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十三)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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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空的裂縫裏,女仆姐妹和管家先生踩在星河上,穿過璀璨的光輝和滿地的白玫瑰花瓣,往盡頭的另一扇門走去。

“現在這裏沒有外人,你應該可以告訴我,為什麽要突然出現,阻止我帶走無月了吧?”女仆姐姐冷漠地開口,黑鳶色的眼不屑地打量著面前男子的背影,“明明碰到聖靈壁壘就能將他們分開,何必多此一舉。”

初背著雙手,淡定自若地望向前方,“我只能說,你想用法則過濾藍染惣右介是行不通的,他會和無月一同站在壁壘之上,這是有且唯一的結果。”

“這怎麽可能。”佐婭皺眉,以肯定的語氣反駁。

“月在創造小鳥游忘川之前親口對我說過,她現在年紀大了,見不得悲劇。所以她親吻了坦妮克,在玫瑰中允以法則——若藍染沒有為了見到無月而殺死忘川,就認可他為神明。”

“什麽!?”

碧眸的男子挑了挑眉,“雖然藍染惣右介口口聲聲說不顧屍魂界死活,可到最後,還是將無月的碎片扔了出去。曾經他為了創生王鍵,說一句‘獻祭空座町十萬魂魄’眼都不眨,對無月也抱著即便去地獄也不會放手的偏執,可如今他不敢再拿千千萬萬的性命做賭註,也不再強求和愛的人有個結果……這些舉措,足以證明他的改變……

“‘為世人犧牲是神的宿命’,藍染惣右介已經不知不覺踏上了這條路……更何況,在月銷毀崩玉之後,他再一次創造出可以跳躍次元的‘魅影之匣’……這種不斷攀向禦座的才能,不肯俯首折腰的風骨,加上守護世人的仁慈,冠以神名,當之無愧。

“所以,你不覺得他們很相配嗎?努力向天空靠近的凡人和從天穹墜落的神明……他們相互傷害過,也相互拯救過,最終他們奔向彼此,在半空中相遇。”

聽完一番冗長的解釋,走在後方的女仆流露出驚愕又嫌惡的別扭神情。

初回眸看她一眼,忍不住彎起嘴角,繼續說道:

“還有一件事,我想你誤會了。

“真正阻礙融合的,其實是月自己。是她認可了‘神奈無月’這一人類的存在,她的靈魂才產生排異現象。否則,小小的碎片,怎麽可能動搖本體呢?

“月向來知道割舍碎片的風險,可她不願見到無月那樣難受……在她的碎片中誕生的新的靈魂,就像是她的孩子,要她抹殺無月的存在,就和親手殺死自己的女兒沒有兩樣……月早就預見了結局,也默許了這一切發生,因此……佐婭,你也放下吧……”

句尾一聲輕喚,為先前官方客套的語氣,增添了一抹友善隨和。

聽完初的話,佐婭緩緩垂下眼簾,看著腳下逐漸化為灰燼消失的玫瑰花瓣。

“就算我能放下,那你可以麽?公主殿下變成這樣,最難受的人應該是你吧……”

管家回答的口吻,多少有些無奈了,“我當然難受……可我除了包容她的任性,還能有什麽辦法呢……”

通道來回湧動著清甜的風,帶血的花瓣慢慢消失,星光似的粉末在風中一顆顆飄蕩聚集,最終落向管家先生背在腰後的手指之間。

“不過,你不打算告訴無月,其實公主殿下早已默許她離開嗎?她一直以為自己傷害了殿下,為此郁郁寡歡的……”

“碎片和本體之間多少有些精神鏈接,她會自己想明白的。”黑衣青年不以為然,大步通道盡頭。

“那麽,藍染惣右介被法則認可,這也要隱瞞麽?曾經他那樣向往天之王座,得知這個消息,該有多開心……”

“他哪裏想要什麽王座,他只是想擺脫孤獨而已……還是讓他保持現狀,繼續謙卑而寬容地活下去吧,敬畏這世間萬物,便不會感到孤獨。況且無月都降落在他懷裏了,他也不必再惦記這又冷又遠的天上。”

隨著二人的一問一答,纏繞在男子指尖的粉末,逐漸變成一朵盛放的白色玫瑰。

走在後面的佑娜懶懶打著哈欠,好像對另外兩位同伴的對話沒有太多興趣。

她擦了擦眼角的淚,漫不經心地問:“坦妮克已經修覆了哦,接下來要怎麽辦?”

“和其他鮮花一起放到月的房間,讓她安安靜靜地再盛開幾天吧。”

初先生不緊不慢地回答,輕輕推開了通道盡頭的花園拱門。

滿園春光乍洩,湧動著異界花香的風與光,緩慢吞沒了三人邁向其中的優雅身姿。

屍魂界裏,入夜時分。

生日宴會步入尾聲,酩酊大醉的幾個男人被送去了四番隊。

與壽星隊長道別之後,藍染陪同無月一起,往靈術院的方向邁步。

雪夜過於安靜,以至於積雪在腳底碎裂的響動會被放大,就連輕微的呼吸聲也也變得清晰可聞。

高挑的男子微低著頭,配合女孩的步伐,悄然放慢腳步。舉在手中的傘,也不由自主地往她身旁靠近了些。

他輕輕地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作為一個男人,他應該更主動一點。

但是千言萬語在心中堆砌成一座迷宮,在這寂靜無聲的此時此刻,根本找不到出口。

逼著他只得默默然往前走,無端浪費了許多時間。

雪越下越大了。

望著落花似的雪片,他陡然想起了此前聽到的,有關白玫瑰的故事。

他想說給她聽,可話到嘴邊竟變成了——“我今天遇見了鳳凰寺初”。

聽到久違的姓名,女孩只是略微訝異地擡了擡眼眸,隨即恢覆了一貫寡淡的神色,“嗯,然後呢?”

藍染從她的臉上收回視線,解釋道:“他在一家花店裏,那束白色玫瑰是他包裝的,他還給我講了坦妮克花語的故事。”

“是麽,看樣子他向你傳達了很重要的細節。”

“的確如此,我應該向他道謝。”藍染並不避諱,回答的語氣帶著一絲嘆惋,“無論是當年為你舍棄的人類之心也好,還是贈與你的神川,亦或是如今坦妮克所背負著的靈力,鳳凰寺他……真的是,用盡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在守護你。這份決心,就連我也時常感到自愧不如……所以我很想知道,究竟是什麽原因,才讓你們在世界重啟之後,沒有續接這段緣分……”

積雪悠悠反光,使得這一晚比往常要顯得明亮許多。

琥珀色的眼中倒映著雪花與燈火,“是他先放棄的。”

藍染疑惑地眨了眨眼,“什麽?”

“他說過,他不喜歡輪回這種說法,命運的磨難和不公已經被原諒,他只希望能好好結束。我們之間只有孽緣,沒有必要繼續。況且……”

無月停下腳步,擡起頭來,看向藍染深邃的眼,徐緩又誠懇地對他說,“雖然他願意為我迎接死亡,可是對於原本就有著自毀傾向的他來說,他更需要的,是一個讓他想好好活下去的人。因此,可以填補他內心缺口的人並不是我,看透這一切的他,也早早地選擇了放棄。”

她講話的速度難得變慢,吐出的白色熱氣在風中翻騰又消散。

得知事情真相,藍染眼中嘆息的神采越發明顯了,“無月,關於鳳凰寺的事,我始終欠你一句道歉……”

“不,這些話你應該對他說。”女孩微笑,踩在積雪上繼續往前走。

“好。”年輕的賢者點點頭,“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親口告訴他。”

他應允的態度,釋懷又懇切。

無月都有些不敢相信了。

她悄悄側目去看身旁的男人,看他的眉眼側顏攏上一層雪夜特有的柔光,淡然的神情也被模糊成水墨畫裏薄薄的遠景。

從來沒有料想過,她還能與他這樣平靜地對話。回想起曾經的種種,當下的場景讓她恍若夢中。

踩在雪中的腳感,帶著不真實的冰冷。

她長舒一口氣,看著翻騰的白霧搓了搓手,小聲又謹慎地問:“其實,你一直很好奇我對你隱瞞的事,對吧?”

藍染坦言,“的確如此,不過那些秘密已經從旁人那裏得到解釋了……”

“你是指……佐婭說的那些嗎?”

“……難道,不是麽?”

看著男子困惑的模樣,無月搖了搖頭,“我的秘密,並不是天上的事,而是……我開始在意了,在意你知曉這些真相後的心情,我擔心你為此感到受傷……這份擔憂和在意本身,就是我的秘密……”

委婉含蓄的傾訴,令藍染面露驚色。

他淺褐色的眼中糾纏著訝異與驚喜,似乎就要編織成一句難言的疑問,滑向他的唇邊,代他說了句“這是真的麽”。

“說起來很奇怪是不是?”無月短促地笑了一聲,低下頭,繼續說,“曾經絞盡腦汁想要傷害你的我,如今竟然害怕讓你受傷……我也變得脆弱了,因為過於在意一個人而變得脆弱。這份原本不該出現的、超出我控制的情感,讓我非常不安,尤其是因為那個人是你,一個危險的男人。而本該擺脫你的我,又再一次陷入危險之中,對這樣的自己,我也有些汗顏。”

那些在藍染胸膛裏來不及盛開的心花,在她說完這些之後,又悄然垂下了蓓蕾。

他感到,非常無奈。

淡淡的喜色已然褪去,只剩下霧蒙蒙的哀愁,籠罩著那張俊美的臉。

“聽你向我坦白心聲,我本該感到開心。但見你如此掙紮不安,我又於心不忍……”他半垂著眼簾,無聲嘆息著,“看來當下的情況,果真印證了我原先的預判——用愛意來動搖你,還不如讓你完完整整地恨我,那樣反倒使你與我相處時更為輕松。”

“是的。”女孩並不否認,“不過,也許只是我年紀大了,容易多愁善感,胡思亂想。”

“年紀大?”藍染一時忍俊不禁,“在我面前說這種話,多少有些調侃我的意味了……”

無月眼帶笑意,說話的神情卻無比認真,“我沒有開玩笑。忘川回到神殿,在佐婭追捕她之前,她將我推進了時空的裂縫……”

她的語氣輕輕的,眼神卻逐漸沈重下來。

原來那扇通向屍魂界的門已經關閉了,但承繼了女神血源的小鳥游忘川,為了讓無月回到屍魂界,強行將其開啟。

門的背後,是一條極其冗長的道路,懸浮在星河上,遙遙望不見盡頭。

從無月落進其中的一瞬,時間洪流逆向而來,鋪天蓋地將她淹沒。

她聽到靈魂成熟和腐朽的脆響,感覺到身心在近乎毀滅的痛苦中,以極快的速度衰老下來。

哪怕是用瞬步飛速奔跑,也無法逃離束縛住全身的暗流。

要想回到當下的屍魂界,找到如今的藍染,就必須跨越同等量的光陰——他在無間度過的歲月,還有他重頭來過的人生。

所有時間,一分一秒,皆不可少。

可是以人類感知為度量的兩萬多年,在虛空之中,卻以千萬倍的速度和質量從她的身體裏走過。

她無法拒絕,被迫去感受那無限放大又瞬間清空的五感,還有被洪流一遍遍摧毀又反覆重塑的人格。

那是她人生的至暗時刻。

無人傾訴,無人傾聽。

星河璀璨熠熠,她的精神卻深陷於黑暗的時光漩渦裏,仿徨淒然、手足無措。

如果可以被拯救的話。

可以將這黑暗撕出一道裂縫,讓她得以窺見希望的人。

她聽見心跳回音變成那個人的名字。

他在無間的歲月原來那般漫長。

用這種漫長孤寂來磨滅他棱角的同時,她是否也在磋磨自己的銳氣呢。

偶爾,也想要妥協一次。

用絕對不可以表露的軟弱態度,只對他說一句:救我。

最終,她用盡全力,穿過了洪流,抵達了他所存在的時間節點。

那一夜的屍魂界下著雨,她拖著疲倦不堪的身軀,尋著熟悉的靈壓,往清凈塔居林彳亍前行。

走到半路,還沒有來得及見到他,就因體力不支倒在寒冷的水泊裏。

雨水劃破夜空,砸在地面上,泠泠作響。

一場望不見盡頭的噩夢陡然結束了。

躺在雨中,她緩緩閉上眼睛,輕嘆一聲:

“我回來了……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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