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食屍鬼提供的情報, 聖光教會掩蓋的那些腌臜事清楚得不得了，根治的方法我也大概有個思路，但是要具體落實到推行就有些無從下手。

作為替身的我能夠走上臺面的時間僅限於本尊不在的時間裏, 但是就算這樣, 我每天的起居、行動一直都有人輪流監視，就連上廁所都有個修女在外面計時。而且聖女這個在聖城街知巷聞的樣子實在做什麽都很顯眼，十分之不便。

那麽偽裝呢？以我的潛行能力當然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一切翻出來, 但是也僅僅只是[暴露罪惡]。以教會的手段和情報管控能力，事後公關處理甩鍋絕對有一手, 很可能無法達到[根治]的效果。

必須要一招致命，讓教會無法找任何借口地承認錯誤，這樣的話相當於教會代言人的聖女身份就會是一把相當好用的雙刃劍。

問題是要怎麽創造使用的時機……要不要找一些幫手呢？

我的目光首先放在五渣男身上，渣歸渣，能力和身份都很拔尖。問題就是內心是傾向於心底的良知多一點還是教會了。

主教塞繆爾首先不考慮，無論是與教皇親父子的血緣關系, 還是本人腹黑的性格都太過麻煩。而且以其身份的特殊性, 說不定本人也有參與進去。

之後就是教會騎士團的最上位——[天啟四騎士]的四個人了。

排除死腦筋的穆爾, 他的養父是神父, 發自內心將教會當成自己的家，多年洗腦下來衷心認為教會無錯, 就算有錯也是可以原諒、補救的小錯。將事情暴露給他, 這個死腦筋先生首先崩潰、不相信, 然後轉頭就找上頭報告、質問。

剩下的聖殿騎士長蘭登, 將我帶回來的話癆拉塞爾和沈默的黑發角色道爾頓，還需要好好考察，至於具體的測試辦法——

愛德華曾說過要做我隊友的人，首先要能忍受我的任性。我並不任性, 不過性格要合得來這點倒是沒錯，畢竟我沒有愛德華那大海一樣的包容力，行事作風也很強勢，所以必須由其他人來配合我才行。

一言蔽之就是要測試其他三人對我亂來作風的容忍度，這個就簡單了，挑戰底線下限和理智閾值是莉莉絲的特長項。

外出活動由四個渣男騎士輪流監視我，由於前期我過分兢兢業業、表現得完美聽話，那些被我得罪過的大人物們就想借著這個機會讓我吃苦受累。

讓我吃癟？讓第114號莉莉絲吃癟？你們想屁吃，我這就讓你們知道【作死】這兩個字有多少筆畫。

——拉塞爾VER.

11月22日，騎士拉塞爾當班，工作是陪同聖女到城鎮裏的救濟所布施食物。

“餵！怎麽我的這麽少！”

一把粗魯的男聲破壞了布施現場的寧靜，主持的聖女皺著眉看向發言的男人，面容不修邊幅，衣著邋遢多有破洞，身上散發著至少十天沒洗澡的氣味，是一個典型的流浪漢。

桃樂斯臉上保持著聖女的微笑，溫聲細語地向他解釋，“先生您好，每人都是一碗粥和兩個饅頭，沒有多也沒有少。”

“才沒有！我這碗明顯比其他人少了一半！”流浪漢氣憤地指著自己只有一半白粥的碗。

之所以只有一半的原因是因為他剛剛已經吃了一半，嘴邊還掛著米粒。非常典型的找茬，雖然絕大多數人都對教會抱持尊敬感激之心，但偶爾也不乏這種流氓地痞。

“因為少了的一半已經在先生您的肚子裏了呀。”扮演愛麗絲大人的桃樂斯耐心向他解釋，雖然平常做事說話總是讓人氣惱，但是工作時的態度無可挑剔。

愛麗絲大人的話最後一定會讓這個流浪漢自愧不如、為自己的無禮而羞恥。這麽想著的我沒有幹預這件事，繼續在不遠處維持等候的隊伍秩序。

真是太大意了，我早應該知道現在此刻站在這裏的不是真正溫柔的愛麗絲大人而是假溫柔真惡劣的桃樂斯。連教皇宗座都不放在眼內的她，怎麽可能容忍一個地痞找茬。

“你什麽態度！是不是瞧不起咳噗！”

閃爍著粉色魔力光芒的饅頭被以快到出現殘影的速度‘投射’進流浪漢的嘴巴。

那分明就是【投擲】技能的招式，竟然拿出武技對付普通民眾是想做什麽？！大覺不妙的我想趕緊趕到那邊打圓場，卻在被排隊等待救濟的其他人擠擁住一時間無法趕到，只能眼睜睜看著事態一發不可收拾。

“既然這位腦子不好的先生這麽想要‘一碗粥’，那我剖開你的肚子塞個碗進去怎麽樣？”

世界瞬間變得落針可聞，原本就因為流氓大鬧而噤聲關註著主臺的人們，這下連呼吸音都沒有了。

我知道他們正在懷疑自己的耳朵和大腦對剛剛那句話的解釋，站在她旁邊的修女眼神都失去焦點了。

“有請下一位~”只有披著白頭巾的她還像個沒事人一樣掛著跟剛剛別無二樣的聖女微笑。

“修爾、麥考利將這個冒犯者帶下去！請大家有序排隊……”全身冒出冷汗的我連忙在楞神的民眾反應過來爆發前將事件迅速帶過去。

無法消除記憶的我只能強硬地當無事發生一樣將事情推回正軌，讓所有人的註意力回到正常發放食物的主題上。偶然有人想說些什麽，就馬上打斷，然後下一個。

之後我全程寸步不離地守在這個只是用薄薄一層糖紙包裹住的炸彈旁邊，將所有可能引爆的火星捏滅在萌芽階段，可以說連跟高級魔獸戰鬥都沒這麽緊張過。

“那個…請問剛剛聖女大人的發言是？”

我看著三個帶著報社胸牌、像獵狗嗅到美味氣味的記者，一向被說是伶牙俐齒的我也想不出有什麽話能夠圓過去。

剖開你的肚子塞個碗進去什麽的這種大問題發言究竟要怎麽解釋才好啊？！眼角餘光睄向旁邊的人，一切的始作俑者也在安靜地好奇等著我的回答。

你還真是事不關己啊，也是！這事受累的是愛麗絲大人的名聲，你當然沒所謂。

想到暫時離開聖城的可憐女孩，我強撐起笑容，“因為最近有布施的食品被搶奪的事情發生，為了能夠讓真正有需要的人吃到，塞繆爾主教就讓聖女大人隨機抽人提供餵食服務啊哈哈，就是這樣！”

三個記者奮筆疾書，“那麽之後的‘剖開肚子’發言意思是？”

“這個……是比喻，嗯，對，誇張的比喻！聖女大人的意思是如果那個流浪、落魄先生這麽饑餓的話，就要讓他有連著碗一起吃下去的飽腹感！”我冒著冷汗一口咬死就是這個意思。

雖然理由超級牽強，但我也只能想出這個說辭了，之後的事情就只能拜托給負責新聞通稿的塞繆爾主教大人了。

——道爾頓VER.

11月28日，騎士道爾頓輪值，任務是跟聖女一起到跟教會關系很好的餐廳當一天服務員。

因為餐鋪張宣傳，從一早開業就有很多提前收到消息的人前來用餐，餐廳內一直都是滿座，餐廳外面等候的人排成長隊，即使被告知至少要等待90分鐘以上，也有很多人願意等候。

來之前拉塞爾就對我耳提面命一定要時刻盯緊假聖女，不要讓任何意外因素引爆這個超級不安定炸彈。

我提出換班，讓長袖善舞的他代我今天的工作，我未來還回他三天假期，拉塞爾拿著胃藥拒絕了。

我按照囑咐盯了6個小時，沒有任何意外發生。雖然聖女替身的脾氣很火爆，但只要無人越線，她也不會自燃，這個人有著自己的行動規則。

“道爾頓大人有什麽推薦的菜式嗎？”一名女顧客問我。

“芒果聖代金字塔。”我說出今天重覆了上百次的單詞，今天來當服務員的不僅是聖女，隨行的陪同人員也要。

說真的，拉塞爾還好，我很不擅長這種頻繁與人交流的任務。如果現在在這裏的是真正的聖女愛麗絲大人的話，說不定我的感覺還好一點，那個人非常會體貼別人……

“哢啦—”

隔著綠植隔斷斜前方座位一個8歲左右的小男孩把水杯打翻了。

“哎呀，這位小客人太不小心了，衣服有被弄濕嗎？”桃樂斯拿著幹凈的毛巾連忙趕過去收拾。

一天觀察下來，這人對於小孩子會比較寬容，判斷沒什麽可擔心的我還是先想辦法擺脫已經將手纏上來的女客人。

“這位小先生，要小心擺在桌上的餐具，玩鬧的時候不可以將東西打翻哦。”

擦幹座椅的桃樂斯提醒道，但是小孩不領情，相反感覺被說教了還生起氣來，故意將桌子上其他飯菜全都掃下地。

“我就不！！你能拿我怎麽辦！”小孩子特有的尖銳大聲說話很刺耳，整個大廳的客人都看過去了。

不妙，這就是“引爆因素”了，正當我要趕過去處理的時候，肩膀抖了一下的桃樂斯微笑擡頭，“小客人真是太調皮了，這些餐點的錢就由我來付吧。”

看到這一幕我和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氣，不少人微笑著點頭讚可聖女的寬容耐心。看來這個惡女對小孩子是真的有耐心，也會視情況控制住自己，有些另眼相看了。想當初我第一次遇到愛麗絲也是她被街邊打鬧的小孩子弄臟了衣服還被偷了錢包……

放松走神的我真是太蠢太大意了。桃樂斯對小孩子是比較寬容，但是相對於成年人，也只是寬容了1公分。一旦被惹火，無論對方年齡大小和是否是公眾場合，照炸不誤，是非常以牙還牙的冒險者性格。

“我還要桃子雪糕！！”自覺做了壞事還被寵著的小孩更加有恃無恐地得寸進尺。

“你想吃桃子呀~”青春妙齡、容貌皎潔的聖女言笑晏晏，然後下一秒就刮起狂風，“你想個桃子。”

“啪！！！”清脆響亮的皮肉與皮肉之間的拍打聲。

男孩整個腦袋都被扇到一邊去，楞了。

“不珍惜寶貴食物的人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吃。”那雙冷透的粉色眼睛裏沒有一絲笑意。

懵懵懂懂知道自己被打了的男孩正要張嘴大叫，“你—”

“啪！！！”

比想要將男孩迅速抱離的我動作還要快，桃樂斯反手又是一巴掌。這下徹底打醒小孩了，張嘴就聲嘶力竭地哇哇大哭，但是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我看著臉都紅腫了，閉上眼睛想要大聲尖叫引人註意卻發現自己啞了的男孩驚恐表情，這惡女竟然還會沈默術。

然而盡管男孩沒有哭出聲，先前刮耳光的聲音就響徹全餐廳了，更別說本來聖女身上就聚集了所有人的目光，我註意到人們震驚得連手上的刀叉都停下了。

這個情況要怎麽處理……果然要是來的是拉塞爾就好了，不過我想這個情形就算是他應該也想不出什麽好辦法吧。

“你在做什麽？！”這時候孩子的母親找過來了，叉著腰氣勢洶洶，這下事情就更無法通過語言解決了。

本來就對女人和孩子棘手的我，這下徹底放棄思考了。然而這也是錯誤的處置法，因為桃樂斯是個連環炸彈。當你以為已經不能更糟的時候，她就讓你大開眼界。

桃樂斯的聲音和她的笑容一樣甜中帶毒，“我看這孩子不懂珍惜食物，以為他是個孤兒就好心教教他外出的基本社交禮儀。”

“你說誰是孤兒——”

“啪！”

我不敢置信地看著反手就給了孩子他媽一巴掌的她，明艷照人的微笑一成不變的，說出的話卻比刀劍更加鋒利還帶毒。

“什麽嘛，原來沒媽的是你。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那我今天就自費給你們個買一送一的禮儀課程好了~”說著尾音還愉快到飄起來了。

孩子他媽當然不可能不抗議，但是語言上桃樂斯又給她上了沈默術，行動上她當然不會是實際上白銀級冒險者的對手。

所有人呆楞住看著聖女大人給大的小的一人輪流一巴掌……我猛地驚醒，不好！愛麗絲的聲譽這下就糟糕了！

“抱歉，塞繆爾主教突然找我們有急事，今天就先告辭了。”我對還不知道發生什麽事從櫥窗拿飯菜出來的主廚兼店長扔下這麽一句話之後，就抓著桃樂斯匆匆離開這個案發現場了。

不會善後的我只能帶著火源撤離，之後的事情就交給塞繆爾主教。我想未來永遠我都不會再踏進這家店了，下次再有這種外出陪同任務說什麽都要甩掉……回去之後問拉塞爾要個胃藥片吧。

——蘭登VER.

12月1日，騎士長蘭登負責監護替身聖女，工作是保證桃樂斯足不出戶。

“桃樂斯小姐，請你不要做出太過驚世駭俗的事情。”我無奈對坐在邊桌旁吃早飯的粉發少女說道：“拉塞爾和道爾頓回來後臉色都鐵青了，塞繆爾主教也憂愁到飯都吃不下了。”

被說的人一邊嚼著吐司片一邊含糊不清地回覆，“是嗎，教會有工傷認定的話就給他們一筆精神損失費吧。”

真是沒有半點同情心，我稍稍嚴肅了口吻，“我記得教會沒有拖欠過您的報酬吧？”

不過連教皇冕下生氣都不在乎的少女只是翻了個白眼，“那點錢只是‘正常情況下的聖女服務卡’，不包含找茬處置情況，那是另外的價錢。”

拉塞爾聽到這話一定會說這種事情請你提早說明，我嘆了一口氣，看向這個相貌與愛麗絲大人完全一樣，性格卻截然相反的少女，“桃樂斯小姐，有必要一直都這樣渾身是刺嗎？”

聽到我的話，桃樂斯先是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喝了一口紅茶，一邊追加過量牛奶和砂糖，一邊頭也不擡地問我，“那我反問你，如果我的性格真的跟愛麗絲聖女一樣的溫柔柔軟，我會得到跟聖女大人一樣的好待遇嗎？”

“這個當然—”

“不會。”桃樂斯斬釘截鐵地打斷我的不假思索，“你們想的是一個沒有任何身世背景的小姑娘，要拿捏還不容易。”

“這個—”

“你想說這只是我的被害妄想嗎？那麽就以之前跟塞繆爾主教的飯局為例吧，你們明知塞繆爾在飯菜裏下了毒吧？”

“是，但是那只是微量的測試用劑量——”

“如果我的身體碰巧對某種成分過敏怎麽辦？你想說反正這裏是教會，有會治愈術的牧師、也有解藥，我絕對不會有生命危險的是不是？只要能夠活著，無論之前我受過怎樣的疼痛都可以當沒有發生過，是嗎？”

“我問你們，如果我是一國公主，你們敢在不知會的情況下在我的飯菜裏下毒嗎？”

這個當然不行，會引發外交危機的——意識到這點的我啞言了。

“蘭登先生，你覺得成為聖女替身是一件走了天大好運的事情嗎？畢竟我正在‘享受’通過正常拼搏或許一生都換不來的物質生活。”

那雙表面跟愛麗絲大人一樣剔透的寶石眼睛深處是如同心臟起搏著的情感，重擊的話語連珠炮彈向我射來。

“能夠跟最尊貴的公主聖女長相一樣是我八輩子都修不回來的福分，能夠為教會服務也是光榮至極。”

“即使我生而為人，作為一個獨立個體的自由和尊嚴全部都被剝奪了，就算無視我個人意志，只要有口飯吃就足夠好，是嗎？”

“蘭登先生，你覺得一天24小時被強迫做自己根本不想做的事情，被你們監控住所有行動的我和監獄裏的重罪犯，籠子裏的玩賞魔獸，有什麽區別嗎？”

“……”桃樂斯的問題我一個都回答不了。一旦回答了，心裏一直堅信著的什麽東西就會崩塌掉。

但是就算不回答，一直堅持的東西也出現了無可挽回的裂痕。

不該問的，沈默度過這一天就好了。

“聖殿騎士長也是管理層的級別了，蘭登先生你早就多少意識到教會並不像宣傳文章一般美好，只是過去沒有太過明顯的反證擺在你的眼前，你就睜只眼閉只眼。想著反正一路以來都是這麽過來，大家都和和樂樂，不好嗎？有必要改變嗎？”

心底裏一直避開的問題被毫不留情、毫無禮貌地一針見血刺中，我也有些惱火了，“沒錯，就是這樣不好嗎？改變不就是為了更好嗎，既然現在大家高興，還有什麽改變的必要嗎？”

“那麽，蘭登先生你個人的人生從此以後就只能走下坡路了。”

“什麽？”

“最年輕的聖殿騎士長、S級實力的年輕騎士，這就是你一生最高的成就了。”像是遙遠星星的眼睛仿佛穿過我看到了我的未來，“心已經屈服不想再改變，武技的實力自然不會再有所進步。”

既定未來的重壓讓肩膀沈重，但我還是咬牙堅持己見，“沒關系，我是為了守護城鎮、教會的和平才努力鍛煉的，既然已經足夠了那就夠了，我並不是想要成為世界第一的強者。”沒錯，已經夠了，到這裏就可以了。

“真是偉大的個人犧牲，不過~你守護的是真的和平嗎？”

我無法控制住地渾身一震，“你是什麽意思？！”

如同寒天極地的泉水一樣冰涼的聲音一字一句流進我的心底——“自願移開視線、閉上眼睛的人怎麽保證看到的不是別人粉飾出來的假象呢？”

我追問她說出這種話的證據，但是桃樂斯只是靜靜看著在紅茶裏溶解的方糖。

良久，那雙浸潤了深紅水滴的唇才慢慢勾起一抹笑容，“大家都是逃避型人格呢，但是既然我現在已經醒過來了，那麽所有人都別想再裝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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