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你才不懂裝懂

關燈
紅、黃、藍三色是顏色本源, 只要有了它們,就能調配出各種顏色來。

化學染料自然好找,可這大冬天的,突然之間要找天然染料, 就著實有點難了。

蘇凈禾問:“咱們這裏沒有合適的, 再往南邊有沒有呢?粵省跟瓊省冬天都暖和, 花花草草的也多。”

劉廠長搖頭:“眼看就要過年了, 誰有空去幫你找,況且運力也難, * 找到了一時半會又運不過來,運過來了還要糅制發酵,少說也得一兩個月, 哪裏來得及……總之, 要是這一陣子找不到合適的,也只能有什麽用什麽了……唉!”

紡織廠雖然在外頭人看來風光無限,可裏頭管事的才知道有多難。

廠裏損耗大,養的人多, 產量常年跟不上上面下達的任務。

今年還沒完成指標的四分之三,現在省裏提的要求又要完不成,劉廠長都有點擔心去開總結大會的時候,被批評成什麽樣子,會不會把他從廠長的位置上擼下來。

他說完, 看了一眼蘇凈禾, 笑著說:“看我,跟你說這個做什麽,你跟正崖在村裏怎麽樣了?上回我去鎮上開會,聽人提了一嘴, 說是有兩兄妹出息得很,被鎮上點名表揚了,一打聽名字,果然是你們兩個!”

蘇凈禾客套了兩句,卻是認真問:“劉叔叔,廠裏要用什麽來做染料,不如我回去打聽打聽?也許下面哪個村子裏有合適的?”

陳美鳳推了推丈夫:“都是自己廠裏子弟,小禾有心要幫忙,你就給她說一下唄,又沒啥。”

劉廠長最後就從公文包裏掏出了一本冊子,翻出來給蘇凈禾看:“排第一第二第三的都行,顏色越鮮亮越好,其實不是一點黃色的天然染料都找不到,而是找到的顏色都不夠亮。”

蘇凈禾低頭一看,冊子上寫了十幾種植物的名字,但是都只有名字,沒有圖畫,其中有幾樣被特別圈出來,後面做了關於季節的備註。

她問:“劉叔叔,這些有沒有圖樣的?”

劉廠長搖頭:“這倒沒有,但是東西到了面前,車間的人能看出來。”

蘇凈禾見劉廠長著急去開會,便把冊子上的名字全部記了下來,連忙告辭了。

出了劉廠長家門,眼看時間還早,蘇凈禾拿著謄抄出來的名字繞去了不遠處的圖書館。

圖書館裏今天的人倒是不少,門口鬧哄哄的,都圍著幾輛車不知道在做什麽。

蘇凈禾沒有理會,躲開人群走了進去。

館裏書並不多,她很快按著索書號翻查了一遍,沒有找到植物分類,只找到幾本中草藥圖冊,在上面對照出了幾種劉廠長冊子裏提及的天然染料植株,只可惜看書中的標註,那些在本省都沒有分布。

她仔細又翻查一回,再找不到更多信息,圍著圖書館又走了一遍,終於在一個標著“閱覽室”的房間裏看到了有兩個帶玻璃門大書架。

書架上的書都保存得很好,書櫃上寫著“蘇歲安老先生敬贈專架”,走近一看,上面擺滿了大部頭的外文書籍,不但有俄語、英語,甚至法語、德語、拉丁語的也不罕見。

蘇凈禾隔著玻璃看了看,見到其中居然有一整部《世界園林植物與花卉百科全書》,轉頭一找,房間裏並沒有工作人員,嘗試著伸手開了一下,玻璃門沒有鎖。

她如獲至寶,把一整部書都取 * 了下來,坐在一旁的座位上翻查起來。

這一回她謄抄出來的名字基本都能找到了。

蘇凈禾隨身帶了紙筆,就勢把有用的信息都摘抄並翻譯了出來,又簡單畫了下樹葉跟樹幹的特征。

她上一世學過兩年素描,雖然技藝並不精湛,用來白描一下還是可以的。

蘇凈禾有個習慣,一旦專心做事,就不會分心關註身邊發生的事情,她只覺得外頭好像有點嘈雜,但是大腦自動過濾掉了嘈雜的信息,直到被一道非常不客氣的聲音打斷。

“同志,這裏不開放!你是怎麽進來的?!”

蘇凈禾詫異地擡起頭,只見門外不遠處站了好些人,男男女女都有,大部分都穿了制服。

跟她說話的那個婦女穿著一身套裝,胸前還繡了“楊坪鎮圖書館”六個紅線小字。

她快步走了進來,對著蘇凈禾不悅地說:“你怎麽還把閉架的書拿下來了!這都不能隨便拿的!趕緊走!”

蘇凈禾皺眉:“您好,我進來的時候這裏沒有標明不能翻閱,門口也沒有貼不能進入的告示,圖書館是公共場所,都是為人民服務,請您說話禮貌些……”

她話還沒說完,婦女就不耐煩地轟她:“走走走,今天有重要領導……”

正在這個時候,門外的人群終於走了進來。

當頭那一個也穿著跟婦女同系列的男式制服,口氣客客氣氣對著身後的人說:“蘇廳,您看,這就是蘇老爺子當初捐贈的三千一百零五冊書,我們去年找回來之後,特地開辟了個房間,列了專架保存起來,修補之後,保管得很好,沒有發黴、蟲蛀的現象。”

他說完之後,聽到裏頭那個婦女的催促聲,覺得不太對,連忙幾步走了過來,皺著眉問:“這是怎麽了!領導都來了,你在這裏鬧什麽!”

婦女一指蘇凈禾,告狀道:“就一會沒留意,有個人偷偷溜進來了,還偷了書架上的書下來……”

蘇凈禾把她幾乎要戳在自己鼻子上的手指隔開,起身道:“這位同志,我不同意你的汙蔑,圖書館的書都是對大眾開放,普惠民眾的知識,這間房沒有上鎖,也沒有標註,書架也沒有鎖,你用‘偷’字……”

“都說了這裏不開放,這些都是珍貴的書籍,要好好保管,要是出了什麽問題,你賠得起嗎?!叨叨啥,還不快走!”婦女上前幾步,幾乎要推搡起來。

制服男見這裏越鬧越大,臉色鐵青,急忙拉住他的同事,喝道:“胡鬧!省裏領導就在邊上,你吵吵啥!”

正在吵鬧之間,被稱作蘇廳的中年男人已經走了過來。

他濃眉大眼,身高至少有一米八,看起來非常有軍人的特質。

在邊上聽了片刻,他忽然開口道:“這位小同志說得很對。”

說著神色嚴肅地看了一眼那個穿制服的婦女:“保管是其次,我們前些年走了不少錯路,現在要想辦法彌補,要正視知識 * 的作用,書籍是知識來源的重要渠道,你們圖書館是普羅大眾獲取知識的途徑之一,要讓更廣大的群眾,尤其是年輕人利用起這些書籍,才不浪費。”

又說:“我父親把這些藏書贈送給你們,就是希望讓更多的人能利用到,如果只是為了珍藏,又何必多此一舉?”

後頭跟著的一群人不知是誰主動鼓起了掌,緊接著,“啪啪啪”的掌聲就在室內響了起來。

一個領導打扮的人走過來對著那兩個身著制服的工作人員交代:“還不快道歉!”

制服婦女雖然不服氣,還是不情不願地說了聲對不起,嘴裏卻嘟噥:“又看不懂,跑來這裏亂翻,我就是怕她搞壞了!”

蘇凈禾聽了個真切,當即不客氣地說:“同志,你如果不想道歉,可以不說話,我看得懂,我來這裏是來查資料的!”

這個年代能進圖書館工作的,家裏幾乎都有些能耐。

制服婦女當著這麽多領導同事丟了臉,尷尬極了,也不管場合合不合適,領導怎麽著急,忍不住諷刺道:“你一拿就拿那麽多,擺得一桌子都是,看得完嗎?這上頭可都是外文!你就裝吧!”

蘇凈禾讓到一邊,把自己隨身的筆記本打開放在桌上:“我是來查資料的,我就是要這麽多書,翻閱的時候也很小心,沒有弄壞、弄折損一頁書,更沒有汙漬,這些內容我都看得懂,請問你還有什麽問題嗎?!”

制服婦女瞄了一眼筆記本上的內容,見筆記本上是中文配圖,書上攤開的那一頁卻是外語,更不信了,嚷嚷:“誰知道這是不是對應的,書上是外文,你這裏寫的是中文,說不準是你之前寫了拿來充數的呢!”

圖書館的領導見狀,連忙把她拉開:“你做啥!”

“我就不服!”婦女嚷嚷著掙開對方的手,“我好好幹活,這還有錯了?她就是不懂裝懂,在瞎搞!”

又對著後頭人說:“再是領導也要講道理的吧!不能讓人牽著鼻子走吧!”

“你才是不懂裝懂。”蘇凈禾還擊,指著書上的內容,“你要是懂英文,就會知道我寫的中文是這一頁上面名稱的翻譯詞,還照著畫了圖,你不懂內容還在這裏指責別人,這種態度,怎麽能服務好人民群眾?不講道理的是你!”

她把前一頁翻了出來,指著上頭的內容跟圖畫跟自己筆記本上的內容一一對應,哪裏是文字翻譯,哪裏是原文,哪裏是素描,那裏是原畫,清清楚楚。

就算不認識英文,看到蘇凈禾惟妙惟肖的白描,制服婦女也臊了起來。

她這回幹脆地道了歉:“大妹子,對不住,是大姐我沒文化,沒想到你這麽厲害!”

而一直在旁邊沒有出聲的蘇廳則是走到了蘇凈禾身邊,伸手拿起她的筆記本,認真看了幾頁,問:“小同志,你的英文是在哪裏學的?學得很不錯。”

蘇凈禾指了指桌上的英漢 * 詞典:“有些難的是查字典的,我是鎮上紡織廠的子弟,以前廠裏請了國外的專家來指導,我跟著學了半年,後來家裏長輩也有繼續教。”

蘇廳滿意地點了點頭,問了她的名字,又問現在多大了。

蘇凈禾一一回答。

對方把她的筆記本放回桌面,也沒有多餘的話,只是說:“好好學習,將來發展都看你們年輕人的了。”

他沒有耽擱太久,看了看書架上的書,就待著隨行人員出去了,臨走之前還特地交代:“這些書不要都擋起來,應該要能通借才行。”

等人都走遠了,那個婦女又偷偷走了過來,特別不好意思地對蘇凈禾說:“同志,真的對不起,我先前誤會你了,主要是咱們館裏經常有些不愛惜書的年輕人過來,又撕又偷的……我就……”

又從兜裏掏出了一把大白兔奶糖:“給你吃,就當大姐給你道歉的!”

蘇凈禾拿了兩顆,示意自己沒有放在心上,問:“剛剛那個蘇廳是?”

“是省廳下來的大領導,聽說他父親是老軍人了,大渡河的時候頭一波往前沖的,後來被下放來咱們鎮上,前幾年才平反,臨終前把家裏藏書都捐給圖書館了。”

又指著那一部百科全書:“我就是想著老先生的贈書,不能給外頭人瞎霍霍了,剛剛一下子脾氣上來,就做了錯事。”

她看蘇凈禾沒有跟自己搭話的意思,訕訕走了。

這件事情對蘇凈禾來說,不過是一個插曲,她花了大半天功夫,把所有能找到的黃色天然染料信息都抄了下來,全沒有眼熟的,本來想著拿回去再問一下各個公社的骨幹。

誰知就在她合上書的一瞬間,忽然看到無意間翻開的一頁紙上有幾張照片。

這一套全書不知道是哪個國外出版社的重點出版物,不但印刷精美,用的還都是銅版紙,雖然放了很多年,但是一點都沒有影響閱讀。

那一頁介紹的是一種叫做“Gardenia ja□□inoides Ellis”的樹,中文譯名叫黃梔,又叫山梔子,這種樹主要分布在長江流域以南,有兩種品種,一種用來做藥材,另一種在古代是黃梔色顏料的原料,起作用的成分是它的果實。

這種果樹開花結果都在夏秋兩季,如果氣候溫暖,會持續得久一點,果實苦澀,但是作為黃色染料顏色鮮亮,在古代的時候染出來的布料都作為貢品敬獻給天子,後來才因為工序太過覆雜,造價過高,就被慢慢淘汰了。

蘇凈禾看著書上的圖案,越瞧就越覺得眼熟,又去對照從劉廠長那抄下來的原料名,在很後面的地方找到了“黃梔”兩個字,但是後面被打了個大大的叉,寫著“冬天不結果”。

她端詳著黃梔花、黃梔果的照片良久,又對照著書上描述的香味、形狀,福至心靈,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