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自那天起停滯的時間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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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會議根本開不下去, 老伯特團長頭都快變得兩個大了,只能宣布休會,晚上再開二次會。結果瞎坐了一上午, 什麽都沒決定好。”我坐在桌子上跟奶奶說起早上的會議, 雖然團長還沒有公開消息,但也沒有讓人不許說不是嗎。

妹妹馬琪皺起眉,“朱莉, 從桌子上下來,這張小桌子可承受不起你的體重, 你沒聽到已經發出嘎吱嘎吱聲了嗎?”

“知道啦,馬琪好啰嗦,”我跳下桌子,小跑到奶奶的腳邊蹲下,“吶吶,奶奶你認識那個叫桃樂斯的超強姐姐吧, 她是個怎麽樣的人啊?”

提起[桃樂斯]這個名字, 奶奶的表情跟其他人都不一樣。

奶奶閉著眼睛, 回憶起過往的時候不禁露出安詳又懷念的微笑, “桃樂斯姐姐啊,她是個喜歡在晴朗的天懶洋洋地嗮太陽、逗小貓咪的女孩哦, 小時候我每每看到都覺得很像一個老婆婆在發呆呢, 雖然現在變成老婆婆的人是我就是了。”

“唉~難以想象。”昨天她毫無聲息地突然出現, 我快以為是鬼魂了。

奶奶呵呵笑著, “桃樂斯姐姐啊本質是很溫柔、很善良的人哦。”

我誇張地說:“我覺得整個基地的人都不會讚同奶奶你的說法哦。”

“基托爺爺可能會讚同的。”妹妹馬琪也湊過來。

“所以呢,桃樂斯做過什麽事讓奶奶覺得她是個很溫柔的人?昨天奶奶說五十年前桃樂斯是在阿爾法的時候是投宿在奶奶的家裏吧。”

“是呢,其實我的[秘傳傷藥膏]配方是桃樂斯姐姐教給我的哦。”

““哎哎?!!””我和馬琪都發出驚叫聲,奶奶的獨門秘制傷藥膏可是整個基地的必備急救物資, 好多人都是托這個藥的福才免於受傷的時候被感染。

“為什麽?為什麽她會教奶奶配方啊,奶奶和外曾祖父給了她什麽好處嗎?她為什麽會知道這麽好用的配方呀?”

“等等,馬琪你一口氣問太多了。”

“抱歉。”

“呵呵,沒事,”奶奶摸摸我們兩個的頭頂,“奶奶和外曾祖父什麽好處都沒給桃樂斯姐姐哦,倒不如說是桃樂斯姐姐幫了我們很多呢。”

“奶奶的媽媽在我不到五歲的時候就離開家再沒有回來了,奶奶的爸爸一邊辛苦工作一邊照顧著我,因為阿爾法的水資源誰要用錢買,老實說金錢一直很緊張。雖然將原來的房間收拾出來出租,但是來投宿的客人禮貌都不怎麽……”奶奶重重嘆了一口氣。

馬琪表情很嚴肅,“那些客人欺負奶奶了是不是?”

奶奶輕輕拍拍她,“所以你的外曾祖父寧願賠錢都要將那些人趕走,之後也對住宿的人要求很高。”

奶奶拿出她兜裏的小木雕,無奈地說:“不過也正因為要求很高,所以一直都沒有符合要求的人來住宿呢。”

我想到結果了,“然後奶奶和外曾祖父就更沒錢開飯了。”

“就在這個時候,基托叔叔帶著剛來阿爾法的桃樂斯姐姐過來了,桃樂斯姐姐不光對租金、定金很大方,自己也很有禮貌。明明我們都沒有說,但是她發覺到我們家的難處之後,就經常會給點小費讓我幫忙跑腿,通過這種方式既讓奶奶我賺到錢,又保護了我的自尊。”

奶奶閉著的眼睛有些濕潤,“一開始我也沒有發覺,直到有一次我給桃樂斯姐姐買藥草的時候,藥材店的店員小哥哥說漏了嘴,其實前一天桃樂斯姐姐就到過他們店裏提前看過藥草並且交代過他們了。”

“配方的事情,桃樂絲姐姐也只是很隨意地提起,8歲的我還以為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直到基托哥哥說這是市面上都沒有的特別配方,我才知道這個藥膏的價值。現在想來,在知道配方的前一晚,我好像發過牢騷抱怨做木工的爸爸經常手會受傷呢。”

“桃樂斯姐姐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過這個配方的價值或是借此要求我和爸爸做些什麽報酬,即使之後我和爸爸十分鄭重地向她道謝、想給她什麽,桃樂斯姐姐直到來我們告別也什麽都沒有要。”

我都感動到差點掉淚了,但是馬琪還在冷酷分析,“也可能是奶奶你的東西對她沒什麽用吧。”

“馬琪!”太不會看氣氛了。

但是奶奶沒有生氣,“那麽這次的事情又是怎麽樣呢?明明只要桃樂斯姐姐不說,我們很可能就永遠不會知道子龜的事情,明明我們什麽像樣的報酬都給不出,桃樂斯姐姐卻還是願意舍命去戰鬥。”

“也可能這些魔獸對她來說算不得什麽,畢竟她連主宰者都能輕松打倒。”

“馬琪。”奶奶提高聲音叫妹妹,奶奶生氣了,然後奶奶又降低了一點聲音,抓起我和有點害怕的馬琪的手,“馬琪,朱莉,奶奶希望你們要記住絕·對不能將他人的付出和幫助視為‘沒什麽的事情。”

“這份付出可能對於那個人來說沒什麽,但是他人的付出、特別是沒有回報的付出不是必然的。你們都長大了,知道從來不存在他人幫助自己是理所當然的吧?如果有人以這對於你們來說只是舉手之勞的理由讓你們去幫他做事,你們會覺得怎樣?”

這個問題想都不用想,“感覺糟透了,我不會理他,甚至可能還會因為他態度惡劣而揍他啊—”

換位思考,這不就是桃樂斯現在的處境嗎,然後我們就是沒有禮貌不知感恩的混賬?!這個角色轉換得讓我難受。

馬琪低下頭認真道歉,“對不起,奶奶,我知到了。”

奶奶粗糙又溫暖的手揉揉馬琪的額頭,“奶奶的這一生雖然過得動蕩辛苦,但是因為有很多人的幫助,所以過得還挺開心的哦。年幼的時候,有爸爸保護我,有基托哥哥的赤虎隊和白獅子守護我們,現在年老了有桃樂斯姐姐告訴我我的孩子未來還有希望,奶奶啊覺得很幸福哦。”

““奶奶!””我和馬琪感覺到點什麽趕緊抱緊奶奶。

“朱莉和馬琪都長成讓奶奶驕傲的漂亮姑娘了,乖,去告訴伯特團長,奶奶志願報名參戰吧,我的這雙手還能自己推得動輪椅,可以幫忙運送物資。”

““不!!””

… …

我看著兩個哭著鼻子被我強硬趕走的孫女,呀咧呀咧真是些大小孩呀,明明桃樂斯姐姐年齡比她們還小呢,哎呀這麽說我叫桃樂斯姐姐是不是不太合適呢?

我摸著爸爸雕給我的小木雕,雖然眼睛看不見了,但是我知道這是小時候的我,我也知道桃樂絲姐姐說“在城裏撿的”是在騙我。

當年撤離只是一個下午的事,來得緊急,名額還有限,爸爸將我托付給基托哥哥後,說著之後一定回來找我之後就沒了音信。

在幸存基地找不到,求基托哥哥回城幫忙找,回來卻跟我說爸爸已經臨終了。但是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哦,自小相依為命,我一直感覺到我和爸爸之間有一條紐帶,我知道爸爸在不算活著地活著,我夢裏也能感受到爸爸痛苦的叫喊。

雖然歲數一直在增長,但是每到夜晚睡著的時候我總會又回到那次分開的時間裏。

“現在,我的噩夢終於結束了。”我將未完成的小木偶放進胸口的口袋裏,自那天起一直停滯的時間終於要開始流動了,“爸爸,我也要作為家長去努力了。”

—— ——

一個人在會議室喘息的時候聽到敲門聲,是誰啊?我應該告訴門外的衛兵不要讓人進來才對。

“伯特。”

“賀拉斯叔叔。”雖然年老但腰背始終筆直的前金獅子隊隊長,現在也有著白獅子稱呼的賀拉斯叔叔在我對面坐下。

“今天晚上在廣場你要發表演講吧。”

我一臉茫然,我沒有這樣的預定吧,“演講,講什麽?”

看到我的樣子,賀拉斯叔叔嘆了口氣,“伯特,你還沒有下定決心啊。”

這話就是變相對我失望,我硬起脖子,嚴肅地指出他把自己的傾向加在我身上,“賀拉斯叔叔是主戰派吧。”

沒想到卻被賀拉斯嚴厲地喝止,“伯特,不要分派系。基地的人數很少,我們能夠活到現在靠的是團結一心。即使意見立場不同,也不能分派系陣營,這會割裂民心的。”

我有些慌亂,“抱歉,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失言了,不該有的錯誤。明明我都已經65歲,坐上這個位置,穩健處理各項事務也有25年了,為什麽在這些前輩的跟前我總是還和以前的小鬼一樣,這讓我感到很挫敗。

賀拉斯緩和了語氣,語重心長地說:“我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你性子就是跟門羅一樣心直口快。但是啊,伯特,你是這個基地負責人了,必須要謹言慎行,不能做出會讓人誤會、錯誤解讀的話,不是什麽時候都會有能夠理解你的人在你身邊幫你解釋的,知道嗎?”

“我曉得的,謝謝,”我註意措辭地換了個問法:“賀拉斯叔叔是要參加這次戰鬥嗎?”

賀拉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閉上了眼睛一會兒才說:“伯特啊,我是個軟弱的人,是個比基托·凡還要軟弱得多的膽小鬼。”

只有這點我絕對不認同!“怎麽會!那只不過是只再也站不起來的無牙老虎,怎麽能跟賀拉斯叔叔比。”

然而賀拉斯緩慢地搖頭,“你搞錯了,我只是[體面地放棄了戰鬥]而已。”

“什麽?”

“你們都說我當年是‘明智地放棄’,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過是‘害怕地逃避’而已。”

這種話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我愕然地看著側過臉垂著眼皮的賀拉斯。

“伯特,害怕失敗沒錯,這是面對巨大困難的第一反應和本能,特別是作為最高負責人、作為被民眾寄予厚望的英雄是不能失敗的。”賀拉斯像是用盡全身力氣一般說得十分緩慢。

“一旦失敗了,就是終身洗不去的汙點,就什麽都不是,只是個失敗者。即使你有充分的理由,失敗者的理由聽起來也只是個笑話而已。傷心也不會得到同情,只會招人厭煩。身居高位者身敗名裂,那多可怕啊。”

心臟就像被尖銳的利箭射中一樣,“不!不是這樣的,你別說了!”

“伯特!聽下去!你有義務和責任聽下去!”賀拉斯一拍桌子,橙紅色的眼瞳等著我,一口氣說完剩下的話,“你討厭基托作為失敗者在人前擡不起頭來,但是你沒看到我從來都不敢直面面對他。因為基托是被失敗壓低了頭,而我始終挺直脊梁,不過是為了維持我自以為還有的自尊罷了!”

“不!不是這樣的,賀拉斯你沒做錯,當年要不是賀拉斯叔叔你迅速決定撤離,說不定當初就不會有這麽多人幸存下來了。”

“但如果我當年選擇跟基托一起並肩作戰,說不定會有更多的人幸存下來,不過今天討論這些都沒意義了。”賀拉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伯特啊,我當年或許沒有做錯,但是我也永遠都無法原諒我自己啊。[從戰鬥面前逃開的膽小鬼]往後只有還活著一天,這個身份就會一天比一天沈重。”

“但是只為了自己的心情,只為了自己考慮,作為負責人來說不是太過自私了嗎?”

“是這樣沒錯,”賀拉斯竟然承認了,“但是現在你的情況跟我當年不同,可以為公也為私。”

“從阿爾法到傑特,從字母表的第一個到最後一個,四十六年間我們換了28個基地。頻繁的時候甚至一年換兩次,阿爾法方圓二十裏的地洞和藏身的地方都已經被我們住個遍了,我已經想象不到下一次如果要換基地又要換到哪裏去了。”

“這個問題我以前開會的時候商討過,或許我們可以利用以前基地的設施——”

“那麽下一個基地裏面還有多少人?”

“… …”

“這個問題大家都知道,但是從來沒人敢問。我今天就說了,從第一個基地貝塔開始,每次換基地人數多則減一千人,少則三百人。我們現在就剩八百人了,還能再做幾次減法?更別說阿爾法那裏殘留的物資已經不多了。”

“不、別說了,賀拉斯,別說了。”我垂下腦袋,不住地搖頭,實在承受不住的心臟隱隱作痛。

“呼——最後一句,伯特。我想告訴你,世界是變了,變得跟我們從前的世界截然不同,變得讓名為[戰鬥]、[鬥爭]的法則變得更加赤礻果。在這樣一個只有戰鬥才能生存的世界,戰鬥失敗也沒什麽可丟人的。”

賀拉斯拉開椅子,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不是來說服你的,只是你跟當年的我實在太像了。作為曾經在這個岔路口做出過選擇的人,我是來跟你說一下走過了其中一條路的人的感受而已。”

說完這句話,賀拉斯就離開了。只留下我一個人在會議室裏痛苦地捂住臉。

我憎恨那個背叛了我期待,因為一次失敗就再也擡不起頭來、將失敗寫在臉上的敗者。

結果他是戰鬥失敗的敗者,而我卻是比他以下的連失敗都不敢的膽小鬼嗎?

我無法忍受這點,我絕不可能忍受這點,這不就說明我這四十多年來的憤怒和厭惡都是錯的嗎?!我才是那個比基托·凡更低劣的人,並且五十年來毫無長進?!

四十年間我都是以此為動力不斷鞭笞自己拼搏變強,就是為了提醒自己絕對不能成為他這樣的人,如果、如果像賀拉斯說的這樣,那我這四十多年的動力和努力算什麽!?

想到這我甚至怨恨起直到今天才跟我說這番話的賀拉斯,既然你當初沒有說,那麽一輩子都不說不就好了。然後這麽想著,我又唾棄起不敢面對的自己。

掙紮間想起桃樂斯第一次來基地時說過的話——【真是五十年來毫無長進。】

五十年前她在第一次狩獵時展現出的壓倒性的實力,給了當時的我極大的震撼。我發誓一定要發奮圖強,絕對會趕上跟自己年歲相差無幾的少女。之後桃樂斯消失了,我雖然不能再比較,但我相信全盛期的自己實力十分可靠的。

結果,桃樂斯當年展現出的實力不過是她的百分之一。剛穿越過來,下一刻就一個人輕松打倒了耗盡我們幾代人、無數戰士都無可奈何的墮落主宰者。

在基地起沖突的時候,沒有任何一個人看到她出手的速度,甚至連她的影子都摸不著。斯摩萊特的讀心能力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只不過是嬰兒玩具。

實力逆天的強大,對於自己奮鬥幾十年也趕不上五十年前的她,簡直不敢相信,但是自己這幅已經老朽的身體也無從鍛煉了,況且這之間的差距巨大得令人絕望,也只能承認這就是生來就是強者的天才與凡人之間的差別了。

但是如果連精神上都比不上五十年前的基托·凡的話!我的墳墓也不要也罷了!

—— ——

從衣櫃深處拿出一個小盒子,還以為已經再也不會有用到這家夥的一天了。

“基托,你要去戰鬥嗎?”

“是珀西啊。”我打開盒子,裏面放著我昔日最好的搭檔,我拿起工具慢慢保養。

珀西在我對面坐下,一定要聽到我回答似地問我,“基托,你要去阿爾法嗎?”

我垂下眼睛註視著銀色的木倉管,“為年輕人鋪路是老人的使命啊。”

“騙子。”

“……我沒有說謊。”

“但也不完全誠實吧,”珀西雙手放在桌上,身體前傾問我,“你就是為了桃樂斯,你這個騙自己的蠢貨。”

子彈只剩6顆了,待會去問埃文斯能不能幫我做一些吧,還要在裏面註入魔力,需要花一些時間準備。

珀西還在說,“不過竟然是‘時間穿越’這也太扯了,‘神隱’不是傳說才有的事嗎。你找了人幾十年,結果對方只是一眨眼就來到五十年後,真是太他媽操|蛋了。”

我指正她的話,“我沒有找幾十年。”

“但你也一直沒有結婚和談過女朋友吧,那就差不多了。”

“差很遠,你不要亂說。”

之後我們沒再說話,我也只是默默做著機械保養,不愧是多萊斯的上等貨,這麽多年沒用了也依然完好,也不枉我當年背了整整三年的貸款了。

“桃樂斯說她比起活著,寧願迎著自由去死,但是這是強者和年輕人的臺詞,”珀西拿走我的潤滑油,“基托你老了,就這麽老死不好嗎,反正你也沒多少年好活了。”

我看著手裏的鑷子,“為了阿爾法戰鬥,是我的宿命。”

“你已經為它戰鬥過了,”戰鬥得粉身碎骨、身敗名裂、萬人唾棄,我咽下這句話,“你已經可以不用再戰鬥了。”

“戰鬥是男人的使命。”

“嗤—漂亮話,”既然還嘴硬我就不客氣了,我尖銳地指出:“基托·凡,你覺得你還有踏上阿爾法的勇氣嗎?”

“……”

基托沒說話,我撇過頭,別怪我,我也只是為了你好,格裏芬死前也交代過讓我看好你。

良久基托才說:“珀西,無論我有沒有勇氣,無論我能不能,我都要去。”

這樣說著的基托竟然有兩分以前的他的影子,真是諷刺,當年多少人、我、埃迪和格裏芬給他打氣都沒能讓他振作。

現在我所希望的可不是讓你振作起來,“看看你的手吧,又老又皺,連木倉都拿不起,開一發怕不是你這個貧弱的身體都會被後坐力給掀翻在地,還瞄不準,只是個拖後腿的。”

“……謝謝你的提醒,我會註意的。”

嘖!怎麽在這個時候倔起來了,真的搞不懂你們這些男人的思考回路!

我大聲說:“你會死在戰場上的!”

然而基托只是淡淡地回答了三個字:“我知道。”

我忍不住地拍桌站起,“你知道你還去?!”

老實說我對桃樂斯怎麽樣、阿爾法是死是活還是全滅都無所謂,我愛上的人已經死去,這座城市也背叛了努力為它戰鬥的人,會有怎樣的下場都是它活該!

我只是不想當年唯一一個剩下的隊友再次受到傷害,然後無價值死掉而已。

拜托了,你如果一定要去,至少也給我一個能夠接受的理由啊。

然而基托什麽都沒說,只是重覆練習著上彈的動作。

珀西問我,“你會跟桃樂斯說你喜歡她嗎?”

我擡起頭看她,“珀西,你看看我,我已經是一個牙齒都快掉光了的74歲老頭子了。”

“那又怎麽樣!你喜歡了她這麽多年,就算是拒絕 ,要個結果又能怎樣!”

珀西是為我著想才這麽說,但是啊——“比起滿足我的喜歡,我更不想讓她為難啊。”

時空穿越,不告而別也不是桃樂斯所願,眨眼間來到如此糟糕的未來,還被一個糟老頭子自顧自地說了一通,除了令人感到為難,什麽都不是。

珀西罵我,“沒出息!”

可不是嘛,真的太沒出息了。

五十年前還在那阿爾法大雜燴餐館裏挺起胸膛、信誓旦旦的赤虎隊隊長,一轉眼就變成了被人鄙視得頭都擡不起來的老爺爺,不是沒出息又是什麽呢。

我以為經歷了一切的我心情已經不會再有起伏,但是當我從伯特口中聽說了,親眼看到那個一如當初明艷照人的女孩,再回到地下室的房間中看著自己稀疏的白發,心裏溢出的無地自容竟然讓我動彈不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世界啊還真是充滿意外。

原以為和平繁榮的世界朝夕間土崩瓦解,原以為自己足夠強大實則什麽都守護不了,原以為只是年輕時一份淺薄的喜歡,已經隨著時間流逝而淡忘,要是有人談起也能平靜地說出年輕時是有過這麽一個女孩,再遇後卻發現從來沒有放下過。

但是唯有最後一次意外,我很感謝。至少我知道當年女孩不是因為討厭我而突然離去,至少女孩沒有經歷過當年世界崩塌的災難,至少我還能在死前見她最後一次。

“榮譽、戰功、成就、認同,事到如今,我已經不需要了。”我仰起頭看向珀西,“我只是希望能夠死得其所而已,正如你所說我已經時日無多了,我生是阿爾法的人,死,我也要死在阿爾法的土地上,這是我年輕時候就發過的誓。”

珀西碧綠色的眼睛犀利地審視著我,我坦然地跟她對視。

當年那場保衛戰失敗,沒能守護好必須要守護的事物,眼睜睜看著深愛的城市全面淪陷、一起吃過飯、喝過酒、互相調侃過的熟人朋友變成吃人的怪物。

自那時起我的時間就一直停在那一天。

五十年過去了,趕不上撤離的百姓絕望的眼神,因為我的沒用而死掉的亡靈、變成非人怪物痛苦徘徊的朋友,一直都在我眼前。

基托·凡無法在這些人的面前擡起頭來 ,基托·凡在那一天已經死掉了。

要說被留下來的這個軀殼還有什麽奢望的話,那就是我希望能夠在最後能夠作為基托·凡死掉。所以就算沒有桃樂斯,在感到時日無多的時候我也會自行前往阿爾法了斷此生。

“隨便你吧。”珀西放棄似地扔下這句話,踩著義肢走了。

抱歉了,珀西,我所說的都是真的。

只是如果能在最後的最後,可以在喜歡的女孩面前耍一下酷的話就更好了。

畢竟為了喜歡的女孩戰死,可是男人的浪漫啊。

只是這點奢望的私心,我實在沒有資格說出口,就讓我帶到墳墓裏去吧。

—— ——

今晚的地下基地前所未有地燈火光明,最大的大廳中站滿了密密麻麻的人,站不下了就擠在大廳旁邊的通道裏,或是大人抱著小孩,幾個大人疊在一起。

所有人的目光、註意力都放在站在中央高臺上穿著黑獅制服的基地最高負責人上面。

拿著擴音器的老伯特誠懇地說明除了我後來附加人數要求以外的情況,包括他們自己推測的結果和行動方案中可能出現的犧牲。

幾百人議論紛紛,交頭接耳。

“是選擇安守現在的基地,還是去尋找、去抓住未來的希望,所有人都要賭上性命做出選擇!無論你選擇的是什麽,我都會給予充分的尊重,誰也不會批判你的,因為生命是自己的!”

“而我作為我自己、作為這個基地的負責人、作為黑獅團的團長,我的選擇是去戰鬥!我自己也會親自走上戰場!”

民眾討論的聲音更大了,老伯特旁邊的護衛花費了好大的功夫才讓人暫時安靜下來。

“各位,老實說雖然我剛剛說得很大聲,但是其實我心裏面也很害怕。我是親歷過阿爾法淪陷時的狀況,年輕時也曾多次到阿爾法去直面那些不講道理的強大魔獸,甚至已經數十次上百次看著我的隊友被殺死。”

“魔獸實在太可怕了,然而即使如此,我們仍然要去戰鬥。過去,是為了尋找能夠生存的物資,為了活著,現在也是為了活著——”

老伯特深吸一口氣,“為了能夠活到未來,為了能夠活著看見陽光,為了我們的孩子、下一代能夠在陽光下成長!”

老伯特說起過去戰友的遺言、因為生存環境過於惡劣而不幸夭折的孩子對未來的憧憬、說起這一代年輕人沒有看過的阿爾法美麗日出與日落……

共同的回憶引起無數人的共鳴。

最後九十度鞠躬請求有志之士的幫助。

現場響起如雷鳴般的掌聲,掌聲久經不息。

十分煽情的演講。

那麽最後會有多少人選擇去戰鬥呢?

不管怎樣,在這個沒有神跡的世界,可沒有安全等待恩賜的選項。

設置了三天時限的我並沒有離開幸存者基地,而是使用潛行和隱匿的技能潛藏在基地裏,用附加了竊聽魔法的魔法道具監聽情況。

走出幸存者基地,迎面而來就是末日冬天零下的冷風,這點低溫對於我來說毫無影響,倒不如說風裏的黑色瑪娜還在源源不斷地幫我補充能量。

我沒有召喚坐騎,而是靜靜地一個人走向阿爾法。

我仍然不能理解自己為什麽要說出子龜還活著的話,提出自己能幫他們的提案。

浪費時間,明明這邊還要趕著去世界各地找舊日教團和神靈的情報。

性價比低,就算子龜能順利出生落地,這些人也不知道能在這個世界活多久,相反只要我找到有用的情報,回去就能拯救無數的人生命。

完全無用,這裏是未來,而我終將回到過去改變未來,也就是說不會有這樣的未來。如果在我回到過去的時候這個未來、這個世界的一切就消失的話,那麽我做的所有都僅僅只是我自己的一段回憶罷了。

無論理性從哪裏思考都無法得出一個有說服性的理由。

即使從感性上,我對阿爾法這些人也沒有什麽感情可言,即使是基托·凡和梅在我看來也不過是說過幾句話的認識的人罷了。

這些人要敢對我不利,我能眼睛都不眨地斬下他們的頭。

既然如此,我為什麽要做出這麽愚蠢的選擇呢?

風雪吹拂中,我突然想起在地球時看過的一個神話故事:在教會的捐贈箱前,富人捐了一百個金幣,窮人投了一個銅幣,神卻說這個銅幣比金幣更有價值。

當時的我想一百個金幣的作用可比一個銅幣大多了,一百個金幣能救濟多少窮人,從社會現實效益來說,為了鼓勵富人多多捐贈,好去救更多的人,神應該讚揚富人的捐助才對。

現在的我有點理解了,富人的救助是達則兼濟天下的從容、居高臨下的慈悲,我付小費讓小時候的梅幫我跑腿就是這種。

而窮人將手裏唯一的面包分給你是一片赤心的真誠。我自己做不到,所以也不指望他人對我這麽做。

算上地球的經歷,這還是第一次遇到兩個自己都窮困交迫,還會為我考慮的人……

算了,盡人事聽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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