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泠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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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 熱風裏蟬聲陣陣。

佛門地,嵩香山,千丈階。

朱紅色的院墻, 明黃色的瓦片,青檀郁郁蔥蔥從院墻裏探出頭來。

黑白花的貓咪懶洋洋地趴在墻頭曬太陽,看到藏嶺進來, 掀起眼皮瞅她一眼,翻了身, 露著肚子曬太陽。

嵩香山寺廟地處兩峰交界,寺廟的祈福殿在最高處, 要走完一千九百九十九級臺階才能到達。

今天太陽毒辣, 寺廟裏沒幾個人,藏嶺摘了遮陽帽, 雙手交握放在額頭之上,俯身, 與腰齊平。

她走得認真, 每上一級臺階,都恭恭敬敬地彎下身去。

一千九百九十九級臺階,她一級一鞠躬, 一級一叩頭。

心誠則靈。

大殿中央, 藏嶺跪坐在軟墊上, 將祈福蠟燭一盞一盞點亮。

上千盞蠟燭,火光映照在她的面龐上, 少女黑眸堅定虔誠。

她雙手合十,將面前的香點燃。

佛祖, 願我心愛的人, 能夠平安歸來。

佛祖, 請保佑我心愛的人,平安歸來。

佛祖,唯願他,平安歸來。

香爐內生騰起裊裊白煙。

她雙手合十,低頭又是一拜。

佛祖,願我心愛的人,能夠平安歸來。

佛祖,請保佑我心愛的人,平安歸來。

佛祖,唯願他,平安歸來。

“阿彌陀佛,這位女施主為所求之事,已經接連半周來祈福殿了,念念不忘,必有回想,不必拘泥於內心的執著。”立在旁邊的僧人雙手合十,微微一笑。

藏嶺擡頭,笑了笑:“我閑來無事,為心愛的人祈福也好,許願也罷,只想為他做些事罷了。”

出了殿門,她看見菩提樹下的方浩。

她明明是背著風,卻感覺眼眶驀地一酸。

“藏嶺小姐,我來接您回家。”

“他回來了?”她的聲音無法抑制的顫抖。

“還沒,但是大局已定,二公子讓我先行回來接您。”方浩一彎腰。

大局已定。

她就知道,他定會成功的。

心裏像是綻放出一朵又一朵的煙花。

她都已經想到見到顧以南時,一定要撲進他懷裏。

一定要用力的抱住他。

藏嶺看了看手機,中午十二點半了,顧以南是今晚到東城的飛機。

要不,還是親手給他做一頓晚飯吧?

這樣想著,她從下午就開始準備食材。

慢燉小牛裏脊伴白蘆筍,茶香石斑魚、河豚獅子頭還有銀花糕。

在做最後一道土豆奶油湯時發現家裏沒有噴砂奶油了,藏嶺思索了一下決定出門去買。

超市就在公寓區裏面。

她買了奶油、酸奶和幾個鮮橙青檸打算回家去做鮮榨果汁。

藏嶺結完賬出了超市才發現天色已經黑了。

覆式公寓住宅區都是單人單戶,住戶和住戶都分得很遠。

她抄了近路,沿著花園的小路往家裏走,一想到馬上就可以見到顧以南,她唇角的笑容收都收不住。

穿過花園後,陰沈暗淡下來的天空突然下了細細的小雨。

公寓門外停著輛黑色的轎車,車燈在水霧裏延伸出兩條筆直的光線。

閃電劃破夜空。

在那一瞬間,藏嶺看清了車邊人的面孔。

蒼白,了無生氣,淺藍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顧一北坐在輪椅上,清和站在他身後,手裏撐著把白色的打傘。

看到她,顧一北微微笑了笑,朝她伸出手來。

“終於讓我找到你了。”

藏嶺的瞳孔在一瞬間劇縮,她慌不擇路的往公寓院子裏跑去。

顧一北在原地,微笑著看著她,仿佛好整以暇的看著玩弄毛線球的小貓咪,看著她無力的掙紮。

她小跑到門前,雙手用力的拍打著門。

“開門,快開門!”

冰涼的雨水濺到她的小腿上,她手掌都拍麻了,面前的大門嚴絲合縫。

他還沒有回來。

藏嶺眼睛暗了一瞬,她咬咬牙,外院子外跑去。

“呵。”顧一北無端低笑一聲,忽的擡起手來。

黑色的槍身沾上了薄薄一層水珠。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遠處那個踉踉蹌蹌的小姑娘,扣下扳機。

一道金色的光芒飛逝出去,接觸到皮膚後,張開一張金色的蛛網,粘在藏嶺的小腿上。

顧一北瞇了下眼,唇角一彎。

藏嶺飛快的低頭看了一眼,腳步卻未停。

小臂一麻,又是一張金色的蛛網粘在手肘處,她伸手想把蛛網拽下來,卻被粘稠的金色粘膩物弄得滿手都是。

左腿突然一麻,她踉蹌了一下,想邁步的腿怎麽也用不上力氣。

她右腿撐著,單膝跪地,蹲下身來。

卻固執的撐著,怎麽也不肯倒地。

“這蛛網沾了蜘蛛的毒素,能麻痹人的觸覺神經,讓你渾身無力。”男人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藏嶺回頭,惶惶然而無助地瞪大眼睛,看著顧一北從輪椅上優雅地起身。

他竟然站了起來,一步一步的走向她。

暴雨夾雜著閃電在他身後織成一張網子,她像粘在上面的小蟲,怎麽也逃不過命運的束縛。

手臂也沒了力氣,她的身子晃了晃,被顧一北一把接住,攔腰抱起來。

毒素已經順著皮膚滲入血液,她全身發軟,眼皮沈重,似下一秒就要睡去。

她強撐著,手指在半空無力的蜷了蜷。

明明,就差一點了。

明明差一點就可以見面了。

“乖寶寶,安心的睡吧。”顧一北帶著白色手套的手撫在她的眼皮上。

她陷入了沈沈的黑暗裏,耳邊是嘩啦啦的雨生。

一滴眼淚,順著小姑娘的眼角緩緩流下來。

被男人擡手蹭去。

白色手套上一處被淚水氤氳的痕跡。

顧一北彎曲手指,將那處手套放在唇瓣間,含了一下。

懷裏的小姑娘中了麻藥,乖巧地枕著他的腿睡在他懷裏。

清和在前面開車,車燈刺破雨夜。

嘩嘩的雨水敲打在擋風玻璃上。

顧一北凝視懷裏的人許久,突然開口:“清和,把車開到顧園,你就離開。”

前面開車的人一楞,握著方向盤的手因用力而骨節泛白。

“是清和哪裏做的不好嗎?”

“不是,跟著我,你也不會落得什麽好下場。”顧一北輕輕笑了:“你離開吧。”

他的語調親切溫柔,充滿一種慷慨訣別的味道,讓清和心頭湧上一陣不妙的預感。

“清和想要跟在大少爺身邊。”他語調急切。

“清和本就是孤兒,沒了您的收養和培育,哪裏能有今天的清和。”

顧一北忽然嘆了一口氣。

“我一去,連命都保不住。”

“清和願意陪您,同生共死。”在清和眼中,顧一北已然成了他的家人,雖然毫無血緣,卻密不可分。

他清楚的記得顧一北為了能跟著母親回顧家,為了打消顧家家主顧長恭的疑慮,自願廢去雙腿,這樣下來,就沒有了和顧一北爭奪顧家繼承權的機會。

顧家家主明明也是他的父親,卻因為他的母親出身低微,對他不喜,在娶了顧以南的母親,穩定公司地位之後,才想方設法將母親接了回去。

而他,在顧長恭面前費了自己這一雙腿,才能在路雪曼路家面前保住一條小命,才能被接進顧家。

所以他對顧以南恨之入骨,恨他的母親路雪曼的出現,分離了他的母親和父親,讓他從小就沒了父愛。

顧長恭雖然愧對顧以南的母親,但是顧一北的母親身子不適合再受孕,而當初為了在大眾面前落實一個好父親的形象,也為了片過路家,他揚言顧一北不是他的血脈。

如今顧以南在國外學成回來,接手了顧家產業,並且與藏家小小姐聯姻。

藏家沒有了藏南雖然已經不覆昔日,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有了藏家的支持,他已經毫無勝算。

唯有與之奮戰。

他潛心學醫,暗中搭橋構建人脈,想要為自己和母親在顧家爭奪一席之地。

卻沒想到,顧以南防得滴水不漏,還將他研制的藥物提取液拍走了。

而如今,大勢已去,他自知已經走到了盡頭,不可能再有生的機會,但還是想要在最後一刻。

將那個人,拉下水來。

暴雨愈下愈烈。

顧園,藥圃

藏嶺醒來時,窗外一片漆黑,她被綁在椅子上,手腳都被捆住,動彈不得。

顧一北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漫天的雨幕。

察覺到聲音,他回過頭來:“醒了?”

“你這是要做什麽?”藏嶺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明明滿是懼意,卻強撐著不露怯。

她知道,自己是威脅顧以南的唯一籌碼。

她必須在這之前弄清顧一北的目的,才能想方設法最大可能的幫到顧以南。

“口渴了嗎?要不要喝點水?”顧一北倒了杯溫水,端至她唇邊。

藏嶺確實有些口渴,就著他的手一口氣喝了大半杯。

他輕笑一聲:“不怕我下毒?”

她語氣篤定:“你把我毫發無損的帶過來,當然是有作用,想毒死我何必這麽費力氣。”

“果然是個聰明的小姑娘。”他毫不吝嗇的誇讚,俯身在她耳邊:“我的目的,是要顧以南的命。”

“他既然對我毫不留情面,搶奪本應該屬於我的東西,那我和我一道上西天去吧。”顧一北緩緩說著,神色驟然變得猙獰。

窗外閃電劃過,他看著她,突然放軟了眉眼。

“上天真是待人不公,什麽他都要同我來搶。”

“父親,公司,未來。”

男人的指尖冰涼,撫上她的臉龐:“還有你。”

“明明我不比他遲多少,你說,為什麽連你也心甘情願的跟著他呢?”

“藏嶺。”他低聲叫她的名字,語氣溫柔得像是情人間的耳鬢廝磨。

“一起下地獄吧,陪我。”

藏嶺的心隨著他的話,一截一截墜入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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