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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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病未愈的浮竹經受不住如此兇悍的靈壓,踉蹌兩步差點跌倒在地上。

藍染走近,竟攙扶住了他顫抖的手臂,伸出另一只手拿起信紙的一端,極其輕緩地,從他的指尖抽離。

浮竹想要制止,可是剛一開口,胸腔蓄積的鮮血就大口湧了上來,他激烈地咳嗽起來,潔白的羽織上霎時開滿大片的血花。

“這個就交給我,浮竹隊長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輕輕松開手,拿到信紙的藍染後退一步,轉過身背對白發青年,收斂起靈壓,在其他人得以喘息之際,好像生怕自己出現意外的失態一般,竭力控制住臉上每一個部位,盡可能平靜淡然地,將信件舒展開來。

映入眼簾的,是少女清秀幹凈的字跡。

淺褐色的眼底,驟然激蕩起訝異的波紋。

他想起來了。

在曾經的書法教室裏,他當眾點評過無月龍飛鳳舞的書法作業,因為她胡亂寫字不走心,還被他叫出去走廊罰站。

最近她好像……一直都在練字……

是為了這封訣別的信麽……

原來是這樣啊,從故意演戲逼問他是否愛她的那一天開始,她就已經為他們的故事,計劃好了結局。

他的手指不住地戰栗起來,始終不肯將字跡清晰聚焦的瞳孔,終於還是顫動著,模糊著,讀出了她最後留下的獨白。

看見信頭一句陌生的呼喚時,在他從未示人內心深處頓時山崩海嘯,再難將息。

“藍染先生。

請問,此時此刻,您心中的雨已經停止了嗎?

那片繁盛的叢林還活著麽,您的枝葉是否碰觸到想要的天空了呢,在您的樹冠下乘涼的花草都還安好嗎?

我說啊,如果大樹無法抓緊土地,是無法生存的,無論怎樣靠近天空,離開了土壤一樣會滅亡。

我們努力伸展雙臂,也總有夠不到的東西。我們踩在腳下的,才是讓我們真切活到這一瞬間的寶貴的存在。

一棵樹過於強大,就會剝奪其他植物的生命。所以,才會產生樹冠羞避這種現象。

因為狹窄的空間裏,沒有陽光就無法生存,有些樹木禮讓對方,讓彼此的枝葉盡可能伸展,形成樹冠上拼圖般的光景。

只有這樣,才能成為一片美麗的叢林吧。

藍染先生。

樹木都知道的道理,為何您無法參悟呢。

您的叢林,是犧牲了多少花草,才換來的輝煌呢。

那件白色的虛夜宮裝,裝戴著紅色的腰帶。是因為您也知道,走到這一步身上所背負的罪孽嗎?

藍染先生。

您想要的高處,並非只有踩踏他人屍體才能抵達。

還有很多種可能。

所以您要活下去,找到這剩餘的很多可能。

在您聽到這封信的內容時,我就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

幹凈地,完整地,毫無留戀地,從這個有您的世界裏永遠離開。

您帶來的喜悅和悲傷過於濃重,我單薄的生命,承載不了。

很抱歉,到最後還是讓您失望了。

為什麽好多話沒有說清楚,就要走到永別這一步呢。

太遺憾了。

這實在是太遺憾了。

如果沒有遇到您就好了。

如果能更早一點遇到您就好了。

在這所有讓人傷感的事發生之前,可以阻止,減少無辜的死亡,讓在您身邊歡笑的人再多一點就好了。

那些歡笑也能讓您感到溫暖,不要時常悲傷就好了。

會有那一天的到來吧。

在您高興的時候也能開懷大笑,難過的時候也能悄然落淚,憤怒時不用顧及優雅的儀態可以放聲怒吼,疲倦時可以靠在朋友的肩頭嘆息一聲“我也好累啊”。

這樣的日子。

總有一天會到來的吧。

就連我也變得奇怪了。

明明比任何人都要憎恨您,卻又比任何人都期待您能夠得到幸福。

可事到如今,您也能些許輕松一點了吧。

不會再有煩心和痛心的事,只是簡單地呼吸著。

得到片刻的安寧與休憩。

夠了。

這樣就夠了。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用這種方式稱呼您。

藍染先生。

不是崇敬您的下屬,不是親近您的戀人,也不是引以為傲的學員,更不是知己知彼的對手。

我能想到的,最適合我們之間確定的關系,就是毫無交集的路人。

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毫無顧慮經過對方的生命,而不留下任何痕跡。

您是否也這樣想呢。

如果還有輪回,我會祈禱著,希望以後無盡的歲月中,你我都別再相見。

就讓所有的苦痛在這裏結束吧。

這個給您帶來暴風驟雨的人,用刀刃刺穿過您胸膛的人,讓您的內心糾纏到快要瘋掉的人。

這個永遠離開的人。

已經不會再遇見了。

我讀懂了您。藍染先生。

我比您藏在心間的崩玉,還要更懂您。

所以我無法原諒,甚至連道歉的機會都不能給。

就請您永遠仿徨下去吧。

您最重要的東西。現在我就要奪去。

可是,沒有關系的。

即便是被奪去最重要的東西,您也可以很快從悲傷中平覆。

因為這就是您。

即使墜落地面,您也依然是可以與神明相媲美的人。

繞了很多彎路,但終究還是走到了結果。

那麽,就在這裏停下吧。

永別了。

神奈無月也曾敬仰過,如神明一般風姿搖曳、出塵脫俗的。

藍染先生。”

這就是……她所有的心事麽……

滿紙工整的敬語看得藍染凝噎了無數次。

合上信紙,他終於低下了頭。

突然間,啪嗒一聲。

長在心中的幼苗死去了。

一定是他的內心過於貧瘠,才會連那樣堅韌的種子都難以存活。

從此以後,不會有流年四季,不會有風和日麗,只有她的離去造成的空洞的缺口,常年傾灌著凜冽寂寞的霜風。

無月,為什麽要做這種事……

給了我希望,讓我體會到身為常人的喜悅,讓我開始憧憬萬年以後。

你明明編織過那麽多美好,現在卻又兇殘地奪走這一切。

這真是太狡猾了……

你向來都清楚自己在我心中的地位,如果用這種方式毀掉我,能讓你感到開心的話。

我承認你做到了。

動搖我的手下,策反他們背叛,接二連三的心理陷阱……

這個游戲從未停止過,對吧……

當你來到虛夜宮第一次主動向我露出微笑的時候,我就應該有所知覺。

這是一個由你開始的游戲。

一個甜蜜而殘酷的,讓我甘願入局的游戲。

他緊閉的嘴唇微微抽搐著,仿佛要把所有哭泣的聲音都咬碎之後咽進肚裏。

但那手足無措的身體,早已控制不住挾持著整座瀞靈廷的崩騰靈壓。

仿若拔地而起的高樓頃刻間倒塌,支離破碎的靈壓殘骸在被夕陽溫暖的晚風,一點點消失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在扭曲的靈子世界中狂生猛長的,沈郁厚重的悲傷。

這次他也沒來得及和她說出心裏話。

那些自以為是的傲慢,在這封信前裂得稀碎。

狹長的眼眸中噙著前所未有的落寞,一片氤氳的水霧浸潤了渙散的褐色瞳孔,輕柔緩慢地自眼眶滿溢而出。

他動了動唇,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剩一聲悵然若失的嘆息,滑向匍匐而來的夜色之中。

掌心滲出的血液沿著手臂一顆顆落向地面,他生怕汙穢的血漬染上她的字,連忙動用崩玉的力量修覆傷口,也不再盯著紙面發呆,而是小心翼翼地將它折疊收好,放進了貼近他心臟的衣襟處。

牢房裏突然閃現出數位死神隊士,他們怒目圓睜、兇神惡煞,一個個抽出斬魄刀勢必要將藍染再次制服。

然而這個讓屍魂界陷入恐慌的男人,卻沒有任何攻擊和抵抗的意思。

他甚至聽不見周圍的聲音,也看不清任何人的臉。

只是靜默不語,又失魂落魄地,回到封印他的座椅上,維持住和原先同樣被禁錮的姿勢。

唯一不同的是,一直伴隨著他的囂張氣焰,如同遭遇了一場暴風驟雪,淹溺在凜冬的肅殺寂寥之中,就那樣倉惶無措地熄滅了。

無人能說的哀愁和憂郁,蒙住他英俊的眉眼,恍若一瞬間,便讓他蒼老了下來。

大量的隊士湧進了監牢,狹小的空間變得熱鬧許多。

四番隊的人員將受傷的浮竹擡了出去,十二番隊的研究員們拿來了更為堅固的束縛靈條。

藍染安穩地坐在原處,任憑他們將封印再次釘入掌背和手臂之中。

所有事物都在遠去,唯獨那個人的臉越來越清晰。

早知道會走到今天這一步,應該在傷害她之前就馬上放手。

因為舍不得,緊緊攥在手裏,結果。

竟讓這份美好碎掉了。

無月,我篤定自己有路可退,才白白浪費了你給我的那麽多機會。

我總是這樣後知後覺,你覺得呢。

或許就是清楚地了解這點,你才會選擇在這種時候斷絕我最後的退路。

竟然還自信地認為你會諒解我,認為在你心中我一定也有特別的分量。

原來,這只是給我造成的錯覺。

你讓我沾沾自喜,仿佛活在了雲端,你讓又讓我狼狽不已,墜入了這個以“無月”為名的深淵中。

雖然沒有將刀柄遞到你手裏,但最終,是你贏了,無月。

你的刀刃,已經深深地,刺傷了我。

“原來,‘哀,莫大於心死’……竟是如此……斷人肝腸的痛楚……”

藍染啞然失笑。

他感覺自己的眼眶生出一種灼燒般的疼痛,好像有什麽東西要從中撕裂,無論怎樣克制,都無法阻止它們爭先恐後地湧出來。

忙碌著將他右眼封印的死神隊士,突然詫異地摸了摸手背上溫熱的水漬,霎時面露驚色。

他分明看見了,從那悲愴欲絕的褐色眼眸裏,滾落而下的晶瑩水痕。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下好,玩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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