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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守城人 收尾中篇(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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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狼牙棒招生,遇見不服管的學生就轟出去,這配置委實熟悉,成君臉色一僵,難以自控地想起了自己報名時候的丟人事兒。

敢情正主是老板娘的相好。

那就……大人大量不計較了吧,成君盤算著,而且那人跟李家關系匪淺,也是自己的重點結交對象,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大丈夫能屈能伸。

成君心理建設了半天,又見到了那個三天兩頭來客棧喝酒的中年漢子。

一襲青衫,一壺甜米酒,配兩碟小菜,一坐就是一下午。

成君註意到他好幾回了,這人每回來都是孤身一人,坐在窗戶邊上,一聲不吭自斟自飲。

“先生……是這軍城裏的人?”成君這些天沒事兒就跟來往的食客攀談,借機打聽消息,這人怎麽看都像是個有故事的,成君打算套套話。

青衣人抿了一口酒,瞥了成君一眼,沒說話。

成君在軍中混久了,不大講究,隨手拿過一個倒扣的幹凈杯子,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先生,我在這君來客棧中常住,今天這壺酒我請你如何?”

青衣人皺著眉看了她一眼:“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好好嫁人,在家裏相夫教子不好嗎?做什麽跑出來惹是生非?”

成君:???

“不是,這位先生,我跟你初次見面,無冤無仇,想請你喝杯酒結個善緣,你做什麽要對我說這種話?”

成君也是被最近的磨難給活生生把脾氣磨好了,這要是擱從前軍中,當即軍法就頒下去了。

青衣人冷哼一聲不說話。

但是成君是個講理的:“先生,我跟你講,你這就叫價值觀單一,這世上行當眾多,做什麽都是個人自由,大家都是行走江湖的人,你不能在這裏搞性別歧視的那一套好吧?”

青衣人拿著酒盅的手微微一僵,臉色變了幾變,楞是沒接話。

一身素衣的老板娘款款走出來:“喲,多稀奇哪,十年前教育我說身為李家人不能庸庸碌碌隨意嫁人,要心懷大志來這軍城一展宏圖,十年後又來教育人家小姑娘要相夫教子,安心守著後宅,這位教頭,您這個價值觀是不是改變得有些太大了?”

成君:……守、守十四?

不是等等,那豈不就是那天把自己轟出來的人?

成君:……

忍一時越想越氣,退一步越想越虧,想打架。

人至中年的守十四氣度沈穩,八風不動,可是老板娘一出場他一張臉就繃不住,無奈道:“宋琢。”

宋琢笑笑:“怎麽,難道你也要教育我相夫教子才是正途?當初是誰截了我的花轎來著,想來沒有那樁意外,我應該順順當當做個後宅主母才對。”

守十四搖了搖頭,苦笑:“宋琢,你終於肯理我了。”

旁邊成君心裏一跳,乖乖老板娘厲害啊,這冷戰了十年還沒完,這位兄弟也是個狠人,當初裝死離開的是他,現在巴巴貼了十年的也是他,嘖嘖。

宋啄平日裏一派莊重典雅,手底下不知從哪兒收容了一批亡命之徒,南來北往的商客,人敬她一分,她還人十分,人若不知好歹在她的店裏耍橫鬧事,分分鐘給你打斷腿丟出城外去。

從來沒人見過君來客棧的老板娘如此牙尖嘴利咄咄逼人過。

守十四狼狽離開,臨走又被宋啄叫住:“付錢了嗎你就走?”

然後被訛了十兩銀子,店裏小二裝聾作啞沒一個敢上前,成君顛顛兒跑過去收銀子,還笑瞇瞇地揮手:“好再來。”

守十四:……

把人轟走,宋啄又成了平日裏的溫和模樣,成君拎了一壺米酒,陪宋啄回房間,打定主意再聊聊這位守十四。

宋啄抿了一口米酒,半晌才嘆道:

“那日我趕到軍城的時候已經是傍晚,迎面就遇到他,我當時委屈極了,掉頭就走。”

守十四丟下招生的攤子,拎著狼牙棒跟上去,幾度被宋啄回頭呵斥也一語不發,就不近不遠地跟著。

天黑透的時候,宋啄找到了一間早已荒廢的民宅,打算湊合一宿,替父守城兩個月,又一路跋涉到軍城,她早就習慣了風餐露宿,跟半年多前京中的大小姐判若兩人。

可是好死不死,那天她來了月事。

夜半三更,渾身發冷,肚子還疼,加上沒吃飯,整個人蜷縮在幹草堆裏幾乎想死。

迷迷糊糊的時候,旁邊貼過來一個溫暖的身體,宋啄警惕慣了,下意識往別處縮,卻被人蠻橫地摟過來,用一件厚實的外衫捂在懷裏。

暖和得很,宋啄一點點回了魂,睡熟了。

次日一早,外衫還在,人不見了,宋啄下意識叫了一聲“守十四”,門外哢一聲響,又沒了聲息。

這是在嶺南養成的習慣,至今沒有改掉。

從嶺南到軍城,宋啄幹巴巴地叫了兩個月,這是頭一次,門外重新又有了回應。

打開門,守十四守在門外,眉毛上掛了霜,只穿著一件單衣,兩只手摀著懷裏的東西,見到宋啄,小心翼翼地把那東西遞過來,是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兩個烤餅子。

還熱著,宋啄紅著眼睛,粗魯地撲過去,扒開守十四的衣襟,胸膛被燙紅了一塊。

宋啄沒說話,把還帶著體溫的外衫丟給他,一聲不吭地啃餅子,啃完拍拍手,掉頭回軍城。

不走了,還走什麽走!

我倒要看看你能憋到什麽時候!

守十四就巴巴地跟著,巴巴地解釋,給她講了一個有關軍城守城人的故事。

軍城的守城人,曾經是李家手中藏得最深的一把刀。

第一代守城人,都是死過一回的人。

那是李家最後一任城主李稷年輕時候的事,軍城據守雄關,舉足輕重,不僅被草原牧族視作南下的頭號障礙,也為南方王朝所猜忌。

這份猜忌在李稷親自帶兵北上殺敵的那一年演變成了□□裸的殺意。

斷糧草,延遲救援,李稷帶著殘兵在茫茫草原裏問天無門。

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而他們疲於奔命,根本沒有多餘的人力物力來救人。

有人替李稷死了,有人把口糧省給李稷自己餓死,更有人從自己的腿上割下肉來,只為了李稷能活著回去為他們所有人報仇。

李稷命大,活了下來,那一戰後,他終於看明白了,李家想要存活,就得玩弄制衡之道,所謂狡兔死,走狗烹,草原安寧的那一天,就是他李家的滅亡之時。

聽說李稷活著回到了軍城,那一戰裏僥幸活下來的老兵悄悄找上了城主府。

五萬精兵出戰,只回來二十一個人。

那是二十一個從地獄重新爬回人間的惡鬼,李稷把他們組成了第一代守城人,拋棄姓名,面對著軍城外的累累白骨許下諾言——他們將一生不婚娶、不生子、隱姓埋名,永遠守護軍城,不論敵人來自何方。

守城人修建了地道,在城東的莽莽群山深處建立了隱蔽的據點,他們守在山上,瞭望著東南方向,提防著可能出現的暗箭。

在他們心裏,南方的危險,要遠遠高於北方的牧族。

後來,守城人不斷戰死、老去,他們秘密挑選戰場遺孤培養起來,師徒相傳,從一代到六代,雖然不過才三四十年,戰死者卻多達百人。

可惜,李家到底沒能在南方王朝的步步緊逼之下獲得一線生機,當年,李稷進京之後杳無音信,星辰把軍城交給年僅十歲的兒子,南下尋夫,臨走前給守城人留下最後一道命令:

守城人只效忠於軍城,不效忠於任何人。

幾十年來,守城人隱藏在陰影裏,眼看著軍城一夕敗落,逐漸被黃沙吞沒過半,卻無能為力,他們殺得盡橫生的盜匪,卻阻擋不了軍城的敗亡。

傳承到底還是斷了,死的人太多,卻沒有新鮮血液的補充,到如今,第六代只剩下一人。

就是守十四。

守十四說:“師父對我有救命之恩,我這條命是他撿回來的,過去那些年,他和師伯一直在嘗試查出城主和城主夫人最後的下落,但是南邊王朝對他們的消息嚴防死守,師父和師伯先後被人暗算至死,守城人只剩下我一個,我不能違背守城人的誓言。”

自始至終,宋啄沒說一句話,一直到進了城,守十四忐忑不安地把她帶到了自己的住處,她才道:“不婚娶、不生子、隱姓埋名,那你以什麽身份把我帶進你的家裏?”

守十四沒說話,當晚宋啄就知道了,守十四搬進學館裏住了,把這宅子留給了宋啄。

宋啄怒極反笑,沒哭沒鬧,把宅子翻修了一遍,守十四不知道從哪裏尋了個話不多的小廝,整天杵在門口讓宋琢有需要就跟他說。

宋琢不跟他客氣,找到筆墨洋洋灑灑列了幾大張,讓他送給守十四,如此過了半個月,不僅宅子翻修一新,宋琢還在街對面買下了一棟樓,又是好一番裝修,樓下做飯堂,樓上做客棧,閣樓上拾掇一新,做了宋琢自己的房間。

而後她把守十四的房子一夜之間掛上紅綢紅燈籠,一個人搬進了即將開業的君來客棧。

成君依稀想起來,客棧裏常有客人閑聊,說這軍城裏一大怪事,是一棟宅子,從來沒有人住,卻掛滿了紅綢子,裝扮成了新房的模樣。

宋琢最後給守十四遞了句話:你什麽時候想通了,不做這個勞什子守城人,什麽時候回來娶我,否則,休想我與你多說一句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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