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維米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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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他們渾身赤裸地睡在一起。她趴在他身上,心跳疊著心跳。直到他像是醒來了,手撫上她的背脊,托著她翻了個身,放到床單上,輕柔地順著她的頭發。

不知不覺間,夜幕已經落下,窗口照進來路燈的光,兩人就借著那一點亮,側臥著靜靜地對望。

“欣愉,”他開口問,聲音很輕很輕,“你還記得嗎”

她知道他問的是什麽,卻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只是看著他的雙眼,那樣柔和,又好像是淚光,恰如維米爾畫中輕微的對焦失準的感覺。

有人說那是作弊,因為維米爾在創作中使用了暗箱,所以才會有這種對焦和不對焦並存的畫面。她卻為此深深著迷,也許是出於一個造假者的同病相憐。

有些事,其實已經遺忘了,就像另一個人不相幹的人生。

有些事,其實也是記得的,印刻在記憶的底層,纖毫畢現。

從最初的那一面開始,他們是八仙橋的兩個小癟三。她七歲,穿朝陽格子布衫,藍布褲子。他十一,身上穿面粉袋子改的坎肩和燈籠褲。他讓她覺得害怕,卻是她傷害了他。他反過來幫著班主騙錢,結果差一點連命都沒了。她心裏還別扭著,就被父親派去照顧他。

有時候,他裝睡不理,只掀一點眼皮睨著她。她便也坐等看他的笑話,對他說:“他們走掉不要你啦,你說你傻不傻”

有時候,他好像真的昏昏沈沈。她又怕他死掉,伸手去摸他的額頭,探他的鼻息,湊近了小聲地問:“你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東西你可以坐起來嗎要是不行,你轉過來一點,我餵給你。”

有時候,她會把水兌得不冷不熱,勉力端著木盆爬上閣樓,細細地給他洗臉。有時候卻又手癢起來,忍不住去剝他傷口的血痂。剝得太早了,痛得他咬牙切齒地罵:“滾啊你!”她卻只是笑,因為知道他肯定死不了了。

那些午後漫漫的時光,他給她說過的故事,以及一起躺在席子上,看到老虎窗摳出的那一方藍天,還有鴿群飛過時回旋的哨音,都是記得的。

後來,隔了許多年,他們又碰到一起,因為一塊楠木棺材板。

她同樣記得那個夏天,五福弄的閣樓,老虎窗洞開著,沒有一絲風,只有靜止的溽熱的空氣。記得熄燈之後,他在黑暗裏躺了一會兒,又爬起來,輕手輕腳地探身出窗口。

她也還醒著,拉住他問:“你幹嘛”

他回頭說:“太熱了,睡不著。”

“那你塗點清涼油。”

“不用,我還是到房頂上去睡吧。”

“你倒不怕掉下去”她笑,又像從前一樣摳了好多清涼油抹到他身上。

“浪費我一整罐……”他埋怨,躲來躲去不讓她碰。

“我賠給你好了,”她反正不放手,只當他介意她是女的,覺得兩個人不應該在一起睡,幹脆把話說明,“我們是要一起發財的,你最好習慣起來,別那麽多亂七八糟的心思。”

“我……”他才要辯解,又覺得欲蓋彌彰,只好戲謔地說,“那要不要叫常興也過來,三個人睡一排”

她不屑,把被單扔過去蒙到他頭上,翻身又睡下了。

結果真的睡過去,甚至覺得冷,兩個人依偎在一起。

直到黎明之前的某個時刻,他從噩夢中驚醒,發出輕輕的呼喊,壓抑著的,卻又好像費盡了全部的力氣,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

她也驚醒,幾乎不用任何反應的時間就抱住了他,在他耳邊說:“只是做了個夢,沒關系的,都是假的……”

他掙紮了一下,才認出是她,胸前劇烈地起伏,呼吸大口大口地落在她身上,許久才又平靜。

再醒來時,天已經亮了。兩個人身上一層膩汗,卻還貼在一起。他一條手臂搭在她身上,她的鼻尖貼在他肩頭。晨光中,他怔怔看著她,她也看著他,眼睛睜開了,卻又好像沒有醒。大約也是因為離得太近了,反而朦朧在一片霧裏。

直到聽見老虎窗外面傳來鄰居洗漱和吵嘴的聲音,她掃了一眼他身下,閉上眼睛無聲地笑起來,翻了個身與他分開,就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只覺喪氣,背身等著那一陣過去,卻又一直記著她身上的淡香。他形容不出,低頭到兩個人蓋過的被單上尋找,只聞到一股龍虎牌萬金油的辛辣味道。

以及後來的後來,他們終於還是走到了一起。1931 年的夏天,他在酒吧樓上布置的那個房間,她同樣也是記得的。

她學著傑米的樣子,在房間裏擺銅燈、香爐和水養的植物,說是能旺財運。

甚至還有那張彈簧大銅床,躺在上面少有動作就會吱吱呀呀地響。頭回睡上去,她就笑起來。他立刻猜到她的意思,說要麽還是換掉吧她卻不肯。

這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她擁有一塊徹底屬於自己的地方,她可以在這裏做所有不可以做的事情。

在那之前,她給自己畫過一條線,他也畫過同樣的一條線。但凡人就是這樣,事關欲望,什麽都不作數了。

那個夏天,她一有空就去找他。他在那裏等著她來,有時等得遲了,把帳子放下來,裸身睡在裏面。貪涼,被單只搭在胯上,一條胳膊伸到頭頂。她不開燈,在黑暗裏鉆進去,拿走他指間夾著的煙。他給燙了一下,輕罵。她笑起來,他一把搶過去,手探到床底,在地板上撚滅,又回到她身上,急不可待地。

那個夏天,十九歲的她已經有了那種超乎年齡的美麗。他們探索彼此的身體,那麽精巧,柔嫩,美好,卻又在精巧、柔嫩和美好之間找著讓對方失控的訣竅。

他們就像是在比賽,看誰先被這通身蔓延的快感擊倒,但飄搖之中卻又只能抓住彼此。

他有時候停下來,存心吊她胃口,就為了聽到一句好話,或者只是她一個沈醉難耐的眼神。她卻看穿了他似的,甚至覺得有趣,翻身坐到他上面,手扶著他再次進入,慢慢地動作,慢慢地喘著氣地看著他。目光勾住他的目光,看到自己平坦的小腹,上面圓圓的肚臍,再一起朝兩人接合的地方看過去。他已呼吸淺促,而她低頭下來,像是要吻他,又好像只是貼著他輕笑。長發籠住他的臉,掃在他胸口,天地傾覆似的。他瘋了,坐起來一把擁住她,進到那片黑暗裏,自投羅網。

那個夏天,他們有說不完的話,無數無數共同的回憶,卻又總是在拌嘴。

她說是他先壞了他們之間合夥人的規矩,就在楊樹浦養傷的那兩個禮拜裏。

他記得清清楚楚,偏要賴掉,謔笑著說:“也不曉得是誰,先騎到我身上。”

她知道這說的是在診所裏取子彈的時候,反駁道:“你那時候可是把我十八代祖宗都罵了一遍。”

“我哪裏認得你十八代祖宗”他亦反駁。

她想了想,笑起來,說:“如果真是那一次,怎麽好像……是我操了你呢”

話都說得過了頭,結果還是他先動氣,翻身要走。

“你幹嘛”她拉住他,根本不覺得有什麽不對。

他也意識到自己好笑,淡淡地說:“你別總不當回事似的……”

“要怎麽當回事”她反問。

“你真的假的”他看著她,說,“那我可不可以找別人”

“不可以。”她直接回答,大概覺得不夠有說服力,食指劃過他的喉嚨。

他卻笑起來,而後又不笑了,就那麽一直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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