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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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秋明已經做好了秦隨會拒絕他的準備, 他對這位惡名在外的暴君印象並不好,可能是因為每次兩人相見時一方對另一方低下的頭顱, 也可能是因為躺在床上唇色蒼白的那個人。

秦隨沒有領會到安秋明的言外之意, 或者說他其實知道安秋明想表達什麽,但是懶得搭理。

他需要考慮的人和事很多,但安秋明不在這個範圍之內。

想了想, 秦隨把劍放下, 開始就地解開衣衫。

[???????]

[狗皇帝在幹嘛?]

安秋明眼角一跳,差點把手裏端的藥扔出去:“陛下這是在幹什麽?”

秦隨面不改色:“收拾一下。”

被血汙浸透的衣衫脫落在地,因為是玄衣所以肉眼並不能看出來上面沾了多少血, 只能從那濃烈到刺鼻的血腥氣中窺探一二。

不顧安秋明陡然停下來的動作, 秦隨繼續脫下裏衣, 露出精瘦的腰身。已經成了血衣, 看不出原本模樣的雪白裏衣被扔在一旁,男人正要繼續, 卻又好像想起了什麽, 很自然地吩咐安秋明。

“備水。”

縱橫交錯的傷疤有些猙獰, 舊傷疊著新傷,就算有天下最好的大夫和最好的藥也無法抹去這些痕跡。最顯眼的還是脊背上那兩個還在滲血的血洞,木質的倒刺勾破絲織衣衫, 金屬的寒光深埋血肉,看一眼便能想象到承受這些的人有多大的痛苦。

安秋明有些微的失語。

他知道自己是一灘爛泥,在陽光照到他身上時偶爾也會恍惚, 但看一眼自己那張臉就會馬上被拉回現實。

他一直覺得每個人的際遇不同, 人生並不公平, 事實也確實如此, 有的人生來就在雲端, 有的人拼盡全力也無法從泥沼裏爬起來。

而現在,他在他一直以為金尊玉貴的帝王身上看到了什麽?

一團爛在泥濘裏卻始終潔凈的白雪。

一具死去無數次卻又活著、醜陋而漂亮的軀殼。

不知道想起了什麽,安秋明的態度肉眼可見的消極起來,對秦隨的態度也成了大多數人應該有的隨大流的平和,找了門外的一個侍衛讓人去備水。

秦隨沒有問安秋明能不能處理一下自己的傷口,安秋明也沒有主動提,二人心照不宣,明白現在救沈惟舟才是最主要的。

多受點苦而已,死不了就行。

再一次聽見帝王要他尋一身衣衫的要求,安秋明面無表情,碾碎了手裏的藥材。

萬事俱備,只差秦隨給沈惟舟提供血了,蠱蟲會被新鮮的血肉吸引,將蠱蟲引出來需要血,給沈惟舟解毒也同樣需要血。安秋明試了無數次,自認為可以把握好那個度,但秦隨無疑會元氣大傷,甚至養也養不回從前那般。

在施針前,安秋明又問了一遍。

“陛下確定嗎?”

秦隨半闔著眼,衣襟一路敞開到腰腹處,俊美中帶著鋒銳的眉目舒展,氣質矜貴高不可攀,薄唇吐出的話卻與表象截然相反。

“昭昭的身體裏流著我的血。”

“極好。”

像是想到了什麽,秦隨突然擡手制止了安秋明的動作:“齊景軒。”

在外間候著的齊景軒掀起珠簾:“陛下。”

“把風九禦綁過來。”帝王似笑非笑,眼底是化不開的漆黑之色,“有些東西也應該物歸原主。”

安秋明似有所覺:“陛下的意思是……”

“對。”

引出蠱蟲又沒說非要用秦隨的血,風九禦就很合適。還有沈惟舟體內的毒,原本就應該是風九禦招惹上的,卻要讓別人來替他承受這無辜牽連。

聽說黃鶴引毒發之時如萬蟻噬心痛入骨髓,並且生機會不斷被蠶食,最後成為一架不辨人樣的枯骨?

那倒是也……極好。

……

風九禦很快就被找了過來。

燕無雙能想到的風九禦也能想到,如果說他一開始還在擔心秦隨會不會為了夜鶯而殺他,那他現在就是完全的有恃無恐。

只要天算還在,只要盛明儒還在,只要盛空陽還承認與他的關系,那秦隨就動不了他。

違背三國之間的協議擅自發兵壓入大燕邊境已是足以引起天下眾怒的行為,秦隨現在應該討好他進而拉攏天算,要不然燕國的反撲,晉國的插手,再加上天算的倒戈……風九禦不覺得秦隨準備好了要與天下為敵。

所以聽到秦隨請他過去的時候,風九禦想當然的以為這位尊貴的帝君意識到了現下的情況,要與他求好。

甚至都已經想好了要如何與秦隨談條件,風九禦想起夜鶯那張面若好女的臉,神情有過一瞬間的扭曲。

所有的想法止步於風九禦見到秦隨之後。

幾乎是見到男人的第一眼,風九禦立刻汗毛倒豎,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要離開。

齊景軒早就等著這一刻,半點也不手軟地一記掌刀,握住風九禦的另一條胳膊狠厲一拽,生生把他另外一條胳膊卸了下來。

手中的劍應聲落地,被一只穿著長靴的腳踢開,腿彎處一股大力襲來,風九禦腿一軟,直接摔了個臉朝地狗啃泥的大跟頭。

很好笑,但沒有人笑。

安秋明繼續在白燭上加熱著那一套銀針,對眼前的場景視若無睹,齊景軒冷著臉寸步不離地跟在風九禦身後,等著秦隨的命令。

而秦隨……秦隨正在把玩著沈惟舟的手,兩只同樣修長漂亮的手掌貼在一起,沈惟舟的指縫被溫柔而強勢地撬開,秦隨摩挲了一下青年柔軟的指腹,而後與之十指相扣。

動作很輕,但不容拒絕。

他沒有分給風九禦半個眼神,在他的心裏,很多人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了結局,不需要再去過多關註。

將死之人,不配被秦隨側目。

於是眼前一片漆黑的風九禦聽見了帝王冰冷而低沈的話語:“開始吧。”

開始?什麽開始?開始什麽?

雖然不知道秦隨要幹什麽,但風九禦知道,一定不會是什麽好事。他手使不上力氣,齊景軒踹的那一腳讓他的腿一動就有些陣痛,但他還是拼盡全力,像淺水岸邊擱淺的死魚不斷折騰著,支支吾吾地發出威脅。

“唔唔唔…不…秦,秦隨……不能動我……”

“……師父…秦國…沈惟舟……不會放過…放過你們…”

看不見秦隨的反應,但風九禦隱隱約約地聽到,有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在他旁邊消失,秦隨應該是走到了他的面前。

意識到這一點,強烈的屈辱感和自尊心一起湧了上來,風九禦努力地想要擡起頭,鼻血在地上蜿蜒出一道紅痕。

秦隨淡漠地垂首,看到風九禦的掙紮心底沒有任何波瀾,像是在看妄圖撼樹的螻蟻。

他很耐心地等著風九禦,冷眼看著他差一點就要把頭擡起來,然後漫不經心地踩了上去。

“咚——”

黑色繡金雲紋的皂靴踩在了風九禦的臉上。

額頭與木質地面相撞發出沈悶的一聲響,風九禦楞了一會兒,隨即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開始瘋了似的掙紮。

秦隨由著他掙紮,眸色涼薄,帶著令人心驚的平靜,一下又一下的踩下去。

“咚——”

“咚——”

“咚——”

“……”

風九禦的眼睛裏已經滿是血絲,他把腮幫子咬破了,口腔裏和呼吸都是鐵銹般的血腥氣。他滿眼恨意和屈辱,以為自己現在發出的聲音是野獸的嘶吼,以為自己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天命之子,腦海中已經浮現出無數種讓秦隨和他身邊的人生不如死的法子。

秦隨似乎察覺到了腳下這條臭蟲的想法,但是依舊不在意。

他說過,他不會為將死之人而側目。

聲音太吵,鬧得人心煩意亂。

安秋明選擇去給沈惟舟餵藥,爭取眼不見心不煩無視那個吵鬧的臭蟲,但想想沈惟舟,走的時候還是特意繞路,“不小心”踩了風九禦的腿。

他沒有內力,不會武功,但自從被沈惟舟救下之後他就能吃飽了,瘦削的身上也有了點肉,不再是以前形銷骨立的模樣。

一個成年男人的重量完全壓在風九禦的其中一條腿上,殺豬般的慘叫響徹屋內,想動但沒動的齊景軒讚賞地看了一眼安秋明。

安秋明回以一個沈默的點頭。

秦隨不是什麽好東西。

但齊景軒是。

似乎是知道秦隨不會讓他擡起頭來,風九禦這次被踩下去之後沒再試圖反抗,而是在地上喘著粗氣,一動不動開始裝死。

秦隨興致缺缺地收回動作,平靜地對安秋明道:“開始吧。”

安秋明幹脆地點頭:“好的。”

一切準備就緒,帝王安安靜靜地伸出手去,血液從身體內快速流失,盡數傾覆到另外一人體內,令人恐慌的虛弱感傳來,男人卻只是垂首低眉,把戾氣隱於心底。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的一切漸漸模糊,天旋地轉,意識昏沈之際,秦隨的目光不期然地落在了沈惟舟眼角的那顆小痣上。

沈惟舟好像一直都以為秦隨不知道那晚是他,秦隨也順著他的意,始終沒把這件事說出來。

可是昭昭。

不管是清醒還是不清醒,他只吻過一個人,也只對一個人卸下了滿身防備,交付了帝王從不輕易給出的信任。

秦隨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渴求與另一人度過這漫長而短暫的餘生,但是現在,他生平第一次開始相信天意。

天意要他投身這萬丈紅塵,墜入這喧囂人間。

人間有他的小菩薩。

所以惡鬼也會愛上爛漫春光裏的四月天。

借著最後的餘光,秦隨平靜俯首,用力而溫柔地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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