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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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沈惟舟足足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推開窗戶,帶著清冽草木香的空氣拂面而來, 幾只未曾見過的鳥雀啁啾, 停留在檐牙高啄之上,四下靜謐安寧,風景如煙雨水墨畫, 倒是真有了幾分話本子裏江南水鄉的幽靜味道。

只可惜這份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秦隨和神策軍的將領於昨夜離開了, 不知道去哪,反正不是去揚州。

本來以為只是帶上了燕無雙,待到今天沈惟舟起身之後才得知, 盛空陽、風九禦、一些富商官員……都不見了。

不知是被秦隨一並打包帶走了還是被其他人鉆空子救出去了, 不過沈惟舟眉眼淡淡的, 聞言只是應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沒有什麽追究的意思。

說到底,他也沒有什麽可以追究的立場和身份。

秦隨臨走給沈惟舟留下了剩餘的人手, 應該是早就得了吩咐, 剩下的一小隊神策軍對沈惟舟言聽計從, 哪怕面前的青年看上去是個再脆弱不過、手無縛雞之力的美人,也沒有半個人有多餘的怨言。

“但憑大人吩咐。”

沈惟舟又不是什麽真正蜜罐裏泡大的世家少爺,他沒什麽可以吩咐的, 剛想讓這群人該去哪去哪,就有一個人神情嚴肅地從外面進來。

“大人,揚州急報!”

自然有很多人不信任沈惟舟, 但不知道為什麽, 神策軍這邊好像都對沈惟舟的欽差身份深信不疑, 來人就是其一, 並且除此以外, 他也堅定不移地認為沈惟舟一定不是表面上這般孱弱簡單。

所以接到飛鴿急報之後,常順就不假思索地來到了沈惟舟面前,跪地呈上這份入手輕飄飄的傳訊。

沈惟舟原本對這種情報一類的東西並無興致,但秦隨已經走了,這上面又明明白白地貼著蠟封,除了秦隨以外現在也就沈惟舟的假身份可以打開看看。

半響,青年終於認命般地嘆了口氣,微微抿唇,骨節分明的手指拈開蠟封,慢慢展開薄薄的一張紙。

然後倏地捏緊。

系統和彈幕也驚了。

這劇情這走向,之前的劇本是這麽寫的嗎?沒見過啊。

沒等任何人反應過來,沈惟舟收起手中的紙張,精致蒼白的臉上滿是平靜,而後偏頭朝那個遞上情報的人看過去。

“秦……神策軍還剩多少人?”

常順看不出面前美人的喜怒,也不知道那紙上到底寫了什麽,因此如實回答道:“來禹城的時候有百餘人,現在大概還剩半數。”

“夠了。”美人垂下長睫,將手中的紙條放在桌上,任由無數好奇的視線探過去,而後大驚失色。

“備馬,去揚州。”

——

江南官場多貪腐,官商勾結相護之下是一張覆雜龐大的利益網。

因為這張利益網,江南的官員敢欺上瞞下,賄賂殺害中央來使,而後讓京城的官員給他們的後事掃尾,自己則是繼續當著天高皇帝遠的地頭蛇。

也因為這張利益網,已經上了賊船的人總要拉岸上的人一把,不甘心讓這片淤泥中存在清蓮,試圖讓所有的人都因為利益聯合起來。

但總有人不會因為利益而背棄自己的國家,總有人還記得自己當初讀聖賢書的目的是造福百姓,安定家國,揚州太守杜允正就是其一。

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自他來揚州上任,剛開始還未見什麽端倪,但過了幾年就有人明裏暗裏地給他送禮,透露出江南可自成一體,必要時需聽從幕後那位大人吩咐的種種口風。

杜允正對這種小人行徑嗤之以鼻,連人帶禮讓人扔出了太守府。

“金銀珍寶,香草美人,加官進爵,蔭庇子孫……與我何幹?”滿是書卷氣的中年男子執起身旁夫人的手,樂呵呵地道,“能和夫人一直在一起,又能讓揚州百姓過上好日子,這就是杜某畢生所求了。”

杜太守身邊是一位歷經歲月洗禮卻依然看得出是位大家閨秀的婦人,她容色溫婉,聞言捧著已經顯懷的肚子,嗔怪地笑罵了一聲:“你呀。”

新官上任,因為摸不清這位杜太守的底細脾性,在暗處搞些小動作的人也不敢下手,所以揚州的百姓是切切實實的過上了一段時間的好日子。具體表現在沒有無緣無故的苛捐雜稅了,不用動不動上供長相好看的妙齡女子和玉雪可愛的童男童女了,也不用提心吊膽生怕哪天多說句官爺的壞話被投入大牢了。

漸漸地,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

然而永遠是暴風雨前的天空最平靜,激烈手段可能會收到更激烈的反撲,繁花著錦溫火烹油,不動聲色地籌謀之下,才是到了最為致命的時刻。

很遺憾,杜太守到了最後關頭才反應過來:“原來是這樣……”

“老爺。”杜夫人遞上一盞熱茶,清麗的眉目間帶著憂慮,“如何了?”

杜太守搖搖頭:“不妙啊。”

這些年來,他不是沒察覺到江南官場的種種暗潮洶湧,反而因為在其位時間久了,愈發能感受到江南這一灘死水的表象下隱藏著多麽驚人的陰謀。

但他沒有證據,也沒有了一開始時的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膽量,於是只能每年在上折子述職時隱晦地提一點東西,卻也從未收到過帝王的召見和問詢。

杜允正是京官外放,他之前跟過當今陛下,心裏明白秦隨不是個昏庸的,甚至這位陛下文韜武略,萬世難出其一。用丞相的話來說就是,那位啊,天生帝命。

明白這些的杜太守自然不會懷疑陛下看不懂他折子裏言辭的不對勁,那沒收到回應的原因就很好說了——就是他的折子根本就沒到過陛下手裏!

內外不知道多少雙眼睛都在盯著他這把老骨頭,沒有萬全之策,杜太守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安慰著自己順其自然,嘔心瀝血地繼續發展揚州農工商業,眼看著百姓的日子一天天好過了起來,他也是松了一口氣。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個春秋,就在杜太守以為要一直這麽過下去的時候,異變突生。

沒有任何征兆,數月前,突然就來了一隊私兵,大搖大擺地殺入了揚州城,並把城中重要商鋪和太守府都給圍了起來。

杜太守又驚又怒,看著被送到太守府門口的屍體當場就拍桌而起,要去找賊子算賬,誰知連書房門都沒出就被逼了回去。

來人笑吟吟地抽出長劍抵住杜夫人及孩子的脖頸,語氣是恭敬的,但話裏話外卻都是赤裸裸的威脅,裏面透露出的消息更是讓杜太守膽戰心驚。

他說他們是陛下的人,特下江南為陛下掃清逆黨,而陛下不日將至。

他們是陛下派來的人馬?

杜允正斷然否決這個可能性。

如果他沒見過陛下,沒參與過朝會的話,那他確實有可能會覺得來人這種暴虐殘忍的手段跟傳聞中的秦國暴君如出一轍,殺人只憑喜好心情,不看緣由。

但他近距離接觸過秦隨,知道秦隨縱然有時手段強勢了些,也不是個濫殺嗜血的性子,更何況空口無憑……

杜允正眼睜睜地看著代表秦國帝君的黑金龍雀令牌被來人拿了出來,胸口頓時一悶,差點就要吐血。

黑金龍雀令只有大秦歷代皇族直系擁有,一人一塊,身死後銷毀,而本朝皇族直系只有當今陛下秦隨一人。

更何況那龍雀令上明明白白地就刻著“遇安”二字,知道陛下名諱的人不多,但老臣多少都有所耳聞,杜允正也是其一。

這正是秦隨的黑金龍雀令無疑。

此令一出即代表著天子親至,就算杜允正有再多的不滿和惶惑,也無法多說什麽——他只能佝僂下一生清正挺直的腰身,讓這些沾滿揚州百姓鮮血的劊子手住進了太守府。

不過他們好像真的就此安分了下來,也或許是有什麽別的想法。總之除了那日進城時肆無忌憚見人就殺的情狀,杜允正沒再明面上看到這群人殺一個人,這也讓他稍稍按下了那顆愈發躁動的心。

但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

山雨欲來風滿樓。

有什麽大事要發生了。

杜夫人還在斟酌著用詞,試圖讓近些日子來一直睡不好的杜太守安心一些,但很快的,這幅美好的畫卷就被不速之客打破。

一個以前從未見過的生面孔出現在了太守府,如果沈惟舟在這裏,那所有人大概會聽他吐出兩個字。

假的。

一個自稱齊景軒的男人帶著據說是陛下的聖旨,態度溫和又不失強硬地“請”走了杜太守。他告訴杜太守,也告訴著太守府其他的人,他們需要去城門外十裏處迎接陛下。

杜允正下意識覺得有些不對勁,但他又說不出來哪裏不對勁,於是只能輕輕拍掉夫人不舍的手掌,讓婢女帶著夫人下去休息。

杜夫人欲言又止:“老爺……早些回來。”

杜太守一身官服,姿態隨意地擺了擺手,跟著這位“齊小將軍”就出了府。坐上馬車之時,杜太守似有所覺,撩起簾子又朝府門看了一眼。

剛剛還在門邊目送杜太守的杜夫人和一眾仆從都不見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取住了他的心,杜太守深吸一口氣,剛要叫停馬車,就聽見駿馬嘶鳴,馬車以更快地速度行進了起來。

杜太守:……

多說無益,看樣子來人也不是什麽善茬,不可能輕易放他離開的。那就只能既來之則安之,等見到那所謂的陛下之後再走一步看一步了。

杜太守現在也不願意相信自家陛下是一個昏庸殘暴之人,他更願意承認是有人竊取了陛下的黑金龍雀令,從而想利用他給陛下造成什麽威脅。

某種意義上來說,他這樣想倒也沒什麽錯誤。

只是他終究見識到的人心黑暗面太少,或者說在秦隨即位之後,那些見不得人的、陰暗嗜血的手段和風風雨雨都被秦隨和一部分人扛下來了,他們這些清正廉潔的官員反而就成為了最天真的羔羊。

杜太守被帶出了揚州城,而在他等著陛下到來的同時,揚州城裏的人也在等著。

與此同時,一封急報被送到了沈惟舟的手上,或者說送信的人其實是想送到秦隨的手上。

畢竟暗處的人沒幾個是傻子,秦隨既然接觸了神策軍,那就必然已經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那封急報上的字只有寥寥數語,表達的內容也十分簡略。

“一日之內,揚州屠城。”

這是給秦隨下最後的通牒,讓秦隨明知這是他們的計策,卻又不得不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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