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工科狗和女將軍 成君和她的工科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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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君將軍近日很是不悅,原因是可汗給她強塞了個軍師。

說起來自打成君公主當了將軍,就沈迷練兵無心美容,有幾次被可敦拖著敷面膜敷到一半,聽說手底下兵鬧事了,公主把臉一抹,套上盔甲就去了校場,不一會兒,鬧事大兵的慘嚎聲就傳遍了全城。

久而久之,成君將軍的威名,已有止小兒夜啼之功效。

此刻,成君公主大馬金刀地坐在她的軍帳之中,對著面前那個一臉茫然的書生目露兇光。

出於某段成君不想提起的關於丞相家公子負心漢的過往經歷,成君對於南邊來的書生有種天然的敵意。

成君冷笑:“說,你來這裏是為了什麽?”

書生目光有些躲閃:“游學天下,經世濟民。”

“扯,經世濟民的鬼話賣給南邊的君主不是更值錢?”

書生直勾勾地盯著她:“不是的,子曰兼愛,家國有南北之別,百姓無南北之分,又所謂上本之於古者聖王之事,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實,我等讀書人,唯有深入基層,才知百姓疾苦,方能經世濟民。”

成君想了想:“哪個子這麽說過?”

書生低咳了一聲:“墨子。”

成君一拍案幾:“墨家的工科狗,跟我裝什麽讀書人?來人,把這位先生送到軍械部去,以後軍械由他管理!”



管理軍械是書面用語,通俗地說起來,就是看守馬俱庫房。

書生一天刷三百個馬鞍,修理一百個馬籠頭,累成狗。

成君公主來視察工作:“這位墨家的高材生,不知您對我們的軍械可有什麽改進意見?”

書生精神一震:“有!”

說罷抽出一沓圖紙:“你看,現有的馬鞍設計不合理,不符合人體力學,在士兵臀部和馬鞍之間會形成一個摩擦角度,騎行久了會很累,還會磨破臀部,影響士兵長途奔襲。”

成君公主盯著馬鞍看著半晌,心中有些讚同,卻聽見書生繼續道:“特別是對女子來說,用這種馬鞍,不僅累,還會在臀部和大腿磨出繭子,很容易影響……”

“閉嘴!”

成君憤怒地走了。

書生楞在原地:“很容易影響女子的走路儀態,沒毛病啊?”

次日,成君公主找了十來個馬鞍制作工人,甩下一沓圖紙:“去軍械庫房,找那個看門的。”

看門的書生對著突然多出來的十幾個手下搓著手笑得一臉和善,嘴裏念叨著哎呀這位女將軍看著又兇又不講道理脾氣還差但是還是很有眼光的嘛!

等到新式馬鞍的制作正式開始,有人來說將軍要見書生,書生撣了撣身上的木屑就去了。

女將軍依舊是大馬金刀地坐在軍帳中,一雙鳳眸微微瞇著,看著書生似笑非笑。

“我很兇?”

“我不講道理?”

“我脾氣還很差?”

成君拍案而起:“二十天內,一千個新式馬鞍,我要一個一個驗。”

書生霍然站直:“將軍,你要講道理,新式馬鞍的改進肯定不是立刻就能完成的,首先我們需要做出樣品,然後招募志願者進行試用,最後還要根據反饋來進行產品調整——”

“閉嘴!”成君眼刀哧溜溜甩過去,書生縮了縮脖子。

相對沈默半晌,書生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將軍,是不是因為我說你又兇又不講道理脾氣還差你才故意為難我的?”

成君點點頭:“對。”

書生一臉真誠:“可是將軍,我們要講道理,你這是公報私仇,這樣不好——”

書生話未說完就被拖出去了。



新式馬鞍推行很順利,書生又提出了改進投石機的想法,成君從城裏抓來十幾個木匠給他去自行搗騰。

閑來無事的時候,成君會去倉庫看看,看著書生一身粗布工作服,頭發上沾滿了木屑,紮在木匠堆裏一起刨木花,量尺寸,覺得有種詭異的萌感。

可是當書生一開口,成君的好心情就會被破壞殆盡,她簡直懷疑這廝是不是因為不會說話在南邊犯了事才跑過來的。

當成君終於忍無可忍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書生一臉理所當然:“是啊!”

成君:“哈?”

書生義正言辭道:“將軍您不懂,我們讀書人,靠的就是一張嘴一支筆,可是有些有權有勢的人,只想用我們的筆,不準我們張嘴說話,一句話不如意就找人搞事,我等讀書人輕生死重氣節,豈能受此侮辱,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處,這北方天地廣闊正是我大展抱負的好地方。”

成君冷笑:“恕我直言,就您這個說話的藝術,還真不定是誰的錯。”

書生辯駁:“這您可錯怪我了,想那權貴之人,利用女子對自己的一腔愛慕圖謀不軌不說,還意圖私通外邦,操行全無,我不過爭辯了兩句,他就下令全城追殺,這能是我的錯?”

“你爭辯了些什麽?”

“我委婉地表示他是個有媽生沒爹教缺德冒煙兒生兒子沒□□早晚不得好死的王八蛋。”

成君一口茶嗆在嗓子裏,一邊笑一邊咳嗽,半天沒說出話來。

書生關切地幫她順了順氣:“將軍,身子不舒服早點休息吧,記得多喝熱水。”

成君一腳把他踹了出去:“滾!”



最近天陰沈得厲害,怕是要下雪了。

每年這個時候,草原部族都開始囤積糧草準備過冬,可同時,草原上神出鬼沒的馬賊們也到了囤積糧草的時候。

成君將軍領了軍令出城剿匪,一馬當先,帶著一群□□練得嗷嗷叫的大兵在草原上循著線索趕了三天,終於在第三日傍晚發現了馬賊的行蹤。

成君望著天邊烏沈沈的鉛雲,心中豪氣頓生:“傳令下去,就地造飯,三更突襲馬賊營地!”

眾人應諾,下馬紮營。

成君坐在一處背風的山壁下小口小口地喝著熱乎乎的羊湯,望著眼前跳躍的篝火有些走神。

她看了看手中不知道被多少人用過,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的木碗,又看了看清水燉肉胡亂煮出來的羊湯,心中感慨萬千。

誰能想到,就在兩年前,她還是個錦衣玉食嬌生慣養的公主呢!

成君瞇著眼睛看向遠處大口吃肉談笑風生的粗豪漢子,又喝了一口無滋無味的羊湯,笑了笑,覺得這樣的日子比從前好得太多了。

只是終究比自己對未來的期待少了一點什麽。

她伸手從懷裏掏出一塊絹帕,上面一首情意綿綿的情詩,正是很久以前,那位負心的丞相家公子用灰隼傳給她的。

其他的都燒毀了,唯獨留了這麽一封貼身藏著,倒不是說舊情難忘,事實上日子過得太快,成君已經記不清那位丞相家的公子到底長啥樣了,只是看著這封信,她就想起當年一派天真滿心都是對愛情無限憧憬的自己。

她很想念那樣的自己。

說來可氣,自己打小就向往讀書人,覺得那些文雅的書生簡直是愛情的最好載體,可是命運捉弄,長這麽大唯一有過交集的讀書人就是那位丞相家的公子,還是個斯文敗類。

哦不對,其實還有一個。

成君揉了揉眉心,想起自家倉庫那位自稱讀書人的工科狗。

這都是些什麽玩意兒?憑什麽姑姑隨便遇到個寫言情小說的書生都能成就一段可歌可泣的愛情?

成君欲哭無淚。

算了,愛情都是虛幻的,殺敵才是正經的。

成君收起絹帕,閉目養神。



三更時分,成君抖擻精神,率軍出發,黑壓壓的一片鐵騎,像黑色的潮水漫過枯黃的草原,直奔遠處的山谷,那裏是馬賊的巢穴。

一切都很順利,直到一支訓練有素的騎兵小隊撕開重圍的時候,成君才驚覺不對。

一群無組織無紀律的馬賊,怎麽可能會有這樣一支進退有度的彪悍騎兵?

“追!”成君當機立斷,留下人馬收拾殘局,自己帶著一隊精兵追著那支騎兵而去。

騎兵一路向北,逐漸進入了一道幽深的峽谷之中,眼看就要追上了,忽然峽谷兩岸有巨石滾滾而下,砸傷了不少人馬,成君跳下馬,帶著眾人尋找躲藏的地方,好在她臨危不亂,帶的又是最優秀的騎兵,還不至於陣腳大亂。

現在,成君基本可以肯定,她追蹤的這夥馬賊與西邊汗國有聯系。

東西兩邊汗國連年征戰,雙方各有勝負,近年來,阿布可汗與南方朝廷交好,國力日漸強盛,西邊汗國逐漸不敵,漸成困獸之勢,這馬賊,說不得就是對方派來的細作。

後半夜的時候,氣溫驟降,沈悶了數日的天空紛紛揚揚飄下了鵝毛大雪,成君和一群老爺們擠在一起瑟瑟發抖,好不容易等到天亮,發現峽谷出口被人用山石堵住了,那一支騎兵早已不知所蹤。

成君不敢冒險,從昨日的情況來看,在峽谷兩邊埋伏的人起碼有上百號人,他們不過數十人,還有十來個身上帶著傷,這波有點懸。

好在一路留下了標識,現在只能寄希望於留下的人能循著標識找過來。

又等了三日,大雪依然在下,積雪快有半人深,成君心中開始忐忑起來。

“這樣不行,大雪會掩蓋住我們留下的標識,我們的幹糧也不夠了,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成君站起身,目光堅毅:“跟我殺出去,拼一條活路。”

“得令!”眾人吼道。

天光刺眼,馬在雪地裏走得艱難,眾人一邊警戒一邊往出口走,不長的一段路,卻足足走了小半個時辰。

眾人正準備想辦法撬開山石,猛聽得一陣猛烈的撞擊聲傳來,成君臉色一變,忙道:“都後退!”

轟隆一聲。

山石碎裂,映入眼簾的是一架巨大的木制機械,和數十架雪爬犁。



八歲那年,成君聽柏華姑姑說:“我喜歡的人會穿著白衣騎著白馬來娶我,帶我去縱情江湖。”

後來,聽說姑父果真穿著白衣騎著白馬帶她去江湖了。

可是自己呢?

成君望著眼前穿著麻衣坐在雪爬犁上胡子拉碴眼窩深陷的書生嘴角抽搐。

書生連滾帶爬地下了雪爬犁撲了過來,一把抱住她,嗷了一聲,半天才哆嗦出一句完整的話:“你、你沒事吧?”

成君有些尷尬,可是隔著厚厚的盔甲,感覺到書生渾身都在發抖,又有些不忍心推開。

成君想笑,忽然覺得這連滾帶爬的書生也挺帥的,不比穿白衣騎白馬的書生差。

回到王城之後,可汗看了他們帶回來的東西,確認了這些東西來自於西邊汗國,不過兩邊交惡已久,倒也不在乎多這麽一樁。

只是有一點,從那些馬賊的巢穴中搜出來的東西中,有一些成君比較眼熟。

比如新式馬鞍、投石機、雪爬犁之類的……

是夜,書生自己找上了門。

“說吧,給我個解釋。”

書生點頭:“那些東西確實出自我手。”

成君濃眉擰起。

“我以前效忠於南邊一個權貴,他勾結西邊汗國,為他們提供兵器和糧草。”

“嗯,還有呢?”成君挑了挑眉,想起白日裏書生那失控的一個擁抱,下意識地就多問了一句。

書生突然擡起頭,直勾勾地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還有,我其實騙了你,我根本不想什麽經世濟民,我來草原,就是想認真地和你說三個字。”

成君心中一跳,不知為何竟然隱隱生出一種期待來。

“對不起。”書生語氣誠懇。

成君:“哈?”

書生垂下頭,又恢覆了那一副慫樣:“其實,我從前是丞相府的門客。”

成君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攥緊了那塊絹帕。

書生飛快地瞟了一眼,道:“其實,那首情詩,也是我寫的。”

“所以跟我通信的一直是你?”

成君臉色再變,書生悄悄退後了兩步。

“是、是啊!公主,你別難過了,丞相家公子真不是個東西,他連和你傳信都懶得自己動手,讓我給他代筆,還讓我寫情詩,我一個工科狗哪會寫情詩啊——”

成君冷笑:“沒錯,是寫的狗屁不通。”

說罷揚手一甩,絹帕甩到了書生臉上。

“出去吧,我要睡了。”成君很失望,也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些什麽。

“你不生氣了吧?”書生一臉忐忑。

“沒有,不生氣。”成君滿臉都寫著“我很生氣快來哄我”幾個字。

書生綻開一個傻笑:“那就好那就好,將軍晚安,將軍好夢。”

成君洩氣地坐了下來,一腳踢翻了炭盆,盯著還在微微擺動的門簾,心裏有點希望它再度被人掀起來。



“可敦啊,你能不能給我講講,你當初是怎麽把可汗追到手的?”成君敷著面膜,跟身旁的可敦嘮嗑。

“其實吧,當時我就想找個順眼的侍衛隨便嫁了的。”

“你說什麽?”可汗的聲音不知道從哪兒飄了過來。

可敦忙道:“我說兒子估計要醒了,你去看看。”

“哦。”可汗遠遠應了一聲走了。

可敦松了口氣,一臉八卦地看著成君:“咋,你看上誰了?”

成君猶豫了半天,開了口:“姐姐還記得當初我和丞相家公子的來往信件麽?”

可敦緊張了:“妹子,你可別想不開啊,好馬不吃回頭草。”

“不是的,有一個傻子,當初替丞相家公子代筆跟我往來信件,後來看不下去公子的作為,鬧翻了被全城追殺,他逃到草原來,說就為了跟我說一聲對不起。”

可敦一臉了然:“我說呢,當初那書生怎麽就死心眼跟可汗說要去給你當軍師,嘖嘖,不錯,小夥子有前途。”

“可他好像就為了跟我說句對不起而已啊!”成君有氣無力地趴在榻上哀嚎。

“我跟你說,男人嘛,臉皮厚,就喜歡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的,你不逼他一把,說不定他連自己都蒙過去了。”

“真的?那姐姐你覺得他喜歡我嗎?”

“能不喜歡嗎?不喜歡會拿小命開玩笑啊,不喜歡會千裏迢迢來找你啊,還有啊,知道你被困住了,那小子三天三夜沒合眼,做出來一個大家夥去開山砸石,我又不瞎,換別人誰能對你這麽上心?”

“開山砸石啊……”成君公主垂下眼瞼,心裏有了計較。



“軍師大人,將軍說她的雪爬犁壞了,讓你去她的帳篷幫忙修理。”

書生埋頭幹活頭也不擡:“等會兒,我做完這個□□就過去。”

“將軍說很急。”

“急啥啊急,雪爬犁那麽多,用別人的不就行了。”

“可是——”

“哎算了,好吧好吧,我去就是了。”書生頗為不忿地丟下手中的家夥,拍了拍身上的灰就去了。

一進帳,謔,夭壽了,成君公主今兒居然換上了女裝!

成君笑得矜持,目含秋波:“我這雪爬犁壞了,你幫我修一下唄。”

書生低頭一看,果然是壞了,不過看這個樣子,怎麽覺得好像是被暴力破壞的?不過不要緊,修起來難度不大。

書生埋頭吭哧修理,成君在一旁又是撩頭發又是甩衣袖地折騰了半天,書生頭都沒擡。

成君忍住怒氣:“是不是修不好了,修不好就算了吧,天黑了,不如我們一起吃個飯?”

書生霍然站起:“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你不可以侮辱我的專業!我告訴你,這個我肯定能修好!修不好我就——”

“你就怎麽?”成君拋了個媚眼兒,嗓子軟了八度。

“我就帶回去修!”書生擲地有聲道。

說罷真的打算拖著雪爬犁出門。

“我說它修不好了。”

“我說它能修好!這是我的專業!我說了算!”書生倒是來了脾氣。

哢嚓,嘩啦——

成君一腳蹬過去,雪爬犁瞬間碎成一地木塊。

“我說,它修不好了,”成君盯著書生的眼睛,面帶冷笑,一字一頓,“現在,可以留下來陪我吃頓飯了嗎?”

“哦。”書生震驚地看著她,楞楞地點了點頭。

酒過三巡,成君幾番試探無果,終於決定單刀直入:“你告訴我,你來草原找我,就是為了跟我說那三個字嗎?”

“哪、哪三個字?”

“你說呢?”

“對、對不起?”

“不對。”成君笑得嫵媚,又灌了他一杯酒。

“那,其實,還有三個字,我——”

“你什麽?”

“我不敢說。”書生喝得有點多,臉上泛起紅暈。

“我讓你說。”

“我喜歡你。”書生說完掰了掰手指,“不對,這四個字——”

成君往他身邊蹭了蹭:“真的?”

“真的,”書生直勾勾地盯著她,“我給你寫信的時候,就想說,那王八蛋不喜歡你,喜歡你的是我,可是,我不敢,你是公主……”

“我不是公主了,我現在是將軍。”

“可我……”

“你是我的軍師呀!”成君輕笑著,眼睜睜看著書生羞澀地低下頭,連脖子都紅了。

紅成一只蝦子的書生扭扭捏捏地從懷裏掏出那張絹帕:“情詩,我寫給你的,當時,想了好久,你能不能收下它?”

成君收下帕子,輕輕印上一個唇印:“嗯,寫的不錯,我很喜歡。”

書生瞪大了眼睛,猛地又灌了一杯酒,大概是酒壯慫人膽,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面頰:“這個,你喜歡嗎?”

成君搖搖頭:“不喜歡。”

書生一臉失落地低下頭,卻被成君伸手捧住臉頰,端端正正地在他唇上印下一個吻:“這個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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