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間後，吃飯時聽到的談話仍然回蕩在腦海裏，“畢竟同時有這種素質的人也太少了。”

聽到我自言自語的萊尼張嘴就叫：“嘎嘎，伊芙收徒？”

“不，雖然知道是個未來棟梁之才，但是魔女的素質，不親自驗證一下是不清楚的。”

“那就去驗證嘎。”

“不，”我再次否定，“只是偶然聽到的事情，就讓它偶然過去吧。”

倒不如說聽完三個導師傾吐教導學生的辛酸之後，我就更加不想收徒了。

然而第二天，{莉莉絲·桃樂斯}這個名字分別在不同場合出現了三次。

首先是在推薦的王城著名餐廳吃午飯時，聽到王都魔法學院的保健老師跟另外一位老師提到莉莉絲·桃樂斯不要命的學習。

知道了莉莉絲·桃樂斯是貴族魔法學院破例錄取的S級光系親和的平民，平時十分努力，並且在探究魔法上面有著獨特的發現力。雖然起步慢，但通過一系列的補習和勤奮，現在正如海綿一樣吸收著知識，很快就能趕上同年齡的貴族學生。

接著是整個上午跑到王城衛兵哨所附近打聽消息的萊尼說，莉莉絲·桃樂斯在冒險者公會工作時對拷問工作的驚人表現。

勤奮好學，魔法天賦優秀，腳踏實地，性格謹慎但有好奇心，非主動攻擊性但一旦被冒犯，也有著一定程度的冷血殘酷。

在這之上，對於整個世界的生命系統還有著無師自通的賢者式領悟。

這是何等符合條件的人才，簡直到了我不親自去看一看，很可能會遭天譴的地步了。

一直被說成沒有徒弟緣的我竟然遇到這樣的苗子，讓我甚至懷疑起這是不是陰謀。

不管怎樣，如果我不去會一會這個莉莉絲·桃樂斯，下次魔女集會的時候，面對大魔女的質問和嘮叨，可就沒有說辭了。然後如果萊尼多嘴說了這次的遭遇，我究竟會被怎麽說呢，不想跟老人家喝茶喝到肚子脹。

於是決定第二天找個時間到冒險者公會堵一下人，今天就先按預定去拜訪一下現在定居王城的舊識。

應該是營業時間，然而卻掛著關門招牌的占蔔店，就是我這趟的目的地。

“打擾了，珍尼絲在嗎？”

“不好意思，今天不——”從串珠門簾後面走出一位成熟艷麗的淑女，驚訝地看著我，“依耶芙特大人！還有萊尼！”

萊尼朝她揮舞了兩下翅膀，作為回應：“嘎嘎~”

我的形象沒怎麽變，但明明已經過了十年，當初的小女孩還是一眼就認出我來，這點讓我很高興。

“我竟然嚇到你了，怎麽回事？”據我所知，以珍尼絲在占蔔預知這行的造詣，應該早就知道我今天會來拜訪的事情並備好茶點等我了。

聽到我的問話，珍尼絲一手托著手肘，一手扶額，“唉，其實呢，我最近無法進行占蔔了。”

這對占蔔師來說可是致命打擊。

一般來說占蔔師無法傾聽命運引導的原因有兩種，第一種是作為占蔔師的生涯走到了盡頭，已經完成“蔔占”的任務，金盆洗手不幹了。第二種則是……

“珍尼絲要長大了啊~”我看著這個仿佛還是昨日小女孩的淑女，有點懷念地說道。

珍尼絲苦笑：“現在可不是能夠悠閑說這種話的時候啊，依耶芙特大人，再沒有起色我這鋪子就真的要關門大吉了。”

第二種情況就是——占蔔師無法占蔔自己的命運。當占蔔師走到了自己生命的關鍵節點時，那個時候占蔔師最優先的任務是關註並履行自己的使命。

{現在可不是關心他人命運的時候！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吧！}

像是這樣的意思，直到完成“自己的命運事件”前，占蔔師都無法傾聽他人的命運，珍尼絲的占蔔店也只能無休止歇業了。

以前在旅行的時候受過珍尼絲祖母的關照，這裏不好直接走人，而且就是要遇到點什麽事情，才有旅行的醍醐味呢。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大約三個月前，占蔔的時候就出現不明的幹擾，之後幹擾越來越大，一個月前就進入完全看不到的狀態了。”珍尼絲做了個請的手勢，“依耶芙特大人，請進裏面來坐吧，我去沏茶。”

“這麽久了啊，”以珍尼絲的直覺應該在出現跡象的那天開始就在調查原因了吧，“有找到頭緒嗎？”

我坐在鋪著軟綿綿地墊的矮桌旁邊，珍尼絲端來一小盤顏色繽紛的馬卡龍，坐在我的對面。

“我現在唯一的線索就是——”

“就是——？”接收到珍尼絲的眼神，我眨了眨眼，“你是說我？”

我這邊可完全沒有感覺，不過看不見、摸不著，直到過去了才醒覺過來，也是命運無形的特征。

“對啊，已經整整十年沒見的依耶芙特大人突然拜訪，我覺得這就是《提示》了，”珍尼絲雙手手指交錯，雙目炯炯有神地看著我，“所以依耶芙特大人今天來找我、來這個王城是為了什麽呢？”

事關重大，我認真地回憶自己來到加西亞的理由：“就是偶然路過，想著在城裏過節也不錯就暫住下來了。然後想起珍尼絲你在這裏，就順便來探望一下故人，完全沒想要做什麽，也沒計劃要做什麽。”

結論就是什麽都沒想。

但是珍尼絲好像以她占蔔師的敏銳找到了類似“線索”的關鍵詞，“過節！是聖誕節嗎？還是加西亞王國的誕辰兼新年慶祝活動？”

“唔，原本只是想過聖誕節的，之後的事情沒有想過——”

“但是來到這座王都之後見到什麽、發生了什麽，之後改變了註意吧？我能問一下是什麽事情嗎？”

珍尼絲就像找到了“摸瓜的藤”一樣閃閃發光，但是

“我覺得珍尼絲不要知道比較好。”那個瘋子組織，光是知道他的人就會很麻煩。

珍尼絲有點洩氣，但沒有繼續追問下去，這麽體貼真是一個好女人。

“那麽依耶芙特大人的‘提示’是節日嗎……聖誕節和王國誕辰，我要在這兩個節日裏做什麽呢？”珍尼絲從懷裏拿出一本記事本一邊翻看自己原來的計劃，一邊思索。

最後拿出她占蔔用的魔導具【紫霧玄冥秘琉璃】，一顆有兩個成年男性拳頭那麽大的水晶球，在上面用魔力做些什麽。

“總覺得還是有點不對，依耶芙特大人能請你再跟我說一下你之後在這座城裏的計劃嗎？”

唔，撇除掉排查【舊日教團】的陰謀，我好像沒什麽要做了吧，正打算問問吃飯算嗎的時候，進來察覺到氣氛一直沒說話的萊尼出聲了：

“嘎，收徒弟嘎嘎，伊芙收徒弟！”

“還沒確定呢，萊尼你不要亂說話幹擾珍尼絲。”

“不！水晶球的雲象出現變動了！”然而珍尼絲卻十分激動，“依耶芙特大人未來的徒弟人選名字，能告訴我嗎？”

得到肯定的萊尼馬上得意地大聲叫到：“是莉莉絲·桃樂斯！嘎！”

話音剛落，桌案上的水晶球發出璀璨耀眼的紫芒，光芒之強盛，甚至能夠讓人短暫目盲。

異象強烈到連我這個外人都能看出來，已經不用多說了。

莉莉絲·桃樂斯，正是左右珍尼絲職業生涯命運的關鍵人物。

事情竟然發展到這個地步，是我始料不及的。就算不是占蔔師，我也感受到了來自命運的強大推力。

而這股推力的指向就是——莉莉絲·桃樂斯。

在我將知道的情報告訴珍尼絲，然後珍尼絲馬上就算出與莉莉絲·桃樂斯相遇的時間就是今天傍晚的時候達到了頂點。

簡直給人一種“迫不及待”、“急不可耐”的感覺，而且我有種感覺，《命運》不單只讓珍尼絲去見桃樂斯，還想讓我去見。

是想讓我收莉莉絲·桃樂斯為徒嗎？

這麽一想我的警戒心提到最高，反而更不想收這人為徒了。如果我堅持不收莉莉絲·桃樂斯，會發生什麽事情呢，我對此更感興趣。

就這樣在珍尼絲的店裏一邊閑聊，一邊吃點心度過了一個下午，然後臨近傍晚的時候——

“依耶芙特大人，讓萊尼展開結界是不是太過誇張了？”

“是嗎？我倒覺得這種‘禮遇’才符合能夠左右珍尼絲命運的人的身份呢。”

“依耶芙特大人壞心眼這點也沒有變啊。”

之後我們兩個就安靜地等待，主角的珍尼絲站在占蔔店的門口，而我則是用魔法隱去身形站在一旁觀察。

很快接到萊尼傳來的信號，莉莉絲·桃樂斯來了。

不遠處慢慢走來一個背對著夕陽的身影，我饒有興味地看過去，然後楞住。

這，可真是完全出乎我的預料。

從多名導師讚不絕口的話語中，從萊尼收集回來的情報中，我腦海中描繪的{莉莉絲·桃樂斯}是一個天賦很好，眼光長遠，穩健的同時積極上進，還有著些許手段的年輕有為少女。

但是眼前看到的卻是——

拖著步子，左手黑色垃圾袋，右手垃圾鉗，身上的穿著說是樸素都太過陳舊，像流浪漢或是乞丐兒一樣的小女孩。

我看到珍尼絲也楞了，是不是搞錯什麽了？

但是我對萊尼展開的結界施了魔法，只有名為《莉莉絲·桃樂斯》的人才能進入結界之中，所以不可能是不小心誤入的撿垃圾路人。

而且從大衣帽子邊緣露出來的粉色頭發，也是從情報聽到的莉莉絲·桃樂斯標志之一。

然而從與珍尼絲的對話中完全就看不出她這個歲數應有的生機和活力，真的就像一個被生活壓迫得擡不起頭的窮孩子。

這個讓三位導師在酒館裏舉杯祝福未來可期的少女還說著“只想當個平民”、“做個平民就好”這種沒有志氣的話。

既然這樣，那你在課程上的優秀表現和已經到了讓學校老師想著要給你下安眠藥程度的努力拼搏又是為了什麽呢？

過大的反差和矛盾讓我皺起眉頭，並且認真地將分析性目光投註在她身上，我很快就發現問題的癥結所在。

莉莉絲·桃樂斯在逃避，{平民的夢想}不過是她向現實妥協的產物。

但是這也說不通，既然本人都想要逃避了，並衍生出平民的夢想了，那麽還為什麽要孤身一人來到王都入讀貴族學院，停課的時候還在學習各種各樣的技巧呢？一直待在鄉下某個小村莊裏面，不就能輕松簡單地實現她描繪的{平民夢想}了嗎。

我想不通裏面的原因而我很好奇產生這種扭曲的巨大反差原因，所以我直接說了。

然後聽到我的話的莉莉絲·桃樂斯爆發了，像是決堤了的火焰般狠狠說了我一通之後跑掉了。

想著這種情況就算強把人留下來也說不上話，就讓萊尼把結界撤掉了。

〖“依耶芙特大人之後打算要怎麽做？” 〗

我思考著之後珍尼絲對我說的話，不是占蔔師對於《命運》並沒有強烈的感知，但是“偶然”多到這個地步，我與莉莉絲·桃樂斯的相遇也不可能只是個單純的“偶然”。

而且我對於莉莉絲·桃樂斯跑掉前說的那句——

【我早就知道自己不會幸福了！我沒有幸福的資本和能力！】

很在意。

簡直就像已經預料、清晰看到了自己未來確切的命運一般，但是莉莉絲·桃樂斯不是占蔔師。可是當珍尼絲問她需不需要預測時，她卻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一般人都會對自己的未來感到好奇的吧。

珍尼絲說那是因為我們被當成騙子，但是我從那雙粉色的眼瞳裏看到的是已經知曉未來後的死心。

偶爾也會有受到眷顧的孩子得到命運的提點，莉莉絲·桃樂斯會是這種情況嗎？考慮到她的命運竟然能夠強力到幹預我和珍尼絲的軌跡，這種可能性很大。

珍尼絲好像已經知道自己的命運讓她到底需要做些什麽了，那我呢？

“反正也沒什麽事情急著做，那就稍微再看一下吧。”果然還是很在意造成莉莉絲·桃樂斯這種扭曲又矛盾的原因。

下了決定，馬上就讓萊尼去找到莉莉絲·桃樂斯的住所並監視著她的舉動。

結果淩晨的時候收到萊尼的傳信。

正睡得酣甜的我打著呵欠，不情願的起床，深夜不睡覺想做什麽啊？那位醫生老師沒有下安眠藥嗎？

看到莉莉絲·桃樂斯拿出一個【秘境的鑰匙】時，我興趣就來了，雖然不是什麽厲害或是珍貴的東西，但這可不是普通平民會有的東西哦。

等我偷偷跟著過去，發現這是聖誕妖精的秘境時就更加興奮了。

哦噢~自稱平民，未來夢想是平民的莉莉絲·桃樂斯跟主導聖誕節這麽一個重要節日的妖精之間是什麽關系呢？他們想做什麽呢？

結果是糟糕老板和可憐打工仔的關系。

小妖精們跑掉了，沒有做派發禮物的人，窮困的莉莉絲·桃樂斯不知怎的就來打工賺錢了。

……真是毫無夢想，無趣到現實的事情。

不過我想我知道了為什麽傍晚時看到的莉莉絲·桃樂斯臉色會是那種疲憊不堪、毫無生機的樣子了。從0點到24點，全天無間斷地工作和學習，血肉之軀根本不可能頂得住。

完全就是瘋狂的、燃燒生命的舉措，是什麽讓莉莉絲·桃樂斯做到這種地步？

我看著坐都坐不穩，狠捏自己大腿來維持意識清醒的莉莉絲·桃樂斯，不知怎的就跟以前看到的鬥獸場奴隸的臉重合了。

被迫、被驅趕著豁出性命的悲苦、無望，簡直一模一樣。

但是奴隸是被奴隸主驅趕，莉莉絲·桃樂斯呢？

收集到的情報，莉莉絲·桃樂斯並沒有欠下高額的貸款或是債務，身邊也有願意把家讓她借住的好老師，守望她成長的導師們，處境應該沒有糟到要扼殺理智和本能去拼命的程度吧？

我知道這股不明的壓迫力就是造成莉莉絲·桃樂斯扭曲的原因，但是這股“壓迫力”的真相究竟是什麽——

問題還沒想完，答案就已經得出了。

是《命運》。

就跟半強迫我和珍尼絲與她相遇一樣，命運也在對莉莉絲·桃樂斯施加著強大的影響。

古語有雲——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

想要成大事的人，必須先要給予其徹底鍛煉身心的磨難，方能成才。

考慮到命運竟然推薦我成為莉莉絲·桃樂斯的師傅，加諸在這孩子身上的命運恐怕相當、一定非常殘酷吧。

我理解了珍尼絲為什麽說我過分了的話，這個女孩連生存都保證不了，根本談不上夢想。

原以為是縮在殼裏的小動物，打算刺一刺她，讓她走出來。結果是沒有殼，被外界刺得千倉百孔的小可憐兒。

我看著拿不到工資，還被推倒在雪地上用雪水洗臉的莉莉絲·桃樂斯，深深嘆了一口氣，把孩子摧殘成這樣，在成才之前就會先夭折了吧。

事實上，莉莉絲·桃樂斯的眼睛裏已經幾乎看不到光芒了。

魔女沒有同情心，所以我在衡量收莉莉絲·桃樂斯為弟子的利弊。

魔女的素質方面既然《命運》已經強加到這種地步，那麽不用測試就知道應該是相當優秀的水平。

但關鍵的本人如果沒有這方面的意願，那就說什麽都沒用。

我還想再斟酌一番，跟著莉莉絲·桃樂斯的萊尼卻說這孩子已經累暈在下水道，眼看就要不行了。

餵餵，真是完全不給人思考的時間啊，我都快要被氣笑了。

魔女的惡劣因子和作為強者的傲氣湧上來，既然非要逼著我做選擇，那我就偏不。

於是我就這麽看著倒在黑暗下水道裏的莉莉絲·桃樂斯，想看看如果我硬是什麽都不做，《命運》會如何安排她或是我，是讓這人這麽死掉呢，還是讓其他人來救她呢？

《命運》派來的是一只流浪寵物的幼獸，一只臟兮兮的貓崽子。

大概是S級光系體質的生命力相當頑強，莉莉絲·桃樂斯沒有氣絕，只是單純的昏睡，被貓崽子舔了幾下之後慢慢恢覆意識。

幼獸只是再普通不過的寵物魔獸，但對於莉莉絲·桃樂斯來說好像是有著特別回憶的小東西，那雙無華的粉色眼瞳裏閃爍起水晶般的碎光。

真是如同葦草一般堅韌的孩子，稍微給點露水就能重新站起來。

那麽這邊也沒有什麽可挑剔的了。

於是我走到莉莉絲·桃樂斯跟前問：“你，想要變強嗎？”

命運對於無能的人很殘酷，但是莉莉絲是有著天賦與毅力的人。

那我就讓這份才能開花結果，看看她會怎麽運用我教與的知識去對抗這份殘酷的命運好了。

這麽一想，收個弟子好像也挺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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