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泠泠

關燈
本來就對藏嶺頗有怨言的女生們這下積怨更深。

其中一個直接去了高三一班, 將這件事告訴了陳玉。

南江一中離藏家老宅不算近,高二晚自習下課常常天色已黑。

唐詩選擇住校,於是每天晚上放學都是藏嶺形影單只的回家。

早春的最後一波倒春寒, 南江下了場小雪,夜晚漆黑更是無人在外面久呆。

回家的路上路燈還壞掉了幾盞,藏家宅子在翠玉湖的對面, 藏嶺過了梨落石橋,攥緊書包帶, 沿著翠玉湖邊往家走去。

宅子前掛著的兩盞紅燈籠在風雪中飄搖,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吹下來。

但是那紅色映照在藏嶺眼眸中, 是無盡的安心, 馬上就要到家了,她的腳步輕快了起來。

腳下突然一滑, 一陣劇痛順著腳踝傳遞上來,她沒站穩, 往後栽過去。

身後就是翠玉湖。

“小心!”一直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股力量將她拉了回來。

藏嶺心有餘悸的擡眼, 看到陶清文。

男生氣息不穩,在路燈下能看到鼻尖結了薄薄一層汗。

“你沒事吧?”他問,神情關切。

“沒事。”藏嶺搖搖頭, 接著他扶過來的手臂站直。

“這幾天降溫, 翠玉湖邊原來融化的雪水結成了冰, 上面又覆上一層雪,稍不註意就容易滑倒。”

男生的手臂帶著溫度, 傳遞過來。

藏嶺垂落著眉眼,不敢擡頭看他, 只是小聲說著“謝謝。”

“不用謝, 本來就是怕你一個女孩子走這麽遠的夜路回家不安全, 我就想著跟來看看。”陶清文有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

原來他是不放心自己。

藏嶺面上一暖。

從那天之後,她回家時身邊多了個人。

兩人經常在放學路上交流校園裏發生在身邊的趣事,經常是陶清文說,藏嶺安安靜靜的聽。

他朋友很多,無論男女生緣都很好。

他就像是照進她黑暗生命裏的一束光。

他知道她一切秘密,被全班女生孤立,不敢和爺爺說陳玉在學校欺負她的事情。

“我怕爺爺覺得我麻煩,他不要我,就再也沒人要我了。”藏嶺坐在翠玉湖邊,望著天空。

就算把這件事告訴爺爺,有藏白傑在,最多訓斥陳玉一頓,只能換來陳玉她們第二天變本加厲的欺負。

她能理解陳玉對她的敵意。

因為她的母親,父親才出了事情。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不會孤立你。”良久,陶清文堅定的說。

少年的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藏嶺心裏。

也被她暗暗記下。

她相信他說的話。

深信不疑。

她曾認為他是這世界上對她最好的人。

結果,最後,他還是朝著現實妥協。

梅蘭竹菊她們朝陶清文只稍稍施壓,他便背信棄義加入了她們。

那天是藏嶺的生日,下午沒課,她本來約好去學校和陶清文自習的.

她按時去了,教室裏卻空無一人。

陶清文從來不爽約的。

她在教室等了好久好久,直到黑夜怪物般籠罩住整個教學樓。

藏嶺收拾東西,走到教室門口。

擰著門把,門把手卻紋絲不動。

她被人反鎖在了教室裏。

窗外是凝膠狀的黑夜,仿佛是怪物變幻莫測的影子。

她的心涼了一半。

“有人嗎?!”她用力拍打著門板,走廊裏只有她空落落的回聲。

北風呼嘯發出嗚咽的聲音,像千萬鬼魂的哭泣。

她捂著嘴,眼淚落了下來,手掌用力拍打著門板,拍得掌心發紅,卻沒有人來救她。

周圍的黑暗潮水般籠罩包圍過來,內心的恐懼被無限放大。

她哽咽著,像被欺負的小獸,順著門板滑落下來,瑟縮在墻角,瞪大眼睛望著面前的黑暗。

“求求你,來個人,求求你。”她攥緊了衣角,哭到聲音嘶啞,卻只能徒勞的將自己縮得小一點,再小一點。

又冷又餓,藏嶺忘記自己是什麽時候睡了過去。

醒來時,是被人踹醒的。

小梅環抱雙臂站在她面前,踢了踢她:“餵,醒醒了,災星。”

藏嶺迷茫的睜開眼睛,幾乎是下意識的問道:“陶清文呢?”

他明明約好了和她一起自習,然後過生日的。

小菊冷笑一聲:“是陶清文為了討好我們,才在今天把你約過來的,他故意放你鴿子。”

“不......不可能。”藏嶺固執的搖著頭,“我不信。”

小菊上前兩步,一把擰過她的下巴,尖銳的指甲刺入皮膚。

“這個災星還不信吶,啊哈哈哈哈,是不是讓他親自來告訴你,你才信啊。”

藏嶺掙紮著,將自己的下巴從她的手裏解救出來,一擡頭,看到站在門口的男生。

她眼眸流露出光芒來,宛如初生小鹿般的黑眸眨了眨,搖搖晃晃站起來,還沒走過去,被小菊一腳絆倒,狠狠的摔在地上。

她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般,再次跌跌撞撞站起來,朝陶清文走過去。

像是飛蛾撲火,執迷不悟。

小梅一把拽過她的胳膊,將人往前狠狠一推,在她膝蓋彎處踹了一腳。

藏嶺飛撲著摔在陶清文面前的地板上。

她擡眼,明明全身上下痛到極致,卻還是朝他伸出手,唇角彎了起來。

她想沖他笑的,可是好痛好痛,眼淚不自覺從眼眶裏滑落。

陶清文垂在褲子邊的手緊了緊,沒看她,擡眼看向小梅:“學姐,已經按照你的要求做了,我把她騙來了。”

藏嶺渾身一僵,不可置信的看他。

那個說著會永遠在她身邊的男生,拋棄了她。

陶清文不敢看她,不敢看那麽漂亮的眼睛裏流露出哀傷的表情。

小梅勾了勾唇:“你做的很好,不過,再加一點。”

教室門在藏嶺面前重重關上。

第二天,清晨來學校打掃衛生的阿婆發現高二教室裏關了兩個學生,一男一女。

被叫到辦公室裏。

陶清文面無表情,按照昨天小梅交給他的說辭,一字一句道:“是她騙我來教室的,是她對我糾纏不清。”

藏嶺站在他身邊,長久的沈默,那靈動的眸子裏沒有了焦距般。

“藏嶺,他說的對嗎?”班主任老師問道。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

她突然擡頭,擡手擦了擦唇角的血跡。

她聽見自己是說:“是。”

直到最後一刻,她依然選擇袒護他。

她的少年,她曾以為的光,昨夜在教室裏,看著她,說:“藏嶺,你行行好行不行?別糾纏我,我不能失去我的那些朋友。”

“我還要好好學習考上大學。”

“我不能和你一樣沒有未來。”

“我不能被孤立。”

那個曾在翠玉湖和她談天說地的少年,經不起命運的壓迫,彎了脊梁。

他的語氣近乎哀求。

她卻生不起一點兒責怪他的心。

她本就如汙垢裏的爛泥。

或者像藏白傑說的,她真的是個災星。

她身邊的人,都因她而受牽連。

從辦公室出來,藏嶺看到站在旁邊的陳玉。

“難受嗎?”陳玉穿著幹凈的校服,站在陽光裏,和她破破爛爛滿是汙漬的衣服,像是在兩個世界。

藏嶺低垂著頭沒說話。

陳玉笑了一下:“既然那麽難受,那去死啊。”

“死了就不難受了。”

“去地下給我舅舅賠罪吧。”

輕飄飄地語氣,格外溫柔。

外頭的陽光刺眼,藏嶺瞇著眼看了眼湛藍的天空。

她一步一步走到欄桿邊。

風很大,吹起她的長發,漫卷如雲。

跳下去吧。

跳下去一切都結束了。

“同學。”清冷聲線響起。

她面前的陽光被擋住。

少年身形高大,帶著副銀邊框的眼鏡,逆著光,她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記得他那雙淡漠的藍色眸子。

“你擋住我的路了。”他說,邊騰出一只手來,將她從欄桿邊拉回靠墻的那側。

從她面前徑直走過去。

“那是誰啊?好帥啊啊啊!”

“看見咱們的那棟教學樓了沒?據說是他家捐的。”

“我去!高富帥!我想嫁給他!”

“人家可是城市裏的闊少爺,這輩子你都不一定能見到下一面呢!”

......

周遭的議論聲漸漸淡下去。

天光驟亮,藏嶺猛地睜開眼睛。

視野裏是焦灼般的黑暗,她掀開被子,呼吸急促,胸脯劇烈地起伏著。

那天的一幕幕,恍若實質般切實的發生在身邊。

她光著腳跳下床。

客廳漆黑一片,窗外是漫天飛舞的雪花,簌簌敲打在玻璃窗上。

這個夜晚,沒有月光。

房門的縫罅裏,露出一絲橘黃色光亮。

她像是溺水的人,撲火的飛蛾,跌跌撞撞踉踉蹌蹌朝那方光芒走了過去。

室內是淺灰色的地板,落地燈開著,散落一地的暖色。

門被推開,露出窄窄一條縫。

顧以南正坐在桌子前,聽到聲響回過頭來。

他沒穿家居服,還是那件黑色的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沒扣上,露出喉結來,耳朵上別著枚小巧的藍牙耳機。

對上那雙湛藍色眸子,她渾身僵硬住,像是沸騰的巖漿呼嘯著流淌在血管裏。

她想起夢中那個少年的眼眸。

與面前的男人重疊,交錯。

此處風雪寂靜。

似曠野的風,從胸膛而過。

原來,在那麽早的時候。

他便救過她一命。

她鼻尖驀然發酸。

原來在那麽早的時候他們就見過啊。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鋪天蓋地席卷了理智。

銥誮 她禁不住渾身顫抖,想要落淚。

那個說為他撐腰的男人。

原來,我們在那麽早就遇到了。

她只管跟著他走,無懼前方風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