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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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願意被他人用“可憐”來形容。

尤其是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王。

這不是尋常的評價,而是足以讓他體驗到恥辱的嘲弄與諷刺。

虛夜宮的主人也露出了被冒犯的不滿神情,但他將金發少女的模樣仔細端詳過後,沈郁的面孔又漸漸浮現出幾分困惑。

她的神態慈悲而幽雅,琥珀色的眼眸盛滿了素色的陽光,澄澈純凈得,像極了不可觸碰的天穹。

讓王感到更為屈辱的恐怕不是嘲笑,而是這“可憐”之意,甚為懇切真實。

“無月,你這樣憐憫的目光,本應讓我氣惱……”藍染靜靜微笑著,半垂的眼簾之下幾分無奈與哀愁正徐徐擴散,“我也許該說些什麽,讓你體驗一下激怒我的後果,可現在……我竟然覺得安撫你的情緒更為重要……話都說到這個份上,連我也不禁覺得自己有些可憐……”

傷口的血已經止住,他將無月的手放到詩頁上,緩緩離開了她身邊。

坐在對面被陰影吞沒的沙發上,年輕的王緩慢地向後倚靠,仰起頭來,看著白色的穹頂輕輕閉上雙眸,“關於朋友戀人的問題,我應該和你明確表示過,我不需要這種存在……”

毫無說服力的推解,讓無月不由得感到可笑,“既然你都不需要,又何苦把我留下呢……就應該讓東仙除掉我……既無法成為朋友或戀人,甚至連具有利用價值的屬下都做不到,這樣的我,你留著,也沒有什麽用吧……”

平靜的,淺笑的聲音,讓男子的眉頭蹙起了哀傷的弧度。

他擡起一只手,倦懶地蓋住眼睛,阻擋了即將爬向他臉上的明亮日光,“無月,我早已說過很多次了,我對你有所期待。”

慎重的詞句似曾相識,帶著熟悉的溫柔體貼,仿佛要把人推向虛假的夢境之中。

可惜無月早已不想再聽他的模棱兩可的辯解,她不覺關上手中的書本,低下頭來輕聲笑道:

“那你就告訴我,你到底在期待什麽。”

在藍染聞聲猛然睜開眼的瞬間,她再次補充自己的想法,“其實真相如何,我已經無所謂了,因為我從來沒想過接受……”

盯著穹頂的男人訝異地睜大眼睛,他清楚地聽見女孩起身放置書本的聲音。

以及她毫無情感的內心剖白:

“我來到虛圈送走初的願望已經達成,現在的我,沒有留戀和遺憾,就是你當場拔刀殺我,我也能心甘情願……所以,為了不讓自己失望,還請你把這貴重的期待送給別人……我一介俗人、能力有限,永遠無法揣摩到神明的心意……就請你寬容我的力所不及,在這裏停下吧……藍染大人……”

無月,不要這樣稱呼我。

內心掙紮著,在呼喊她的名字,然而沒能從震驚中恢覆過來的身體,卻做不出同樣的舉動。

緩緩擡起手臂,藍染側目,瞥見黑衣少女正在向門邊走去。

她平靜而疏離地與他微笑,決絕的腳步似乎暗示她的內心真的不願再與他有任何糾葛。

“可以請你,把門打開嗎?我想出去透透氣……”試了幾次未能開門,站在原地的少女笑得有些尷尬。

藍染沈寂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來。

他的手指扶在額頭上,將淩亂的頭發隨意地往後梳去,緊接著離開沙發,緩慢而沈重地向無月走來。

“你說了這麽多,就沒有想過……我也有話想對你說麽……”

長長的影子垂落腳邊,看著逐漸靠近的男人,她不自在地轉移身體,將門的位置讓出來,和他保持距離,還不忘笑著回答他:“我沒有想過,但如果你真的有話想說,我會認真聽你講完的……”

她覺得自己並不害怕,可伴隨著愈漸清晰的腳步聲,還有攀爬上她身體的陰影,無端的壓迫感也隨之侵占全身。

“無月,你應該很想留在我身邊重傷我才對……蟄伏那麽久,為什麽突然說要放棄呢……是因為鳳凰寺麽,他對你而言,已經重要到可以讓你內心動搖的程度了麽……”

男人淳厚的嗓音中交纏著威嚴與暧昧,下移的目光卻溫柔至極,細細地撫摸著女孩身體的每個角落。

仿佛要從她強行鎮定的肢體語言中,翻找出真正符合她內心慌亂的句子。

“告訴我,你和他……到底是什麽關系……”他突然靠近,伸出雙手抵在門上,將身材小巧的她困於雙臂之中。

琥珀色的瞳孔一陣收縮,顯示它的主人已陷入困局。

無月緊繃著身體,緊緊靠在門上,混沌的大腦在對方犀利的眼神中很快冷靜下來:

“如果你一定要我給這段關系定性的話……那我只能告訴你……”她咬了咬下唇,慎重而堅決地說,“在他離開後我才確定了,這是連一句‘我喜歡你’都沒能說出口的初戀。”

四周靜得可怕。

只有兩人的心跳聲此起彼伏。

英俊男人的面龐霎時蒙上極為難看的神色,他的指尖收緊向下滑動,在門扉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初戀?你怎麽可能說出這種話……”他啞然失笑,用不可置信的口吻大聲反駁道,“你不要忘了,鳳凰寺是害死你的罪魁禍首,那場車禍他是刻意為之!”

“我知道,早在屍魂界裏他就向我坦白了。”金發少女出奇平靜地回應,“他一直愧對於我,一直試圖挽回,直到完全消失之前,都在努力貫徹自己的誓言……所以你不用利用這點來挑撥我,我已經原諒他了……”

傲慢的男子陡然楞住,亂套的思維久久難以鎮定。

“無月……對於曾經給你造成的傷害,我也在盡力彌補和挽救,你都可以原諒他,是否也可以原諒我?”

貼面而來的質問讓金發少女沈默了兩秒,隨即反問道:“那你先回答我,如果再重來一次,六月二日的上午,你還會殺了我嗎?”

突然被提及的日子就像一顆□□,終於讓兩人盡力避免的矛盾爆裂開來,一時之間,無人幸免於難。

藍染整個身體都在闡釋“掙紮”二字為何意,他克制著起伏不定的胸腔,痛苦與無奈的眼神交替變換,讓優雅深邃的褐色眼眸都不禁泛起血絲。

“在那個節點上,殺了你,是我必然的選擇……我從不後悔這個決定……”

“是麽。”無月彎起嘴角,“你問題的答案,不是顯而易見麽……對於一個殺害他人之後,連一絲愧疚和悔恨都不曾有過的人,我怎麽可能原諒呢……”

她保持著溫和的微笑,不帶絲毫波瀾的情緒就像清風一樣,讓人根本抓不住。

向來淡定自若、穩操勝券的男人,陡然間雙眸通紅,“看來我們之間,只能剩下仇恨了……”

憤怒而又委屈到極致的眼神,都讓無月禁不住懷疑自己是否說了特別難聽的話。

她下意識地轉移視線,輕聲道:“你誤會了,仇恨也可以連接你我,所以我會放下我和你所有的恩怨,不再被仇恨禁錮……這並不是代表我原諒你,而是說明,我不想再和你扯上任何關系,甚至連恨,都不想給你。”

明明是有關情仇生死的話題,可從她嘴裏用淡然無謂的語氣說出來,就像在討論明天早上到底該吃什麽。

褐色眼眸分明動搖了,藍染嘴唇緊閉。

千言萬語,無言以對。

張牙舞爪的靈壓剎那間安靜下來,怪異的壓迫感逐步消失,中年男子落寞地垂下雙臂,門縫之中湧來清冷的風。

像是害怕爆發的情緒會讓彼此難以收場似的,他收斂起劍拔弩張的王者氣勢,低垂著腦袋,一言不發地離開了書房。

少女眼角的餘光瞥見那氣宇軒昂的背影,沈溺在背陰的走廊裏,被陰影塗抹上幾層狼狽。

待到腳步聲聽不見了,她沈痛地一眨眼,朝著走廊另一端緩緩走去。

一夜之間。

深秋特有的蕭瑟氣息侵占了整座宮殿。

斬斷羈絆之後,與周圍人格格不入的黑衣少女繼續穿梭於各個宮殿尋找樂趣。

唯一不同的,是她習慣不來虛圈的日漸降低的氣溫,時常因為寒冷從睡夢中驚醒。

初來乍到,也有類似的體驗。

只不過那時的藍染極為關照她,會常常在夜裏出現,幫她整理掀起的被角和壓在身下的頭發,或者幹脆躺在旁邊,隔著被子輕柔地將她擁進懷裏。

排除曾經那些無情的舉措。

他也是個細致入微、通情達理的男人。

細細想來,與他之間並不只有傷痛,一些令人心慌意亂的瞬間和歡笑過的時光,也都真實而鮮活的存在過。

他心跳的頻率和掌心的溫度。

說話時帶著笑意的低沈嗓音。

喜歡的紅茶濃度與水溫。

還有叨念她名字時,自己都沒能註意到的溫柔。

正因如此,她無比清楚。

要在陷入更深的傷痛之前,懸崖勒馬。

夏末一樣短暫熾熱的情誼,不能在深秋結出果實,也註定熬不過緊隨其後的荒蕪寒冬。

無月已經不知道,這是第幾個陡然清醒的深夜了。

在幹燥冰涼的空氣中,她瞥見窗外橘紅相間的楓樹招搖在月光下,與灰暗的建築交相輝映,形成壯烈而淒楚的奇異景觀。

早在現世剛剛降溫的時節,虛夜宮的主人就著手準備,將她日常活動的範圍裝飾成一片瑰麗浩瀚的秋景。

為了撫慰她失去摯友的悲愁,他還安排東仙要以贖罪為名,每日都為她送來精美可口的食物。

除了適合當季食用的秋刀魚等各色魚類,還有不同品種的栗子點心,造型精致、做工考究的練切和落雁,甚至連壽喜燒都搬來過。

可這些飽含心意的物件,不僅勾不起她的興趣,還常常被她遺忘。

東仙大抵是真心懺悔,在無數次送來的食物被原封不動退還時,他終於鼓起勇氣找到無月,為當日的抉擇向她道歉。

“無論如何,我都會以死謝罪。”

無月默然望向窗外,想起這個男人曾借小說之名抒發的意向——“如果大業得成,我將以死來清洗自己的罪孽,如果失敗,我也難以茍活,會請求那位大人結束我的性命”。

既然他橫豎都得死。

漠然地望向桌面上的點心,她只對東仙說了一句話:“在屍魂界已經吃膩了和點,天氣涼了,我要熱巧克力和抹茶味的瑪格麗特。”

得到答案之後,褐膚青年語塞許久,最終哀嘆著,用一只手遮住了上半臉,努力平穩聲線答允道:“謝謝你……神奈……沒有讓我,過於難堪……”

少女沒有回答,看著一碟楓葉形狀的落雁,慵懶地歪倒在沙發上。

眨了眨眼,她的思緒再次回到寧靜的深秋夜晚,茶室裏還殘留著曲奇的香味,甜甜膩膩的,讓人聞見睡不著覺。

那個人現在,是不是也難以入眠呢。

怪異的想法闖進腦海,無月倏忽皺眉,拍拍額頭叫自己清醒一點。

這下真的睡意全無了。

她翻身下床,想去茶室喝杯水。

踩踏到幹燥的月光時,她陡然想起,已經臨近自己出生的節氣。

本就是讓人憂郁的季節,再加上這種特殊時段,更容易產生懷念的情緒。

突然間,她好想回家。

捧著半杯涼水,陷入沈思的金發少女不禁站在桌旁發呆。

直到沈穩的男聲打破靜寂:

“無月,休息不好麽……”

這聲音是——藍染?

驚嚇到差點把杯子丟到地上,無月望向黑暗中正朝她徐徐走來的男人,“你……你怎麽在這裏……”

藍染的眼簾半垂著,看上去有幾分困倦。

他似乎不想回答,只是拿走她手中的茶杯,放到桌上,一邊添水一邊淡淡說道:“這是我用過的杯子……”

誒!?

周身一陣惡寒,少女下意識地捂住嘴巴。

“騙你的。”男子低語,神色自如,幾分得逞似的自喜之意,從眉梢眼角洋溢而出。

女孩憤懣又窘迫,轉身欲走,卻被對方一句話妥妥留住:

“如今你的身體和記憶都已恢覆,我想在你生日時,送你回家見見家人,了卻你此生最大的執念……也當是,你送我那盒柄卷絲線的回禮……”

這晚的崩玉主人沒有穿著外套,僅剩一身與死霸裝極為相似窄袖和服。

漆黑布面均勻細致地勾勒出他的身線,原本修長的體格被描繪得越發精悍。

曾經因白色隊長羽織或外衣隱藏起來的鋒利氣勢,也在缺少阻攔的此時,毫無顧忌地充斥了房間每個角落。

就連不慎踏入此地的無月,都難以招架地陷入他陰郁而幹練的氣場之中。

掩埋心底的念想意外得到回應,她錯愕了許久,才從充滿威懾的情境中回過神來,質問道:“你這樣做有什麽目的?”

“如果非要在眾多緣由當中,挑選出一個的話……最為簡單而重要的,僅僅只是……”

藍染的嗓音,是快要讓人聽不清發音的慵懶沙啞,他彎下腰來,以齊平的視線凝視著眼前的少女,輕聲細語:

“我想要哄你開心,而已……”

如此提議,無月本應雀躍。

可她的註意力,卻在近距離看清藍染的面容之後發生了轉移。

她恍然發現——

幾天未見,他好像清瘦了一些。

作者有話要說:

藍染:要見岳父岳母大人了,有點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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