。近旁的職員一次次發出驚叫,抱頭躲避。直到彈體停下來,在原地打轉,越來越慢,越來越慢。終於有人看清了,喊出來:“沒拉保險,他沒拉保險!”

眾人稍稍安心,但還是不敢靠近那枚黑蛋,遠遠躲到走廊另一頭的房間裏,椅子不夠,癱坐到地上。女秘書放聲哭了,鐘欣愉跪在她身旁,攬過她來安慰,其實卻是在掩飾自己的情緒。

她也在顫抖,渾身冷得像冰,是因為這一場劫後餘生的遭遇,卻又不止於此。

是的,她保了自己的命,也保了那個男人的命。但有沒有其他人看到她方才的眼神,以及對方的反應那個男人是否表現出了詫異,拋出手榴彈之前有沒有過短暫的猶豫他撤走的路上會不會給人抓住,在此後的調查中供出她來一定會有調查的。還有那個未曾拉掉的保險扣,會不會引起懷疑

枝節。她又一次想到秦未平說的那句話——你得記著自己的任務,不要被任何枝節左右。但似乎總有枝節毫無預警地出現在她面前。

樓下的哭喊聲比樓上更大,彌漫的煙塵未散,外面已經警笛大作,是巡捕房的裝甲車,還有醫院的救命車。

起初職員裏有人吵著要回家去,走到樓下,看見大批中西巡捕,還有日本憲兵,一個個嚴陣以待的樣子,悄沒聲地又回來了。

跟著上來的還有幾個巡捕,對他們說,銀行周圍幾條馬路已經戒嚴,行裏所有的人都要留下來接受調查。

鐘欣愉和其他職員一樣,在原地等著被問話,不許走動,也不許講話。公事房裏的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地響著,一遍又一遍,沒有人可以去接。

一整日都沒有辦公,也不許他們去吃中飯。直到後來,訊問進行地七七八八。又有行員一趟趟地給負責看管的那幾個巡捕發煙,氣氛松範了些。眾口議論起來,才湊出事情發生的細節。

上午十點左右,有三個男人走到華勝大樓門口,說是要兌中儲券,被行員帶到一樓營業大廳內。三人隨即散開,其中兩個留在一樓,扔出兩枚手榴彈。一枚落在右首通道,另一枚落在樓梯口。爆炸聲起時,另一名男子已經奔上二樓,拋出第三枚手榴彈,因被銀行保鏢追趕,匆忙間未拉保險,手榴彈沒有爆炸。他擊斃了那名保鏢,返身下樓,與其餘兩人趁著混亂撤走。

過後清點人頭,爆炸傷及了數名行員,這時候都已經給拉到醫院去了。其中還有一個是樓下業務科的科長,身上飛了彈片,又被氣浪掀到櫃臺後面,頭破血流。

有職員唏噓,說:“隨便怎麽也沒想到在銀行裏做事也能碰上摜炸彈。”

巡捕卻笑道:“銀行又怎麽了租界法院裏老早就給炸過一遍了。”

眾人給他噎得沒話講,心裏大概都在掂量著每個月拿到的那些的儲備券,是不是夠買自己這條命。

鐘欣愉也只是聽著,默默松了口氣。那三個人都跑掉了。

又等了一會兒,輪到她進去問話。單獨的一個隔間,裏面坐了一中一西兩名偵探,問的還是一樣的問題,她便也是一樣的說法。

偵探:事情的經過

她:一早來上班就在公事房裏辦公,事發的時候聽見兩聲巨響,看到一個男人拿著槍和手榴彈上來,打死了保鏢,手榴彈朝他們扔過來,落在地上沒有爆炸。

偵探:那人穿什麽衣服,長什麽樣子

她:伏在地上不敢擡頭,什麽都沒看見。

大概因為聽了太多遍,問話的偵探已經意興闌珊,潦草做了筆錄,叫她在下面簽字捺手印,放了她出去。

已經是傍晚了,江上夕陽斜照,她在那餘暉裏穿過走廊,隱約聽見隔壁房間裏有人在講話。

一個聲音年輕一點,說:“用的是德國 39 式卵形手榴彈,這不是隨便能搞到的東西……”

另一個年長的苦笑了聲,打斷他道:“其實大家都知道是怎麽回事。租界裏出了事情,工部局警務處問責下來,叫我們去查,可怎麽個查法查來查去查到最後都是不歸我們管的……”

那個聲音,是有些熟悉的。鐘欣愉聽著,腳步慢下來,卻沒有完全停下,還是跟著巡捕回到了原本看管他們的房間裏。

一直等到天黑,總算放了他們出去。

她走到銀行外面,看見林翼的車就停在馬路對面。他站在車邊等著她,迎上來幾步,一把將她擁入懷中。

她本來還想問,怎麽了只覺他小題大作。但終於還是沒有說出口。

她感覺到他一只手勒在她背後,另一只揉著她的頭發,就那麽緊緊抱著她,像是在確認她是否實實在在,完整的,溫暖的,心跳著,呼吸就在他耳邊。

許久才松了手,他竟也無話,默默拉開車門讓她坐進去,自己繞到另一邊上車,直到引擎發動起來,才緩緩問:“這就是你說的,在公事房裏坐坐”

話還是那句話,但語氣裏的戲謔沒有了。鐘欣愉想說,我好好的,並沒出什麽事,卻又覺得這種安慰一無用處。僅在瞬息之間,就可能是完全不同的結果。

但她越來越覺得自己是不會逃離的,甚至認為這並非是一種選擇,而是命運。

恰如方才她在走廊上聽到的那個聲音。那聲音是有些熟悉的,以至於她看到說話人的時候並不覺得太過意外。

就在此刻,馬路對面,中央捕房刑事科的探員們正從華勝大樓裏走出來。其中一個是華探長趙淮原。人還是那個人,面孔也還是那張面孔,只是上了些年紀,有些地方皺起來,另一些地方又發了福,頭上戴著禮帽,穿一身格子花呢西裝,外面套了件咖啡色的皮大衣,上面有水貂毛的領子。手下替他拉開車門,他甩了大衣的下擺坐進去,頗有幾分探長的樣子。

外灘上的路燈一盞盞地亮起,鐘欣愉隔窗望著那裏,卻是知微開口對林翼笑道:“我總算知道,馬四寶為什麽要那麽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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