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童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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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約是百年以前的事了。

屍魂界真央靈術院建校以來,最為年輕的院長先生,曾在就任典禮上,為所有回生講述過,一個關於神明落入凡間、失去摯愛的故事。

以此來告誡後輩們,有些東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來了,切莫活在虛像當中,一定要珍惜身邊的人、做有意義的事,問心無愧地、腳踏實地地過好每一天。

那究竟是個怎樣的故事呢?

年輕的院長,的確是這樣講述的……

話說,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從天上跌落凡間的神明大人。

他狂妄自大、冷漠傲慢,厭惡自己所生活的,這個平凡無奇的人世間,並迫切地想回到天上,挽回自己神明的尊嚴。

於是,他開始了漫長又孤獨的計劃。

在這個計劃裏,他殺死過許多人。

有昏庸的官僚,還有無辜的平民。

他利用身邊所有的同伴,包括他們的信任、心靈、乃至生命。

原本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直到有一天,他遇見一個女孩……

這個女孩看到了他的與眾不同,憐憫他孤獨的人生,卻也理智地否定了他的做法,一再告訴他:

“你這樣做是不對的。”

“真正的神明會懲罰你。”

像這樣不自量力地,對他指手畫腳。

對世間感到厭倦的他,忽然覺得很有趣。

便千方百計把她抓到跟前,要和她玩控制心靈的游戲。

女孩想要逃走,他就殺死了她心愛的男孩,寧可讓她心如死灰,也要逼迫她留在自己身邊……

後來,他的覆仇計劃失敗了,要被關在地獄兩萬年。

而那個女孩竟在他離開時,悄悄地,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得知她逝世的消息,神明幡然醒悟。

原來自己,早已在那個操控心靈的游戲裏愛上她。

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他才後知後覺,什麽立於天上、神明尊嚴,全都是笑話。

在地獄裏,他日日夜夜地祈禱,花了一萬年去領悟,又花了一萬年去懺悔,終於有一天,異世的女神降臨在他眼前。

女神問他:“你的願望到底是什麽。”

他說:“不能見她,無妨;不能愛她,無妨;不能相守,無妨;不能原諒,無妨……我只願,向她誠心地懺悔,為此,我願抹殺我們之間的一切可能。”

女神思考過後,說:“那就先給我看一個有趣的故事吧,若這個故事無法打動我,你的願望將被駁回。”

說罷,她開啟了一扇門。

男人從門裏走出來,驚訝地發現自己竟變成了一個嬰兒。

隨著嗓子裏發出的第一聲啼哭,他突然記起來了,這是他降臨人世的首個瞬間。

那是個溫熱的初夏清晨,有明亮的日光和濕潤的水風,他記起了父母的樣子,他也記起來了,原來自己……從來都只是個,平凡的人……

後來他開始了新的人生,學會真心實意地和他人相處,阻止曾經因他而產生的所有分離和死亡。

幾百年之後,他變成一個名副其實的善人,有很多朋友,也讓很多人收獲了幸福。

但他仍然沒有忘記自己的願望。

思念在他的體內瘋長,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等不到她了。

直到有一天,女神聽到他在夢中的悲泣,終於決定,把真相告訴他。

其實,那個女孩曾見過她兩次。

第一次,女孩獻出自己的故事,獲得一次和神明對話的權利和許願的機會,但她當時並沒有許願。

第二次,死亡後的她靠著強烈的執念,再次抵達了神的禦座,請求女神,在那個男人誠心懺悔之後,去見他一面。

女神不解,問:這種見面,意義何在?

女孩認為,只有在真神力量的碾壓之下,他才能徹底覺悟,明白自己永遠都是個無法超越神明的普通人。

摒棄這些妄想,他才能認清並審視自己,然後窮盡一生,去洗滌自身的罪孽,把奪取的他人的幸福,統統交還。

“我已珍惜生命中擁有的一切,可以接受任何人的審判,我這一生,無願可許。

“但能來到您的面前,是因為很多人交給我的信任、遺憾和愛,為了那些無法與神對話的悲戚的人們,我希望能通過他的雙手,真正地,創造一個全新的世界。”

被她的神性所打動的女神殿下,答應了她的請求。

但女孩卻說:“沒有什麽神性,我只是個自私的人類,我只是,想要當一回英雄。”

就這樣,出於對那個男人的理解,以及對自己判斷力的自信,女孩把籌碼壓在他身上,去和神明賭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聽完女神的揭露的真相,男子自慚形穢,甚至覺得,自己的思念,對於女孩來說都是一種累贅和褻瀆。

“你把那些人守護得很好,你的悔意,她已經收到了。”女神平靜地對他說,“她想要成為拯救世界的英雄,這個心願……是你幫她實現的……可總有一天,世界和平,英雄落幕……”

他猛然明白過來,自己的願望已經達成了,而他,終究是獻出了與她之間的一切可能。

這一次,他像真的神明那樣,為許多人爭取到了幸福,但他自己,卻永遠得不到幸福了。

因為讓他思念發狂、愛到骨子裏的,教會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的那個女孩,從此。

再也沒有出現過。

這個故事結束了很久,有人流傳,有人遺忘。

等它再次從原來主人的口中出現時,已經到了一百多年後,靈術院新入回生的畢業典禮,也是這位院長卸職匯報的當天。

年輕的院長曾在就職期間,就開始致力於魂魄改造與虛化研究等課題,還擬訂與滅卻師歷史及能力相關的課程,可謂是未雨綢繆、高瞻遠矚。

在靈王護神大戰中,他與八番隊隊長京樂春水、十三番隊隊長浮竹十四郎制定了周密的策略。

不僅維護了整個瀞靈廷的安危、挽救了一眾隊長的卍解及性命,還在後期十二番隊隊長浦原喜助所領導的技術開發局的協助下,研制出擊敗滅卻師始祖友哈巴赫的武器,幫助十番隊隊長志波一心之子黑崎一護,一舉將其擊滅。

雖然院長本人沒有像其他隊長那樣與敵人前鋒相抗,但他盤踞後方,與靈術院眾位師長一起,保護了靈術院數千名回生。

經此一戰,他憑借令人望其項背的遠見和深不可測的實力,受到了高層的賞識,並在大戰結束三年之後,辭退了靈術院院長一職,僅保留特聘書法教師職位,接受任命,正式位列於中/央四十六室賢者之位。

這位屍魂界歷史上最為年少的院長和賢者,為人低調隨和、謙遜內斂,深得愛戴,也被當世譽為革新派教育家、守護屍魂界的神明,其名曰——

藍染惣右介。

時值四月,連綿不絕的春雨推遲了花期,初櫻含苞待放,淺薄的緋色就在雨中退了一層又一層。

辭去院長職務之後的半個月,生活不出意外地悠閑下來。

春雨朦朧,是適合小睡的好天氣,但習慣早起的藍染還是在鳥啼聲中按時醒來。

天光微露,他便撐著雨傘,穿過花葉初生的庭院,獨自前去現世魂魄報到的整理券發放處。

值班的死神隊士見到他來,數絡地打聲招呼:“早上好,藍染院長!我看今天這個天氣,還以為您會比往常要稍微晚點呢!”

“沒辦法,習慣使然,今天也要辛苦你們了。”藍染收起雨傘,望著隊士禮貌地笑起來。

寒暄過後,值班的死神就拿來一本厚厚的名簿,上面記錄的都是近期經過魂葬儀式,來到屍魂界報到的魂魄們。

名簿每日更新,藍染每隔三日就會來查閱一次。

如若有事耽誤,前來的人會變成京樂隊長,或者浮竹隊長,偶爾也會是三番隊副隊長市丸銀。

距離藍染第一次來查看名簿,已經過去整整二十年了。

這期間沒有一次遺漏過。

沒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找現世到來的哪個魂魄,但幾十年如一日,許多值班的死神也能猜出個大概。

因為藍染院長除去年少有為、平步青雲,這種惹人歆羨的仕途成就之外,本人也是英容俊貌、風姿綽約的溫雅之士,數百年來無家無室,除了幾位交好的老師和隊長,並無親近的異性。

如此以來,常年都能收到各處送來的緣談書,甚至在處理公務時,還能從文件裏掉出愛慕者的告白信和情詩。

有瀞靈廷大戶商家的女兒,也有高枝難攀的貴族小姐,也有默默無聞的靈術院回生。

有些明目張膽的追求,就連瀞靈廷的死神都見怪不怪了。

可面對眾多好意,他總是一句話回絕:我已經有心上人了。

倘若是旁人問他:心上人在哪兒?

他卻只是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道:她還沒有出生。

這種不走心的推脫,讓幾位貴族小姐還與他翻過臉,帶著家臣去他的宅邸大鬧,最後還是朽木貴族的大當家出面,才平息了矛盾。

這件事鬧得瀞靈廷人盡皆知,就連戍守邊界門的守衛都能八卦一下,整理券辦事處的死神們,自然也不例外。

“藍染院長,您這二十年來一直在關註名簿裏的人選,難道是在找那個傳說中,還沒出生的心上人嗎?”值班死神端上一杯熱茶,站在幾案前思索著問。

“是的。”藍染滿口答應,“如果不出意外,她今年應該二十歲了……直到現在也沒有找到她的名字……雖然無法見面,但這樣也好,說明她在現世過得安穩。”

值班的死神也有些意外對方的坦誠,竟一時楞住了,看見他已經翻到名簿的最後一面,才想起來告訴他,“其實也不用這麽麻煩,您把名字留下來,我們會留心的,一有消息,馬上就告訴您。”

藍染擡眸看他,只道:“謝謝你的好意,但這件事,我想自己來。”

剩下半杯的熱茶在微涼的空氣中冒著白霧,雨聲比先前喧囂了些,打在屋檐和池塘裏,劈啪作響。

藍染在廊下留步,眺望著灰色的雨空。

一聲貓叫闖過雨簾,緊接著松軟的白色團子就跳進了走廊裏。

濕潤的梅花腳印落了一地。

為藍染送別的隊士看見躲雨的貓咪,笑得花枝亂顫,“您看,那只貓平時兇巴巴的,看也不讓看,摸也不讓摸,一碰到雨天,還是照樣往我們這兒鉆。”

聽到他的聲音,梳理毛發的貓咪突然看向他們,憤怒不滿地低吼了一聲。

它的眼像深秋湛藍的天空,通體覆蓋著雪白又厚實的皮毛,看上去要比一般都貓更為體格健碩、強壯頎長一些。

一張俊臉,在貓類當中也算是生得絕美,加上深邃的藍色眼睛,令人過目不忘。

不過最讓人印象深刻的,還是它兇悍霸道的暴脾氣。

沒有人知道它的名字,也沒有人知道,它是何時出現在這裏的。

等到註意時,就發現,它每天按時守在魂魄登記口,目不轉睛地盯著入界的每一個人。

到整理券發放結束,就會伸個懶腰,再從圍墻上大搖大擺地離去。

有人看它漂亮,總想去討好它。

但得到的,不是狂吠就是撕咬。

在它停留的位置,逐漸形成了一條不成文的規定:只有它趕你走,為你挪窩,是絕對不可能的。

總是一副不開心的樣子,叫聲也兇,眼神也兇,讓人看到,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清理完打濕的絨毛,白貓一甩尾巴,背對著藍染往另外的方向走去了。

誰知,棕發男人一聲輕喚:

“葛力姆喬?”

白貓頓時停住腳步,猛然回頭瞪了他一眼。

藍染忍俊不禁,“你也在等她回來嗎?”

貓科動物眼簾半垂的樣子,很容易讓人以為它們在生氣。

白貓確實生氣了,因為它竟然發出了正常人都能聽清的一個“哼”字。

在值班死神詫異的表情裏,它不再理會調笑它的男人,一回頭,小跑兩步,縱身一躍,伴著瀟灑優美的姿勢,化成一道矯捷的白色拋物線,消失在茂密潮濕的草叢之中。

藍染撐開雨傘,踩著一路的水窪往宅邸行去。

半路上,碰見正在花菱酒屋商討晚宴事項的東仙要,這天是他女兒東仙清和的周歲禮。

“清和”,是他請藍染取的名字。

小小的生命降生在去年四月,人間煦暖,滿城芳菲。

對於東仙要為女兒起名的請求,藍染著實推脫不開,思來想去,看見眼前紛紛揚揚的淺粉落花,突然想到:

“是在這樣美好的季節出生的……那就,取名為‘清和’吧……”

東仙將名字叨念了許多遍,高興地說好,這是舊歷四月的別稱,幽雅別致,充滿生機。

他跑去告訴妻子歌匡藍染院長為女兒取的名字,剩下棕發青年獨自一人站在廊下看著落花。

淺褐色的眼在淩亂的花影中逐漸失色,“是因為出生在十月才以‘無月’為名”。

那雙飽含深情卻又苦痛難言的雙眸之中,倒影的,到底是誰的影子呢。

又到了一個櫻花飛舞的季節,清和已經開始蹣跚學步,可以歪歪倒倒地撞進他的懷裏,叫他“藍染叔叔”了,熱鬧的周歲禮也在緊鑼密鼓地安排當中。

如今的東仙已不是盲人,他的視力正常,只是有畏光的現象,需要在白天佩戴墨鏡。

因此,他的人生喜好除了鉆研料理之外,還額外增加一條:墨鏡收集。

據他自己在九番隊裏和隊長六車拳西的閑聊來看,日前已經收集大約三百副不同款式的墨鏡。

這個雨露涼薄的清晨,褐膚青年又戴了一副新買的墨鏡,站在走廊裏,和店家商量著伴手禮該如何包裝。

藍染從院外經過,見好友手頭正忙,他也不方便打擾,就悄無聲息地沿著路口走過去了。

雨水從天空飄落,摔打在傘葉上,又順著傘骨,滑向地面。

細密而曲折的銀線,貫穿了天地。

空氣濕潤,還帶著幾分殘存的冬日寒涼,湧進鼻腔時,會帶來一絲不易察覺的疼痛。

仔細分辨,還能感受到櫻花和薄荷的味道。

藍染輕緩地眨著眼睛,仔細感受這世間的一切。

有哪裏不太一樣了。

好像,就從他結束刑期,離開無間,再次降生在屍魂界的那個初夏清晨開始。

那位一腳將門踹開的女神殿下,根本不是故事裏那樣溫柔仁慈。相反,還有幾分年少的輕狂和頑劣。

比起她明凈聖潔的少女容貌,她的舉止,更貼近一位瀟灑不羈的少年。

她說自己不在乎拯救誰,只是想要藍染給她看一個有趣的故事,就像以前無月做的那樣。

“我只打開這扇門,門後的一切到底要如何處理,都隨你的心意。你只管做你自己,時間到了,自然會得到答案。”

於是,通往過去的門被開啟。

藍染再一次回到這個曾經令他深惡痛絕的屍魂界。

或許在無間那暗無天日的兩萬年,真的把他的心打磨的光滑柔軟了。

看著眼前陌生又熟悉的一切,他的胸腔裏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寧靜。

為了那些我愛的,和愛我的人們,這一次,我能為他們做些什麽呢?

帶著萬年記憶,知曉屍魂界一切發展的他,恍惚變成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局外人。可是,好不容易得到神明的垂憐,他怎麽能浪費這最後一次機會。

既然世界線可以重來,那麽總有一天,無月會再次出生,還會再回到屍魂界吧……

他的內心悄悄燃起了希望。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做很多事情。

他決定了,要把這個腐朽的世界變得更美好,以此,來迎接他們得以重逢的那天。

一個隱秘而龐大的計劃開始在心中孕育。

就在他以為自己還要孤軍奮戰的時候,突然有一天,一位紮著白色長發的溫潤少年來到他眼前。

初遇的那天,滿天飄雪。

藍染披著鬥笠往家的方向走,突然從林間閃出穿著靈術院回生制服的白發男子,攔在他面前,一臉激動地看著他。

他不禁楞住了,還沒喊出對方的名字,就見白發少年從和服袖筒裏,猛然掏出一根紅色包裝的草莓味棒棒糖。

甜蜜的顏色在黑白的天地間讓人瑟瑟發抖,幹燥的林間有烏鴉叫聲尷尬地掠過……

棕發少年無語地盯著他手中的東西,問:“你的記憶也被女神保留下來了麽,浮竹前輩?”

聽到他叫了自己的名字,浮竹驟然間紅了眼睛,抓住他的手,就忍不住痛哭流涕,感言道:

“惣右介!真是太好了!看到你現在這樣健康茁壯地長大!我實在是太感動了!

“沒有想到,當年我在靈王大戰中離世之後,還發生了那麽多事情!你竟然和春水成為朋友,這真是聞所未聞!無間兩萬年,能讓你改過自新、重獲新生實在是關得值當!

“神奈她說,幾萬年之後,你的心遲早會變得柔軟!她說對了,真是料事如神!”

“神奈料事準不準,就很難說……不過她料小藍染嘛……那是一料一個準……”

不給藍染搭話的機會,突然閃現小路上的另一位梳辮綁花的黑發少年,搶著浮竹的尾音,慵懶地陶侃一聲。

浮誇的打扮,輕佻的言語,一看就是當年離世時還要把鬥笠上插束野花的京樂春水。

沈靜的少年聞言冷笑,“好久不見,小春水……上一次見你還是在荒廢的雙極之上,看你從瀕死的老人突然變成活潑的少年,還真是讓我,有些不習慣……”

“呵呵,你先別笑我,自己也還是個黃毛小子……怎樣,這一次你有好好孝敬父母嗎?五十步笑百步,哪裏來的自信……”

“哦呀,這話說得我有幾分後悔了,當初真應該把你這堆老骨頭從懸崖上扔下去……”

兩位少年開始唇槍舌戰,氣氛愈加濃烈,可是沈默的浮竹非但沒有制止他們,反而嚎啕大哭起來。

藍染都不免露出莫名其妙的眼神。

詢問之後才知道,原來神明在世界重啟之時,悄悄動了手腳,賜予了浮竹一具健康的體魄。

如今的他,再也不是那個病懨懨的隊長了,他可以像靈巧的兔子那樣在漫山遍野飛竄,可以和常人一樣,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這條命只屬於自己,也不以靈王為系,也不用為日後的大戰擔心,更不會惹得好友為他傷心萬年。

白雪皚皚,少年的熱淚滾滾而落。

從臥病在床,到瀟灑行走於人世,得失之間、個中滋味,只有他自己才能體會。

浮竹哭得梨花帶雨,另外兩個男孩都不好意思再吵下去了,他們開始輪流安慰這位情緒脆弱的少年。

男人之間的友誼,有時候可以開始的,特別簡單。

可以因為一杯茶,一場比賽,一次應酬,甚至是一場決鬥……

當然,也有極少數和藍染這樣的——

就因為一根棒棒糖。

那麽,在白發少年情不自禁掉下的眼淚裏,裝載的,僅僅只有對神明的感激之情麽?

他流淚的根本原因,並沒有人去細究,又或是,心照不宣。

三人在大雪中並肩而行,偶爾幫扶,偶爾打鬧,是走在一條路上的同伴,是浮沈在凡間的少年郎。

密密綿綿的腳印向身後延伸,又漸漸被落雪填滿。

凜風呼嘯著,抹去了最後一絲凹陷的痕跡。

讓他們越過死亡,再次相聚在繁華世間的,那個人的名字。

誰也沒有提。

並不是不能提起的名字,而是只要提起,浮竹就會哭。

沒有辦法,畢竟他是知曉她的心事和遺言的人。

如果那個人是我,會不會讓我也和浮竹一樣,想起你的時候,就會流淚呢?

還是不了吧……僅僅是從他那裏,聽說故事的我,想起你時,就已經難受得,快不能呼吸了……

站在雨中的男人,無言地哀嘆一聲。

他的眼睛濕漉漉的,好像淋了一場雨。

不知不覺已經走到宅邸附近,遠遠地,能看見粉色的花枝從墻裏伸出來。

那是獨屬於春天的顏色。

雨水和落花,無論何時,都會讓人感到悲傷呢。

他細細想來,繼續邁步往院子裏走。

流年四季,循環往覆,這個世界的確改變了許多。

入院一旁的池塘裏,有冒出尖角的嫩青荷葉,還有幾片舒展開來的,玉盤似的漂浮在水面上。

雨霧彌漫,漣漪繞池。

廊下有一把收起的雨傘,藍染駐足,站在走廊裏看著地板上一連串水漬。

轉角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

男子擡頭,看見一個身影在拐角匆匆露出,又急忙閃避回去。

呵……

他悠悠垂眸,笑道:“阿銀,你今天怎麽有空回來了……如果我沒有記錯,應該從我卸任演講那天開始,你就一直住在三番隊宿舍,沒有回家了吧?”

被抓現行的銀發青年,一邊撓著後腦勺,一邊猶猶豫豫地繞過轉角,往藍染面前走。

他身著死霸裝,臂上綁著印有水仙花的袖章,窘迫地陪著笑臉,道:

“啊,那個啊!鳳橋隊長整天只顧著彈琴唱歌,把隊務都扔給我了……這段時間,有點脫不開身呢……”

“哦,原來是這樣啊……”

“是的,是的。”市丸銀瞇著眼睛,繼續解釋,“今天晚上要去吃酒,我回來……準備一點份子錢……”

撣了撣沾在袖頭上的雨水,藍染不去看他,“如果有難題,一定要告訴我……這種身外之物,我這裏倒是挺多……”

呃!

青年一聲嗆咳,吃痛似的捂住心口。

藍染又道:“看你這模樣,八成又是和亂菊偷偷去現世約會了吧?畢竟亂菊喜歡,喜歡……那個詞叫什麽來著?”

“那個啊……哦,shopping,shopping!購物!”

“對,shopping……”男子微笑,用別扭的口音念叨著生僻的詞,“這是個花錢的項目。”

市丸銀也不禁哀嘆,“確實花錢……亂菊在出勤之外天天換衣服,還要搭配不同的鞋子、首飾、提包……怎麽感覺,您讓浦原隊長私下裏給我們造了義骸,倒是給我找了個苦差事啊……”

聽著對方無奈的言辭,棕發男子竟意外陷入沈思之中。

屋檐上的雨水啪嗒啪嗒。

“我收回剛才的話。”他忽然正色道,“那些身外之物,我應該一分不少地存起來,萬一將來無月也和亂菊一樣喜歡shopping,我要是落得和你一樣的下場,那豈不是令人汗顏……”

青年凝噎,萬分無語,“院長大人,您連那位小姑娘的面都沒見到,怎麽就在考慮這些了!”

“那又如何?”藍染挑眉,不以為然地看著他,“我連我們的訂婚儀式、婚禮現場,還有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當然,我也只是隨意想想,決策如何還是得看無月,我會尊重她所有的想法。”

話音落下,空氣都變得尷尬了,尷尬到市丸銀都睜開眼睛,說不出話來。

可惡!

棕發男子驚覺到自己的失態,在心底一聲暗罵,忽然別過臉去,懊惱地扶額,心裏一遍遍痛斥著那個名叫京樂春水的家夥。

一定是被這個老色鬼教唆了太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才導致他現在腦子不夠清醒。

郁悶之時,身側青年的偷笑聲跳進耳朵裏,藍染若有所思,輕而易舉地把“禍水”潑到對方身上:

“話又說回來,阿銀,那枚戒指都買了兩個月了,你今天和亂菊求婚了嗎?”

某人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突然想起自己半個月沒有回家的原因。

“哦呀?再不抓緊時間,等到夏天會長蘑菇哦……”男子褐色的眼中,浮現出幾分得意之色。

“哎呀,真是,呆不下去了……”

市丸銀更為郁悶,他可不想和藍染討論金屬會不會長蘑菇這種問題。

這一年之內,他聽到過無數次“阿銀,今天和亂菊求婚了嗎”這句話了。

簡直是魔音灌耳,滔滔不絕。

以致他時不時,就要三番隊隊舍留宿好長一段時間。

細雨有止步的意思。

“晚上再見啦!院長大人!”銀發青年一個瀟灑的瞬步落到廊外,撿起雨傘,落荒而逃。

黑色的身影一閃而過,庭院裏的花葉被疾風擾亂,接連墜落下一層層滾圓的露珠。

青翠的小院安靜下來了。

前幾日從東仙那裏拿到一條肥美的鱖魚,正在墻根下的水缸裏歡快地游動,魚尾拍出水花,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藍染看著市丸銀離開的位置,無奈地搖搖頭。

阿銀很小的時候,就被他接到身邊了。

小男孩因為和青梅竹馬的分離難過了一段時間,但藍染非常理解,之後也盡量給他們創造接觸的機會,沒有折損這段姻緣。

百年過去了,於阿銀來說,他如兄如父,如親如友。

他們從上一世你死我活的敵對關系,變成了一路幫扶而來,無話不談的至親之人。

曾經用斬魄刀洞穿他心口,奪走他胸前的崩玉,讓他切實體會到死亡恐懼的家夥,如今竟在他的屋檐下慢慢長大。

還戒掉了偶爾會讓人懷念的關西口音,說著一口流利的標準語,也成為了擁有燦爛笑容、可以和心愛女子勇敢表達心意的,優秀的男人。

這樣就夠了。

藍染默然地靠在門邊,席地而坐,學著某人曾經的樣子,久久地眺望著天空。

想起自己背負著東仙要和市丸銀的罪孽,以及殺死他們的罪孽,心甘情願地在無間禁閉的兩萬年。

再看看如今,圍繞在身邊屬於他們的幸福。

他的心中無比釋然。

夜晚悄然而至。

細雨停步,空氣濕潤,連綿淺灘折射著稀薄的月華,把一條條道路,用明光串聯起來。

染井吉野迎風招展,搖曳著的月色,淺粉色的花瓣乘著清風和星光紛紛落下,在熱鬧的酒屋的窗前,被溫暖的燈火淹沒。

東仙清和的周歲禮開始了。

瀞靈廷內的喜事向來不多,百十年遇上一次,不管熟不熟絡,只要聽說了消息,都要來敬上一杯酒。

這一夜,花菱屋裏擠滿了前來祝賀的死神。

長桌烈酒,熱鬧非凡。

藍染來得早,和同事們喝完兩輪之後,悄悄躲到角落裏,放下酒杯,眼神沈靜又欣慰地望著眾人。

他笑而不語,拾起竹筷,為一顆鮮魚手握沾上醬油。

半醉的京樂春水擠到了他面前,為他填滿酒杯之後,高興地說:“他們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全都是你的功勞啊!”

藍染微笑,假裝客氣地推辭:“緣分所至而已,與我毫不相幹。”

話是這麽說,但他對於這位全心全意追隨自己的摯友,的確是多有照顧。

曾經,東仙的所慕之人歌匡,被她的貴族丈夫綱彌代時灘所殺,可屍魂界礙於其貴族身份,竟然沒有懲罰這個殺人兇手。

對世界抱有美好期望的歌匡慘死,悲憤難平的東仙繼承了她的斬魄刀清蟲,也為了實現她心中的大義,從而走上覆仇之路。

為了避免悲劇重演,這一次,藍染不僅阻止了歌匡和綱彌代相遇,還在貴族叛亂中,讓京樂狠狠教訓了這個十惡不赦,以他人痛苦為樂的人渣。

東仙的悲劇,就此改寫。

他依然負責瀞靈廷通訊編輯任務,孜孜不倦地寫小說,普及潮流時尚,然後和歌匡結為連理,現在又有了愛情的結晶。

沒有了仇恨的羈絆,藍染和東仙並不如原來那樣親近。

京樂曾問他過,為什麽現在要和東仙保持距離,不再把他拉攏到身邊。

藍染只道:“他現在是有家室的人了,要以家庭為重,不適合與我們糾纏在這一起。”

披著粉色單衣的男人忽然耷拉著臉,困惑地看看浮竹。

白發青年會心一笑,“惣右介是說,咱倆沒老婆。”

京樂大悟,有幾分被冒犯到的不悅,一杯茶下肚,他忽然壞笑起來,趴在藍染肩上,在他耳邊吹風,“沒關系,我不介意成為你的情敵。”

砰的一聲,聽者手中的茶杯被捏碎,緊接著——“碎裂吧!鏡花水月!”

“誒——?哎呀呀!浮竹你別楞著傻笑!快點讓他把刀收起來啊!”

當晚的茶室差點被他們掀翻。

也許歲月靜好,說的,是這個意思。

角落裏的男人笑意悠然,房間裏的死神們來來回回。

作者有話要說:

結局篇太長了,弄成了上下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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