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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保護射雕手的熊孩子 熊孩子阿史那默的故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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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檀其實不是白亭部落的人,她是白亭部落上一代的射雕手從狼群裏撿回來的孩子。

狼孩本來是部族裏的大忌,人們認為,這種小孩的天性裏藏著野獸,總有一天會給身邊的人帶來不幸,所以部落裏許多人從一開始就對她指指點點。

但白檀和別的小孩不一樣。

她從剛剛學會說話就乖巧得不像個草原上野蠻生長的小孩,有見識的部落長老說,她這樣子秀秀氣氣的,倒是很像南方那些漢人家的大小姐。

於是她被部落裏的人陰陽怪氣地叫了十六年的大小姐。

後來這位大小姐打敗了部落裏所有的孩子,奪得了這一代射雕手的稱號,震驚了所有人。

但沒有人知道,狼孩、以及陰陽怪氣的“大小姐”這些稱呼給她帶來的影響。

她從小就活得小心翼翼,連一只螞蚱也不敢殺死,她害怕別人說她是野獸的孩子,身上帶著野獸的天性。

但她的養父不在乎,他教她練武,並且鼓勵她去參加射雕手的比賽,她的養父對她說,人都是很蠢的,他們之所以敢奚落你背後罵你,只是因為你看上去太好欺了,如果你更強一點,比他們所有人都強,他們就再不敢罵你了。

後來,她成了射雕手,部族裏的人果然沒有人再罵她,她過了好些年平靜的日子。

直到她親手殺死了那個孩子。



說起來,雖然部族裏的人對她不甚友好,但也沒真的把她怎麽樣,就連她剛抱回來,養父粗枝大葉的,連羊奶都沒準備,部族裏剛生完孩子的大嬸一邊嫌棄狼孩不詳,一邊給她餵了好些日子的奶。

所以不管如何,白檀始終覺得自己是屬於白亭部落的人,成為射雕手之後,她更是覺得自己有保護部族的責任。

那個孩子誠然是無辜的,他不過是戰亂的犧牲品,他染上瘟疫,被族人拋棄,都不是他自願的,可他的存在威脅到了整個白亭部族,她不得不親手殺了他。

白檀抱著那把屬於射雕手的強弓已經在荒原上走了很久了。

戰爭已經結束了,她沒能如願死在戰場上,瘟疫也過去了,她很幸運,並沒有被那個孩子傳染。

可她的心裏一片荒涼,她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她親手殺了一個無辜的小孩子,她因為練箭而布滿繭子的手是一副殺人的兇器。

這雙手,大概這一生都不配擁有一些美好的東西。

比如說,那個如月光一般清冷固執的少年拼盡全力想要展露給她的一顆心。



白檀遇到那個熊孩子的時候,正是她滿心絕望一門心思想死的時候。

她沿著草原上最兇險的路線走,殺死了不少臭名昭著的匪盜,但她其實更希望自己能在某個瞬間被人殺死。

然後她在某個黑店遇到了那個泥猴一般的熊孩子。

店主是一對夫妻,據說會對落單的旅客下手,甚至有人說他們店裏的包子是人肉餡兒的。

白檀見到那個泥猴兒的時候,他抱著傳說中的人肉包子正躲在角落裏啃。

那包子且不論餡兒是什麽肉,大約是別人丟棄的,表皮上沾了不少泥,白檀不忍,走過去輕聲細語道:“別吃這個了,來吃姐姐的面。”

那孩子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低頭用力咬了一口包子。

白檀見他吃的滿嘴都是泥,伸手去搶,誰知道這泥猴兒居然迅速偏開頭,一口咬在了她的手背上。

不及反應,白檀本能地甩了出去。

這泥猴哪兒經得起一個射雕手的一甩,頓時飛了出去。

白檀急著沖過去接,泥猴就地一滾,躲開了她的手,落在她面前,擡起眼來惡狠狠地盯著她。

“對不起……對不起……我……”

她一瞬間幾乎失去理智,那個無辜被她殺死的孩子仿佛一瞬間又在她的手下活了過來,睜著茫然的眼睛,似乎在問她為什麽要殺他。她無意識地嗚咽一聲,一把拔出腰間匕首,刺在右手臂上,殷紅的血滴落下來,在傷口附近,還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傷口。

那泥猴鼻子裏發出一聲嗤笑,慢慢爬起來,繞過發怔的白檀,大搖大擺地捧起她的面碗,呼嚕呼嚕扒了個幹凈。

吃完發現白檀還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他人小鬼大地嘆了口氣,從凳子上蹭下來,走到白檀面前。

白檀乍然醒悟過來,有些局促地問道:“你……吃飽沒?還要吃什麽嗎?”

泥猴不說話,解開衣服,伸手拿過白檀的匕首,從相對幹凈的裏衣上割了一塊,細細地纏在她的傷口上。

白檀眼淚刷一下就下來了。

正在這時,那兇神惡煞的店老板娘走出來,砰一下丟給泥猴一包烤得熱乎乎的餅,惡聲惡氣道:“小崽子命好,趕緊走吧!別耽誤老娘做生意。”

白檀望著她粗壯的腰肢慢慢扭回屋裏,忽然間淡了殺心。



白檀掏光了身上所有的錢,塞給這泥猴,然後打算離開。

她自己一腔求死之心,若非是身為射雕手不可輕生的誓言在,她早就死了八百回了,這樣的她,說不得還不如這泥猴過得安穩,她怎麽能帶他走?

但泥猴顯然不這麽認為。

等到天色漸晚,身無分文的白檀尋了個避風擋雨的山洞打算將就一宿的時候,這泥猴吭哧吭哧背著一個不小的包袱來了。

他也不說話,離得遠遠的坐在另一邊。

白檀無語片刻,只得說:“你坐過來一些,這裏有火堆。”

那熊孩子掀了掀眼皮:“我怕你再把我甩出去。”

白檀一楞,熊孩子卻接著說:“到時候你再割自己一刀,不劃算。”

白檀:……

熊孩子你有點會撩。

白檀離火堆遠了點,熊孩子慢吞吞地挪過去,從包袱皮裏掏出兩個餅,找了兩根幹凈的樹枝,串了放在火上烤得金黃,遞給白檀一個。

啃到一半,熊孩子又掏出一個竹筒遞過去,白檀嗅了嗅,是清水,難為他想得周到。

吃完東西,他自己找了個幹爽的角落,脫下外衣蓋在身上睡了。

白檀慢慢啃著烤餅,驚奇地發現自己居然淪為被一個熊孩子照顧的地步。



次日清晨,白檀醒來的時候發現熊孩子已經不在了,她心裏莫名松了一口氣,剛走出山洞,就見他一身水汽從外面走了回來,手上還拎著一條不大的魚。

熊孩子不知道在哪裏洗幹凈了手和臉,身上也幹凈了不少,連一頭長發都用手仔細梳過,看起來像個講究的小公子,跟昨天的泥猴兒判若兩人。

不等她開口,熊孩子道:“出門左拐,有一處小水塘,可以洗漱,等下記得回來吃飯。”

等她洗漱完畢回來,發現小鬼用鐵鍋燉了一鍋魚湯,鐵鍋壁上貼了幾塊撕開的餅子,餅子一半浸在魚湯裏,另一半被鐵鍋烤得金黃,有些誘人。

白檀:……

這小鬼是哪來的妖怪?

吃飽喝足,小鬼自顧自地收拾起他的鐵鍋竹筒一應用品,白檀訥訥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該幹嘛,竟然莫名覺出一種羞愧來。

“你——”

“我跟你走。”小鬼單刀直入。

“我可能會死。”白檀認真道,她這一路本就是去赴死的,能走多遠走多遠,怎麽可能帶上一個孩子。

熊孩子理所當然地看了她一眼,回道:“我知道,所以我得跟著你。”

白檀心頭一跳。

熊孩子補充道:“我會照顧你,不讓你死。”

幾個月前,那個少年咬牙切齒地抱著她,跟她說同生共死,可這會兒,卻有個看起來不到十歲的熊孩子跟她說,我會照顧你,不讓你死。

她驀地生出一股荒謬來,她戰戰兢兢活了二十多年,習慣了遷就別人委屈自己,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有個少年兇狠地抱住她要與他同生共死,更沒想過還有個不到十歲的小鬼會信誓旦旦地說要照顧自己。

她忍不住多看了小鬼兩眼,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覺得這小鬼和小奕有幾分相像。



小鬼說他叫阿瓊,白檀對這無名無姓的稱呼有些茫然,小鬼便解釋道:“一個老乞丐撿到我,說本來以為逮到了一只肥羊,結果發現我比他還窮,所以給我取名叫阿瓊。”

白檀:……

阿瓊果然言出必踐,說跟著白檀就跟著白檀,行囊自己背,一日三餐全靠他動手,下河摸魚,打洞捉旱獺,簡直無所不精。

白檀與他同行了幾日,頗有些過意不去,見雨後草原上冒出不少蘑菇,便自告奮勇幫他采了一兜蘑菇。

阿瓊拿到蘑菇,嘆了口氣,遠遠扔開。

白檀疑惑:“為什麽?”

阿瓊燃起火堆:“沒什麽,那兜子蘑菇,也就夠毒死七八十個我們吧?”

白檀驚出一身冷汗,她倒是無所謂,但一想到可能會害了阿瓊,又忍不住一陣後怕。

正胡思亂想,阿瓊忽然站了起來,迎著風吹來的方向仔細分辨了一會兒,扭頭迅速踩滅火堆蓋上沙土,拉著白檀藏到某個土丘之後。

“應該是這一帶的馬賊,大約七八個人,如果你想殺他們,現在就可以開始布置了。”阿瓊人小鬼大。

“布置?”白檀有些茫然,她一向都是單槍匹馬上,先放箭,再近身搏鬥,僅有的武器是那把屬於射雕手的骨靈弓和一把匕首。

“那你能活到現在可真是長生天眷顧。”

……被熊孩子嘲諷了。

阿瓊是個行動派,自顧自從他的包袱裏掏出一根絆馬索,又摸出幾枚鐵蒺藜,還有一小瓶不知道什麽東西。



來人被絆馬索絆得人仰馬翻的時候,白檀下意識摸出了弓箭,卻被阿瓊伸手攔住。

七八個馬賊就地一滾,一邊喝罵一邊巡視周圍。

一個人伸手去灰燼裏摸了一把,道:“還熱著,肯定在附近。”

話剛說完,他覺得指尖一痛,很快,半個身子都麻了,砰一聲倒在地上,同伴大驚,挑開灰燼才發現,裏面埋了幾枚鐵蒺藜。

他罵了一聲,伸手想要扶起同伴,卻發現原本躺在地上的同伴驟然坐起,擡刀向他劈來。

不及細想,他的刀已經楔入了同伴的脖頸。

鮮血刺激了其他人,靠近灰燼的幾人也不知道各自看見了什麽,舉刀就砍,上一刻的同伴,這一刻變成了不死不休的敵人。

白檀渾身冷汗涔涔,阿瓊靠著那一會兒功夫布下的東西,轉眼這個看起來頗有戰力的馬賊團夥就只剩下兩個離火堆比較遠的還站著。

阿瓊拍拍她的肩膀:“到你了。”

張弓搭箭,兩箭齊發,兩人聽到風聲的時候,脖頸已經沈重的鐵木箭射穿。

“這些……是什麽?”

阿瓊伸出手:“你教我武功,我就告訴你。”

白檀:……

熊孩子還挺精。



絆馬索比一般的絆馬索更細更韌,鐵蒺藜上塗了毒藥,火堆上撒了一些粉末,隨著熱氣上升,靠近火堆的人吸入之後一段時間就會產生幻覺。

絆馬索設置的地方離火堆不遠,摔下去剛好能看見被掩蓋的灰燼,摸灰燼溫度來探查敵人的距離是常識,於是把鐵蒺藜埋在灰燼裏。

中毒的人只有一個,但他躺下了勢必會有人來查看,只要能停留一段時間,就會吸入足夠的粉末產生幻覺自相殘殺。

這就是熊孩子在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內布置出來的粗糙陷阱。

白檀真心覺得這孩子如果想殺人,沒必要學什麽見了鬼的武藝。

“那個粉末……到底是什麽……”

阿瓊眼也不眨:“和你剛才采的東西差不多,毒蘑菇而已。”

而已……

這回不等臉色發僵的白檀問,阿瓊主動坦白:“一個神經病給我的,說是江湖上人保命常用的東西,我只有這一點點,用完就沒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所以你得趕緊教我武藝,否則,我的東西用完了就保護不了你了。”

白檀:……

這個徒弟我現在退貨還來得及嗎?



當然來不及。

白檀沒想到這個無所不能的熊孩子也會生病。

熊孩子話不算多,但也絕對不算少,且經常語出驚人,有事沒事還喜歡逗這位便宜師父,著實熊得一言難盡。

又是一日野外露宿,晨起的時候,白檀沒有聞到熟悉的早飯香味,四下打量發現熊孩子蜷著身子,縮在幹草堆裏發抖,她湊過去一看,才知道熊孩子發了高燒。

“阿瓊!”白檀其實並不太會照顧人,阿瓊燒得不輕,渾身都在發抖,白檀背著他跑了一天,才找到一家破舊的醫館。

醫館老板不是什麽良善之輩,白檀幾乎花光了二人身上的錢,才換來一碗退燒藥。

是夜,破落的氈房四面漏風,白檀守著阿瓊,面對著眼前沈沈如海的黑暗,她心底裏生出一個可怕的念頭來,或許沒有她,阿瓊就不用受這份兒顛沛流離,或許那些傳說是真的,她生來就是會給人帶來不幸的。

她伸手撫上手臂上的傷疤,一道又一道,那是她一輩子也解不開的心結。

在這一片令人絕望的死寂和黑暗裏,白檀幾乎被自己的念頭壓垮。

忽然阿瓊翻了個身,顯然還沒清醒,迷迷糊糊碰到了她的手臂,伸手抱緊了,白檀渾身一僵。

“娘。”阿瓊帶著哭腔委委屈屈地喊了一聲。

像一道閃電撕開濃黑的夜,白檀被他這一聲叫得心顫,她從來沒想過熊孩子也有這樣脆弱的時候。

直至此刻,她才想到,阿瓊小小年紀獨自流浪,他到底有過怎樣的身世呢?他跟著自己,到底是為什麽?

他總是人小鬼大,開口閉口我照顧你,我不讓你死,事實上他也是這麽做的,但他一個小孩子,為什麽要這樣對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白檀伸手攬緊了阿瓊,挺直了脊背。

相依為命。

她的心裏冒出了這幾個字。

“你想活,我就陪你活下去。”在被鋪天蓋地的疲憊打倒之前,白檀心裏閃過這樣的念頭。

好在熊孩子就是熊孩子,皮實得很,那一夜淒風苦雨之後,他靠著一碗粗劣的草藥退了燒,重新活蹦亂跳起來,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乖巧地窩在白檀懷裏,頗為不自在。

而在得知白檀幾乎花光了兩人所有的盤纏之後,他又老神在在地嘆了口氣:“師父,人說窮養兒富養女,想必您的長輩在這方面做得很是周到。”

白檀一巴掌抽在他後腦勺上:“沒禮貌,叫師祖。”



白檀與阿瓊走走停停,一路向東,走過幹旱的沙地,也走過人煙稀少的城鎮。

熊孩子仿佛是天生的射雕手,他天生神力,五感清明,他能根據風裏的氣味遠遠判斷來人的數量,能靠一點點細微的聲音確定數十丈之外敵人的位置,白檀已經算是天賦異稟,但和熊孩子比起來,簡直平庸得令人喪氣。

熊孩子安慰她:“別氣餒,我有個姐姐,和你差不多大,她比我還厲害,可惜她不喜歡學箭,卻喜歡學南方人用長劍,後來還喜歡上了一個南方的紈絝,不知道她怎麽想的,你起碼沒嫁給一個沒用的紈絝不是?”

白檀氣得想教他一番何為尊師重道,但是熊孩子眉眼彎彎,眉目間跟那個不顧一切表白心意的少年越發相像,她一顆心又忍不住沈沈落下來,低頭不語,專註地做手中那把完成了一半的弓。

她的骨靈弓熊孩子還拉不開,一路走過的窮鄉僻壤也找不到什麽好弓賣,她便決定自己動手做一把。

弓做好的那天,熊孩子罕見地露出了一絲孩子氣的笑容,白檀望著他的模樣,陡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想過死亡的問題了。

她習慣了一日三餐有熊孩子打理,習慣了一路上熊孩子層出不疊的小手段,也習慣了把自己畢生所學一點點教授給熊孩子。

她已經很久沒記起那個無辜被她殺死的孩子了,她的手臂上也很久沒有多出傷痕了,甚至在熊孩子第一次射出連珠箭的時候,她下意識伸手摸了摸他軟軟的頭發。

就像她的養父從前對她做的那樣。

熊孩子大呼小叫地試著自己的新武器,不遠處樹後似乎有只鹿,他沒多想一支箭射了過去。

射中了,他跳起來跑過去,半路蹭蹭幾聲,腳底下一軟,頓時被一張網吊了起來。

白檀嚇了一跳,見沒有後續動作,忙安慰道:“別怕,應該是獵人的陷阱,沒關系。”

說罷將匕首甩出去割斷繩索。

“別割!”熊孩子只來得及說了兩個字就一陣失重,被白檀接在了懷裏。

“閃開!”熊孩子猛一用力,將白檀撲倒。

嗖一聲,一支足有拇指粗的黑羽箭不知道從哪裏射了出來,勁風擦過白檀的耳畔,釘在枯葉堆裏。

白檀一身冷汗:“有弓箭手。”

下意識摟著熊孩子就要滾向一旁。

熊孩子幾乎咬牙切齒了:“別動!”

白檀沒動,果真沒了下文,風聲寂寂,一絲異常也沒有。

熊孩子爬起來,小心翼翼伸手在旁邊扒拉了幾把,找出了幾枚閃著幽藍色澤的鐵蒺藜,跟他之前用的如出一轍。

他又去檢查那只鹿,發現它被用堅韌的細線拴住了蹄子,難怪躲在樹後沒地兒跑。

先用鹿的動靜引人前去查看,再用看似普通獵人的繩網陷阱讓人放松警惕,割斷繩索,就會牽動遠處擺好的□□,如果能躲開,人下意識會靠滾動來躲避接下來的箭,旁邊帶毒的鐵蒺藜等著你。

熊孩子咬牙冷笑:“才四重嗎?你是老了還是懶了?”

一樣的連環陷阱,一樣的鐵蒺藜,白檀再遲鈍也意識到了點什麽:“是誰?”

熊孩子伸手解開鹿的繩索:“一個神經病。”

剛說完,手指一痛,仔細一看,繩索上居然有幾根細若牛毫的刺,麻木感順著手指頓時侵占了半邊身子。

熊孩子終於氣急敗壞:“五重,阿史那奕我要殺了你!”

白檀整個人都僵住了。

十一

好在最後只有麻藥,且量很少,估計這最後一環是打算用來留活口審訊的,熊孩子灰心喪氣地靠著樹,等待麻藥的勁兒過去,神情沮喪得很。

好一會兒,才發現白檀眼神覆雜地望著自己:“你剛才說,他是誰?”

熊孩子僵了一下,這才意識到剛剛氣急敗壞口不擇言把那人名字說了出來。

他盯著白檀的眼睛:“你是阿木的人?”

白檀搖搖頭。

“那你是蒙脫的人?”

白檀再搖頭。

熊孩子舒了口氣,只要不是這兩尊大神的人就行。

好歹做了快一年的師徒,熊孩子決定坦白從寬,當然,主要他覺得自己這個便宜師傅實在是個爛好人,告訴她無妨。

“師父,我叫阿史那默,是蒼狼王最小的兒子,我有個哥哥,叫阿史那奕,比我大七歲,是個陰險狡詐的神經病,他不能練武,就喜歡折騰毒藥陷阱這些破爛東西,還死不要臉非要傳授給我,這陷阱是他布的,不過不是針對我們,這裏是阿木可汗的地界兒,他八成是被人盯上了。”

熊孩子倒豆子一般倒了個底兒掉,白檀一陣暈眩。

時隔一年,她終於知道了那個少年的身份,並且是從她的徒弟,他的親弟弟口中知道的。

這感覺,略有些微妙。

感嘆之後白檀第一反應就是快跑。

熊孩子端詳著她的神色變化,敏銳地覺察到一些問題,小心翼翼問道:“我哥他……做了對不起你的事兒?”

不等白檀回答,他一本正經補充:“師父,罪不連九族,我哥是個混蛋,但我是無辜的,如果你恨他我可以幫你對付他,反正他打不過我。”

“對了還有,如果你不想見他,我們得趕緊走,順著來時的方向走,他肯定會回來查看獵物的。”

白檀悚然而驚,背起熊孩子就走。

熊孩子在她背上眨眨眼睛,看了看白檀略有些發紅的耳朵,心想:“那混蛋……到底幹了啥?”

十二

順著來時的路走確實沒遇上阿史那奕,但是遇上了阿木的追兵。

阿史那默一巴掌拍在自個兒腦門上,恨不得抹脖子自殺。

早該想到的,阿史那奕設下陷阱,就是為了這群人,陷阱沒觸動,這群人肯定是還沒到,自己還一頭撞了回去。

偏偏領頭那人眼神兒好,一眼看見了背著孩子的白檀是個頗有姿色的姑娘。

“站住。”那人馬鞭一揮,淩空抽出一聲尖銳的嘯鳴之聲。

白檀低眉順眼地站住,阿史那默耷拉著眼皮,趴在白檀背上默默罵他哥。

“你們從那邊過來的?”

白檀不卑不亢:“是的。”

“有沒有見過一個少年帶著七八個人騎馬從那邊走過?”

“沒有。”

那人問路本來就不是目的,見白檀始終不肯擡頭,有些急躁,一打眼看見蔫不拉幾的熊孩子。

“這孩子是誰?他怎麽了?”

“是我兒子,大人,他在林子裏貪玩,摔傷了腿。”

那人明顯臉色一僵,這麽年輕的姑娘,居然有個這麽大的兒子?嘖。

熊孩子趴在白檀背上,拼命憋笑,沒想到白檀看著生活不能自理,關鍵時刻還是挺機靈的。

就是不知道阿史那奕知道了會是什麽反應,不過無所謂,反正他打不過我。阿史那默很自信。

前面林子上空忽然炸出一片飛鳥來,有眼尖地道:“大人,前面有動靜,肯定是他們!”

那人終於遺憾地放棄了繼續問話的打算,手一揮:“走!”

白檀背著阿史那默走了一段路,腳步慢了下來。

阿史那默嘆了口氣:“師父。”

白檀站住了,半晌才開口:“剛才那人說,他帶了七八個人。”

“嗯。”

“那群人有——”

“連為首那個色狼,一共二十一騎。”阿史那默悶悶道。

“我們破壞了他的陷阱。”

“也不一定……我哥那麽壞,應該還有別的布置。”阿史那默的聲音越來越小。

白檀忽然輕輕舒了一口氣:“你也不確定是吧?那就是沒有了。”

“師父……”

十三

阿史那奕的確遇上了麻煩。

原本追著他跑的只有三四個人,沿路陷阱便布置得簡單了些,他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洩露了他的身份,還想抓個活口來問問的,結果沒想到,他的陷阱不知道被哪個缺了大德的王八蛋破壞了,毛都沒給他剩下一根走了。

阿史那奕鐵青著臉查看現場的時候,聽見了馬蹄聲。

很多。

要死。

跑!

倉促間回頭看了一眼,阿史那奕頓時眼前發黑,是灰隼的人。

灰隼是阿木手底下的一個情報組織,迅疾如風,侵略如火,專幹些殺人放火的勾當。

一但被他們盯上,便如跗骨之蛆,不死也得脫層皮。

阿史那奕作為一個戰五渣,所能仰仗的不過是敵明我暗,有充足的時間和空間來布置足夠的陷阱,但現在他的陷阱被缺了大德的王八蛋破壞了,還騙得他回來查看,一頭跟追兵撞上了!

阿史那奕覺得今日出門大抵是忘了看黃歷。

護衛都是姐夫李稷的親兵,個個武功高強,但後面的追兵有二十一個,每個人的身手都不弱,不過一會兒工夫,護衛已經折了三個,追兵卻開始放肆大笑提前慶祝。

阿史那奕悶頭狂奔,不時被林子裏垂下來的枝枝蔓蔓抽在身上臉上,生疼生疼的,十分狼狽,且憋屈。

這狼狽中竟然還有一絲詭異的慶幸,他慶幸自己這幅德行沒被那姑娘看見,可是轉念一想,自己當初那麽狼狽的模樣都被她見過了,在她面前維持臉面似乎並沒有必要。

如果這回逃不掉,那死前能見她一面,不管多狼狽我也願意啊……

有破空之聲傳來,一支粗大的鐵木箭穿過莽莽林海,落在一名追兵的背心,又自前胸冒出森寒的箭鏃來。

白羽箭去勢不止,在追兵胸口震蕩出一個拳頭大的血洞,裹挾著鮮血紮進前面一個人的心臟。

阿史那奕楞了楞神,扭頭望著那支紮在追兵身上的鐵木箭,頓時有些移不開眼。

“快走!”一名親兵咆哮一聲,將騎在馬上搖搖欲墜的阿史那奕一把扯了過來,揚手一把匕首紮在馬屁股上,瘋了一般向前躥去。

“白——”阿史那奕徒勞地伸出手,到底還是沒能把那個名字喊出口。

她怎麽可能出現在這裏呢?阿史那奕苦笑了一下,她躲自己還來不及,怎麽會上趕著過來。

十四

白檀想過很多次自己會怎麽死,是被草原上窮兇極惡的匪盜砍死,還是因為困厄而死,抑或是遇上抵擋不住的天災無奈赴死。

無論是哪一種,她都願意接受。

但她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被人抓進幽暗的地牢裏被刑訊至死。

作為一個射雕手,這種死法大約有些不夠體面。

阿史那奕應該逃走了吧?他應該沒發現我,這樣就好。

便宜徒弟麻藥解了吧,這熊孩子當小乞丐都能活得風生水起,應該不用為他操心。

白檀耳邊聒噪得很,灰隼的人一直在問些不知所謂的問題,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任由腦子裏亂七八糟的念頭跑馬燈似得轉。

又一鞭子落在她的背上,外衣被抽爛了,露出白皙的背部,殷紅的血珠滾下來,白檀悶哼了一聲,想起熊孩子那天給她包紮的模樣。

而熊孩子此刻正和阿史那奕蹲在城外。

“這三年,你死哪兒去了?”阿史那奕語氣硬邦邦的。

阿史那默冷著臉,針鋒相對:“反正沒死,倒是你,廢材一個,怎麽活下來的?”

阿史那奕不說話,哼了一聲:“跟我回去。”

“回?回哪兒?咱家就在這兒,你回一個我看看?”熊孩子皺著眉,眼裏迸出戾氣,跟白檀面前人小鬼大的模樣判若兩人。

阿史那奕不說話,半晌扭頭看過去,才發現這熊孩子低著頭啪嗒啪嗒掉眼淚。

到底才十歲,一個人流浪了兩三年,從錦衣玉食的小公子變成小乞丐,他被送走的時候身邊有十來個護衛,如今卻一個都不見,可想而知這一路的艱難險阻。

阿史那奕想起三年前自己被星辰送到軍城的時候,怕是比阿史那默還不如,換了他一個人流落草原,他不一定能活下去。

很難得的,這對打小不對付的兄弟有了片刻的平和。

阿史那奕伸手摸了摸熊孩子軟軟的頭發:“別哭了,難看。”

熊孩子一巴掌打掉他的手,瞪了他一眼。

“驢脾氣,”阿史那奕揪了一把他的頭發,“跟我回軍城,咱們不能再留在這裏了,回去跟姐姐姐夫商量一下吧!”

阿史那默難以置信道:“姐真嫁給那個廢物了?”

阿史那奕給了他後腦勺一巴掌:“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你吐一個我看看?”熊孩子斜眼看他,滿臉都寫得不服來打一架。

見阿史那奕不搭理他,他又悶悶道:“我不回去。”

“不想回去你幹嘛來找我?”阿史那奕覺得這孩子腦子怕是有病,其又熊又蠢的特質簡直讓同一母胎的他感覺到了連坐的羞辱。

“我不能回去,我要去救我師父。”熊孩子突然擡起頭,“你難道不問問是誰救了你們嗎?”

阿史那奕心頭一跳。

十五

阿史那默不笨,他其實很聰明,他看得出來誰是好人誰對他有惡意,他流浪了兩年,跟野狗爭食,跟蒼鷹爭食,吃過有毒的果子,也吃過發餿的飯菜,中途還被人拐賣了兩回。

他遇見白檀的時候就知道她和別人不一樣,別人都是不擇手段地求生,只有她一心求死,他想一個求死的人總不會是什麽壞人,更何況他認識射雕手的弓。

他才十歲,他迫切的需要保護,他一個人快支撐不下去了,所以他追了過去,跟她說:“我保護你,不讓你死。”

其實不是他保護她,是他需要她的保護。

“我得去救她。”阿史那奕眼睛都紅了,什麽計謀安排全都不管,他恨不得直接沖進城裏去把人搶回來。

熊孩子沈吟良久,還是忍不住問道:“你老實說,你對我那便宜師傅做了什麽?”

阿史那奕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頓時沈默了下來。

“我親了她。”

熊孩子:……

牛逼還是老哥你牛逼。

“那麽我只有一個疑問,憑你這個戰五渣的廢柴身板,是怎麽親到一位射雕手的?”阿史那默虛心請教。

阿史那奕老臉一紅,惱羞成怒地一把揪住熊孩子的衣領:“我要去救她!你跟不跟我一起幹!”

“不跟。”熊孩子嘆了口氣,“哥,算上我咱們只剩下六個人,六個人去闖灰隼的監牢救人?”

十六

白檀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身上傷痕累累,疼到麻木,連沾著鹽水的鞭子抽在背上也沒了太大知覺。

她努力回想著自己被養父訓練成射雕手的日子,她能在冰天雪地裏一動不動地潛伏三天,只為了找到最佳的射擊時機,她的身體從溫暖變得冰冷,雪水融化,浸透她的衣服,又很快帶來更加冰冷的觸感,渾身的每一寸肌膚都像在被針刺,她咬著牙,一聲不吭,直到渾身麻木。

但她的手是靈活地,她小心翼翼地不停地舒展手臂和手指的肌肉,努力讓它們不受到一點傷害,確保她在拉開弓弦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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