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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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門已經下了錢糧,入了秋,夜擦黑的時辰夜漸漸早了起來。顧薌除了在禦花園碰見了弘歷,一路上都再未遇見過人,急匆匆地往長春宮奔回去。

一進殿先瞧見的是小桂子帶著幾個人正在院子裏進進出出忙活著什麽,小桂子一見她忙松了一口氣,苦著臉上前拉住顧薌。

“顧薌姐姐,我的好姐姐你可算是回來了。”

“怎麽了?你們大晚上的抹黑在院兒裏侍弄什麽呢,神神秘秘的。”

“噓!”

顧薌沒像小桂子似的收著聲音,急的小桂子恨不得伸手去堵她的嘴。

“姐姐,您平日裏花招最多,快來幫幫我吧。”

顧薌聽他在耳邊窸窸窣窣地念叨完,連口水都沒顧得喝上就被小桂子拉去幹活。

原是中元祭祖放燈,家家戶戶張花燈皆是習俗。宮中前些年中元節都因瑣事紛爭給鬧過去了,不曾著重布置,今年皇上下令命禮部置辦中元,各宮中皆掛琉璃彩燈布置。富察昭婉出生名門卻崇尚節儉,縮減後宮用度皆用來救濟災民,此次中元內府給長春宮送來的琉璃瓦燈著實並不稱皇後的心,中元未過便淡淡說了聲撤下來。

小桂子連夜忙忙碌碌,卻也覺著中元未過取了燈也怕沖撞了百鬼夜行,幸好顧薌回來才敢叫她想想法子。

顧薌看著奢華名貴的琉璃花燈,心裏也知封建人們對於神靈的敬畏,細細琢磨了一番想法子,突然眼神一亮向後廂房跑去。

今兒個當值的不是枳畫,枳畫便窩在房間裏在火燭暗光下仔仔細細繡著什麽物什。顧薌直直沖進房裏驚得她差點將針紮進手指,氣急敗壞地看著眼前粗喘氣的罪魁禍首嗔道。

“你好端端的不走,嚇我作甚!”

顧薌咧著嘴諂媚地沖她笑著,直叫枳畫打寒戰。

“你又要幹什麽?”

“幫我個小忙唄。”

“不幫。”

枳畫簡潔直白地直接拒絕,手裏又忙活起來。

“你都不想問問是什麽事嘛就拒絕,這可是關於娘娘的事情。”

聽見關系到富察昭婉,枳畫猛地擡頭。

“什麽事?”

就知道富察昭婉是枳畫的軟肋,又何止是她呢,自己也還不是將她放在心裏重要的位置呢。

“娘娘嫌內府送來的琉璃彩燈,如今南方災患不斷,無數百姓流離失所,西邊的蠻夷部落們虎視眈眈。咱們娘娘素來愛民,崇尚節儉,今兒看了一眼就叫小桂子們把燈撤了,可今兒正是中元夜,撤了燈定是不妥。況且這若是將燈撤了,明兒個還不知道宮裏會傳成什麽樣子。”

枳畫聽了事情經過,也若有所思地點頭。

“所以你找我是想到什麽法子了?”

“我知道你心竅手巧,咱不如親手做些彩燈掛上,既有心意也不奢華鋪張,豈不是應了娘娘的心意?”

長春宮所有閑著沒當值的人們都湊在後廂房裏,幾個燈盞湊在一起聚起光,在燈下忙活著為皇後娘娘做花燈。枳畫手巧還真不是顧薌一時的恭維之詞,她的繡工精妙,繡房的宮人們都沒幾個能比得過她,現在做起手工也不含糊,認認真真地幫著顧薌理著花燈的模樣。

幾個人七手八腳,直到入了夜,長春宮內的所有琉璃花燈都被換成了模樣精巧的紙花燈,燈光隨著清風搖曳,燭影晃動,映在琉璃瓦頂。

夜深,顧薌輾轉難眠,今日與和親王混在民間熱鬧的街巷裏的畫面與禦花園內弘歷難以琢磨望向她時的神情交織在腦海,心緒難平。

“你睡不著?”

另一側的枳畫顯然也並未曾睡著,輕聲問了一句。

“你不也是。”

“我…我是被你吵醒的。”

枳畫嘴犟頂了一句。

“喲,這麽久了,哪次你睡著不是連打雷都叫不醒的?”

顧薌揭穿她的謊,調笑著這個容易悶氣的小鵪鶉。

“你為什麽睡不著啊?”

枳畫罕見的並未和她吵起嘴,夜深人靜裏竟然也給她添了幾分溫柔。

兩個人索性都翻起身,面對面坐著。

“我啊,想事情。你呢,是在想心上人吧!”

似乎是被說中心事,顧薌能看見她月光下泛起紅的臉頰。

“你為什麽喜歡富察侍衛呢?”

枳畫的表情柔和,整個人在討論心上人時的狀態與平時截然不同。

“真的那麽明顯嗎?”

“嗯,你就差寫到臉上了。”

“長春宮上上下下長眼睛的都知道了,只有他不知道。”

枳畫臉上布滿了失落,似乎滿是迷茫,繼續開口道。

“究竟是他真的不知還是裝作不知?”

顧薌對於感情也可以說是沒什麽經驗,情情愛愛間的糾葛於她來說是門大學問。看著眼前枳畫的模樣,顧薌的心裏悶悶堵著,不久前那一攬腰,鼻尖似乎還能嗅到他身上龍涎香的氣息,指尖似乎還有他暗黃色裌袍的觸感。

“你有對他說過嗎?”

“我怎敢吶…”枳畫的語氣中是掩不住的失落,“他是主子,我是奴才,這道關系就註定成了我們二人間的鴻溝。他是富察家的嫡子,如今雖說是禦前侍衛,可皇上對他的重視眾人都看在眼裏,明在心裏。富察侍衛未來定將成為前朝重臣,而我又怎能配得上如此光芒萬丈的他呢。”

枳畫眉眼中的悲快要溢出眼眶,顧薌也知道她的無奈正是這個時代的特征,家族門第、主仆之分似乎都讓人無能為力。

“但是這所有的一切,都抵不過情一個字。”

枳畫聽見顧薌的話慢慢擡起頭,仔細聽著等待後文。

“我相信這世間會有真情,這份情無關身份地位,也不懼流言蜚語,只要兩個人之間的感情是真的,最珍貴的,就是在風雨中兩個人彼此緊緊相扣的手。就像你一樣,縱使身邊人私語誹議,就算身份地位懸殊,可當你看見富察侍衛那一刻起,滿心滿眼都是他一人。”

顧薌輕輕握住枳畫的手“所以,不要輕易的放棄感情。”

枳畫聽著顧薌的話,心底慢慢滲出一股力量,方才眼中的悲傷也沖淡了些,嘴角掛起一抹微笑。她擡頭看著靜靜地靠在窗邊的顧薌,夜間的微風透過窗的縫隙竄進,微微吹起她額角鬢間的碎發,月光照在她的臉上裁剪出她小巧精致的側顏。枳畫總覺得看不懂她,雖然在一起相處了數月,也算了解她的性格,但她卻常常覺得顧薌頭腦中的想法點子古怪的很,凈語出驚人說些胡話。

“那你呢?就沒有心儀的對象嗎?我可是記得上回你在園子裏說過只要成熟穩重的人。”

顧薌一時也沒想起自己說過這話,仔細回憶才記起是在圓明園第一回見到富察傅恒的時候,那時看出了枳畫這丫頭的心思,爭論時才說起這事。

“我哪兒有什麽心上人,我只希望在宮中平平安安度過一生。”

“你難不成還想著一直留在宮裏?哪兒有女子不嫁人的啊!你若自己沒尋到良人,等期滿放出宮去,只怕年紀一大家裏人就隨便把你許了什麽人家了!如今娘娘疼你,你若有鐘情的人,娘娘自會去替你說項,總要好過嫁給自己都沒見過的人好吧!”

枳畫聽了顧薌的話驚的音量都提高了不少。

“什麽叫女子必須嫁人了?我就不想嫁人,我只想以後長長久久地陪在娘娘身邊侍奉她,等娘娘有了皇子我就侍奉小阿哥小格格,沒什麽不好的。”

這席話聽完,枳畫的表情像是見到鬼似的,神情驚慌失色。

“那你真的連喜歡的人都沒有嗎?”

枳畫跟著追問,顧薌腦中竟不受控制地浮現那日身著朝服坐在她身側,毫無保留的在她面前卸下防備流露脆弱的人。

良久的沈寂。

“喜歡……我不屬於這裏,註定不該動情。”

顧薌囁嚅著,聲音輕到似乎是從遠處飄渺而來的回答。枳畫根本沒聽清,本想繼續說下去,卻被顧薌打斷。

“睡吧,明兒還要早起呢。”

屋裏重回寂靜,兩個人皆陷入愁思中,徹夜不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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