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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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裹挾著少年的誓約送到耳邊, 他說得認真專註,仿佛這不是一句狠毒的誓言,而是一句簡單的情話。

奚嫵心頭微震, 無名指上的紅線連接著她的心口,將蘇憶的誓言一並送到她心中。

但……誓言這種東西,信其有便有, 信其無便無。

當初仁安帝也曾對人許下諾言, 最終諾言成空, 他也沒有受到懲罰。

她又憑什麽要相信蘇憶的隨口一言?

奚嫵垂目,她摩挲著無名指上的紅線,緩慢將它解開:“你不必說這麽重的誓言,人這一輩子很長, 未知太多, 提前許下諾言並不是一件好事。”

“你不信我。”蘇憶看著那根紅線脫離奚嫵的無名指,他聲音平靜地道。

奚嫵淺淺一笑, 她將紅線放到蘇憶掌心:“我信不信你與這句誓言沒有關系。”

紅線悉數落盡少年掌心, 奚嫵轉身看向四周景色, 笑著道:“還是要謝謝你,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特意為我精心準備, 不過你不是說要告知花神嗎?難道放這滿湖荷花就行了?”

蘇憶抿唇, 他將紅線收回袖中, 轉身拿出一盞荷花燈, 花燈燈芯上有一張紅色沾著金粉的紙。

他將筆墨端出來:“將彼此的名字寫在這張紙上, 然後隨水逐流, 代表花神承認見證。”

花燈飄多久也象征他們彼此相伴多久。

奚嫵看了一眼蘇憶, 將紅紙遞給蘇憶:“你先寫吧。”

蘇憶筆尖點墨, 奚嫵看著他一筆一劃地寫出“蘇憶”兩個字, 她淺笑一下,也在紙上寫下“奚嫵”兩個字,紅紙背面是彼此永不背棄的誓約。

她將紅紙妥帖放進花燈中,撥著水流,花燈隨著水紋的蕩開越飄越遠,在滿湖的荷花中沿著那條不受阻礙的路飄出去,偶爾撞到荷花停頓一下又繼續往前,直到飄出這片湖。

湖連接外面的江河,再遠他們便看不到了,也不知它到底能走多遠。

柔和的月光將周邊一切映照得美好又虛幻,奚嫵靠近一朵荷花,費力將它折了下來,那朵荷花綻放得熱烈,奚嫵拿著荷花在蘇憶鬢邊比了比,覺得少年與這朵荷花也很相配。

“送給你。”奚嫵笑著將荷花遞給他。

蘇憶接過荷花放到一旁,他從懷中拿出一個方正錦盒,打開錦盒,錦盒裏放著一對冰紅玉戒,紅色如流雲一般在玉中浮動,伴隨著剔透的冰,仿佛火在融化著冰,或是冰在一步步侵占火。

“這是……”奚嫵看向那對戒。

“這是信物,也代表紅線,戴在無名指上,寓意永不背棄。”

蘇憶似乎一直在強調不背棄,奚嫵看著那對戒,笑著調侃:“不會又是戴上去摘不下來吧?”

蘇憶上次送給她的青珠手鐲,鎖合處雕刻玉蘭花紋,奚嫵琢磨許久也未曾打開,後來覺得許是要用鑰匙。

“不會,若是阿嫵不願,隨時可以取下來,阿嫵願意為我戴上嗎?”

蘇憶語氣中帶了些小心翼翼,他眼底藏著期盼,奚嫵輕易捕捉到他不安的情緒。

她拿出一枚對戒,握住蘇憶左手手腕,將那枚象征紅線的紅玉對戒戴上他的無名指,又揚了揚自己空蕩蕩的手指,語氣輕快:“到你了。”

蘇憶眼裏泛出笑意,他將對戒推入奚嫵的無名指,兩個相同的指環像是剛剛那根紅線一樣,牽扯著他們。

蘇憶笑容愈盛,月光落進他眼中,他眼裏的笑意泛濫,點染星空,璀璨至極。

奚嫵看著他眼裏那片星海,眼眸中也漾出些笑意:“以前怎麽沒發現,你好像挺容易滿足的。”

“走啦,明早還得趕路,再不回去睡覺,明天我可起不來。”

奚嫵起身,她拉著蘇憶要走,船只搖晃中,她緊緊抓著蘇憶的手臂不放,像是靠在他懷中。

這時,她聽見蘇憶在她耳邊低沈著聲音說:“阿嫵,按照東漓習俗,我們已經是夫妻了。”

“今夜,是我們的新婚之夜。”

蘇憶聲調低緩,像是在誘惑試探她。

奚嫵眉間一蹙,她果然將蘇憶想得太好了。

她擡頭看向蘇憶,點著他的眉心,笑著提醒他:“你都說了,是按照東漓習俗,怎麽娶我這麽容易,一湖荷花和一片煙花就想騙走我?想得美。”

奚嫵點著蘇憶的眉心把他往後一推,船只動蕩,蘇憶及時攬住她的腰,他淺笑應道:“好,回京之後再說。”

他眼神中帶著縱容和寵溺,奚嫵略一晃神。

風吹入她的耳畔,此處靜謐美好,他們之間像是沒有芥蒂,像是在這一刻拋去身份和過去。

“嗯,回京之後再說。”奚嫵聽見自己這麽重覆道。

翌日辰時,蘇憶一行人準備離開月泠山莊。

林中小道傳來馬蹄奔騰的聲音,奚嫵正看著躍青將所有東西搬上馬車,身後那馬蹄聲愈近,她正要轉身看一看。

躍青忽然從馬車上跳躍而下,她一把拽住玄黑的長鞭,將奚嫵擋在身後,用力一拽將長鞭拽落。

馬上之人並不擅使長鞭,眼見勢落,一躍下馬,厲聲道:“你敢攔我?”

奚嫵轉身,看見一身深藍色衣裙的女子疾步上前,女子眉眼厲色纏繞,相貌艷麗但染著濃重的戾氣,顯得並不好相處。她手腕上纏著一枚鈴鐺,走路攜著鈴鐺碰撞的叮鈴聲。

那女子看向她的眼神透著嫌惡與憎恨,她指著躍青,罵道:“賤奴,竟也敢攔本小姐,當初就該讓你在蛇窟裏爬不上來。”

躍青神色未變,冷聲道:“家主讓我護著姑娘,誰敢上前一步,躍青不會心慈。”

“憑你也敢,你若傷了我,申屠氏族的人都不會放過你,給我讓開。”

“不讓。”躍青絲毫不退。

申屠羽氣得快要發瘋,衣袖一揚似要放出什麽。

躍青蹙眉,提醒道:“家主尚在此處,羽姑娘確信要這麽做?”

羽姑娘……

奚嫵想到申英臨死前的話,他提到過一個叫“羽兒”的人,莫非就是眼前的女子?

“姑娘有話不如直說,何必動手?”奚嫵溫聲道。

申屠羽聽見她的聲音,眉間厲色更濃:“你也配和我說話?本以為是什麽絕色佳人,也不過如此。今日我必讓家主清醒,絕不再受你這賤人蠱惑。”

申屠羽的話太難聽,奚嫵挑眉一笑:“姑娘話可錯了,我可沒有蠱惑你們家主,倒是你們家主糾纏不休,你若真能勸服他,我還要感激姑娘呢。”

奚嫵一副並不在乎的樣子,申屠羽氣得咬牙切齒,她一想到蘇憶與這女子單獨相處兩個多月,她就想發瘋。

沒有她申屠羽得不到的東西,蘇憶也一樣。

“走著瞧。”

申屠羽冷笑一聲,她轉身往裏走,系在手腕上的鈴鐺微微震蕩,但並沒有打開。

躍青輕舒一口氣。

“姑娘要小心她手腕上的鈴鐺,裏面藏著蠱蟲,不要中她的招。”

奚嫵點點頭,她感覺手背有些癢,隨意撓了撓,不過一瞬之間仿佛錯覺。

申屠羽一路沖到後院,蘇憶正和十二往外走,十二一見申屠羽,立馬閉嘴不再說話。

蘇憶目不斜視地走過去,直接無視申屠羽。

申屠羽氣急敗壞地攔住他,又壓住心中怒火,柔聲問他:“你要去哪裏,跟我回東漓好不好?你如今已是申屠家主,不能拋下那些人不管。”

蘇憶淡淡瞥了她一眼,吐出兩個字:“滾開。”

申屠羽面色難堪,她不甘心地道:“你若不打算回去,帶我一起走,我們相伴這麽多年,我不信你一點感情也沒有。”

“阿憶,我一直在擔心你,如今好不容易見到你,你不要趕我走好不好?”

申屠羽一改剛才的盛氣淩人,她想要裝出楚楚可憐 的模樣,但眉眼戾氣太濃,怎麽演也不像。

蘇憶冷視著她,冰寒著聲音:“家主不在,申屠氏族大亂,當初你父親歷練那些人,如今他們自相殘殺,你卻鎮不住,怕是再慢一步,就要死在那些人手中。”

申屠羽被戳穿心思,她上前一步想要再說些什麽。

蘇憶往後一退,繞開她往前走,寒聲警告她:“我的手段你見識過,你父親當年救我一命,我饒你一次,別再讓我見到你。”

申屠羽腳下一滯,她想到過往蘇憶做過的事,竟沒敢再跟過去。

直到蘇憶走遠,她才看了看自己衣袖,得意一笑。

凡是得罪她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一直到馬車駛離月泠山莊,奚嫵沒再見到申屠羽。

“剛剛那姑娘是誰?似乎看我很不順眼。”奚嫵沒打算忍著不問。

蘇憶見她問,也解釋道:“她是申屠嬴的女兒,申屠嬴對待其他人極盡殘忍苛刻,那些人彼此心中怨念深重,如今無人能壓制他們,內部大亂。她平日行事狠毒,如今申屠嬴不在,自有人想找她算賬。”

申屠羽或許心中對蘇憶有喜歡,但更多是被逼得來投靠。

奚嫵想到之前申英說過,是蘇憶殺了申屠嬴。

蘇憶將那則消息攔了下來,現在申屠氏族內鬥厲害,就算最終選出一個新的家主,勢力也會大不如從前。

如今申屠羽被逼離開家鄉,以她的狠毒性子,她若知道父親死在蘇憶手中,會如何?

馬車傍晚到達豐縣。

奚嫵沒有再回越縣一趟,她寫了兩封信讓蘇憶派人轉交許舒兒和姜曼兒,告訴她們自己要去盛京城,不必為她擔心。

蘇憶走的是最快回京之路,豐縣是必經之途,此處商賈來往眾多,夜間更是熱鬧。

奚嫵坐在包廂裏,窗外人聲鼎沸,客棧正臨豐縣最熱鬧的一條街,推開窗戶往下看,將整條寬闊街道盡收眼底——賣糖賣花,表演雜技,火圈鉆人,橋上許願,熱鬧一個接一個,未身臨其境已覺熱鬧新鮮。

奚嫵看著窗外的滿城燈火,桌上佳肴變得不甚有吸引力,她有一下沒一下吃著,聽見有人吆喝糖葫蘆,眼睛悄悄放光。

小公主望眼欲穿,蘇憶仿佛看到那個十二歲的小姑娘,面對盛京城的熱鬧繁花,顯得比他這個番邦人還要興奮。

那天她一晚上吃了三根糖葫蘆,結果回去就嚷嚷著牙不舒服,還嬌氣地怪他不攔著她。

那時候的她,會因為一根糖葫蘆展露笑顏,一盞花燈高興整夜,簡單得不像是一個千嬌萬寵的公主。

蘇憶放下筷子,起身將窗戶關起來。

奚嫵遺憾地收回目光,也不說話,埋頭繼續吃飯。

蘇憶走到她身邊,牽起她失落的心情:“我們下去走走。”

奚嫵雙眼一亮,她驚喜地看向蘇憶,唇邊蕩出甜甜的笑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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