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唐肅覺得，哪怕兩個人已經相處了這麽久，他還是不太明白長安到底是怎麽想的——尤其是，在葉天賜告訴他，這人真的是去苦口婆心地勸降，沒有耍一點花招的時候。

“然後，他降了麽？”

“當然沒有，”藏劍聳聳肩，“那個顏清越也是個有骨氣的人，一開始見到你家那個的時候還挺激動，結果兩個人談了不到半盞茶，他就直接把人轟走了。”

聽到對方話裏那“你家那個”的時候，唐肅的眉梢微微一揚，卻沒有說話，只繼續問：“轟走？”

“對，發了好大的脾氣，把屋裏能砸的全砸了——不過說起這個，倒是還有件很有意思的事，”葉天賜往前湊了湊，笑得七分奸詐三分市儈，“我偷偷把人放出來和你家那個見面，結果他卻砸了我的東西……唐公子，你要是賠，我就告訴你。”

唐肅大度地揮了揮手：“下一單的分紅我不要了，是什麽，你說吧。”

葉天賜壓低了聲音：“那天我的人在外面聽到，顏清越罵你家那個的話，除了那些背信棄義、不知廉恥的大詞兒之外，還有一句——‘你對得起李子攸嗎！’”

李子攸。

唐門慢慢地念著這個名字，忽然問道：“是個天策？”

“對，”藏劍點頭，賊兮兮的，“你有情敵了，雖然是個死人——別忘了活人永遠抵不過死人留在心裏的好。”

“無妨，”唐肅起身，面具陰影遮掩下的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做點手腳讓他溜了吧。”

“餵老大，你這也也太為難小的了吧……”

“別裝，我知道你有這本事——大不了這個月的分紅也給你。”

葉天賜的眼睛馬上就亮了：“再加點。”

“……下個月的也給你。”

“成交！”

——這樣斤斤計較，真不像是藏劍山莊的弟子。

臨走的時候，唐肅如是評價。

而葉天賜也照單全收，大義凜然地表示，開源節流，莫要坐吃山空。

七

帶著藏劍“你真是情深意重為了泡漢子下血本”的評價，唐肅施施然地回了家。和往常一樣，萬花抱著藥罐坐在院子裏，大約是太乏了，歪在椅背上睡得正香。

長安的睡顏很安靜，眉頭微微蹙著，卻沒有平日裏那副小心翼翼猶如驚弓之鳥的模樣。唐肅忍不住想要撫平他的眉頭，卻沒想到才剛碰上去，人就醒了。

“唐肅？”

長安揉著眼睛，對著他打了個長長的呵欠。唐肅彎身吻了吻他的唇角，長安並沒有躲。

“飯在鍋裏，你吃好了就把碗放水池裏，”長安的神色依舊帶著初醒時的迷迷糊糊，“今天怎麽回來的這麽晚。”

“倒是你，從你師兄那回來的真是早，”唐肅笑了笑，“他逃了，你知道麽？”

長安動作一頓，眼中有難以掩飾的驚喜。唐肅伸手抓了抓他因為歪在院子裏太久而顯得淩亂的額發，覺得自己就是喜歡他這樣的表情——明明在意的緊，卻偏偏要裝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單純得不適合這個亂世，讓人禁不住想要憐惜。

“李子攸，是個什麽樣的人？”

沒等長安反應，唐肅就拋出了另外一個問題。這回萬花渾身一震，瞪大了眼睛，驚疑不定地望著他。

“別怕，我就是問問，”唐肅避開長安的目光，盡量讓自己顯得大度一些，“好奇。”

沈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唐肅幾乎要覺得長安不準備回答的時候，卻聽見他突然開了口，低聲道：“他是個笨蛋。”

這個帶著些孩子氣的回答讓唐肅幾乎失笑，然而萬花只默默地握住了斜搭在椅旁、被他當做拐杖使了很久的斷槍，微微彎起了唇角：“又窮又笨，簡直拉低整個天策府的智商。”

……人家都說天策軍人長槍獨守大唐魂，那人卻只知道傻兮兮地跟在他身後，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話。哪怕是最後送他回萬花谷，也只默默地用槍尖在地上戳一排小坑，憋了半天，連挽留的套詞都沒說出來。

可是自己怎麽就留下了呢？原本只是路過的游方醫師，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世上最無牽無掛的存在，不知為何就被那個笨蛋拘在了身邊。

真是鬼迷心竅，他這樣想著，用手中筆桿戳著那人的腦門，偏偏對方就是不惱，依舊和當年初遇的時候一樣，傻兮兮地笑著。

“那時候我隨口說，軍營裏配發的長槍太難看了，誰知下一個休沐時，他就帶著積蓄去了藏劍山莊，”長安搖了搖頭，目光悠遠卻帶著一絲微妙的溫柔，“結果錢還不夠……”

要不是自己偷偷跟了去，天策府的威名大概要被他一次性丟得幹幹凈凈。這位剛剛升遷至副帥的少年將領竟然跟幾個藏劍弟子講起了價，卻依舊笨嘴笨舌，他在暗處實在看不過去，大步走上前付清餘款，轉身欲走時卻被那人輕輕扯住了袖角。

往日戰場上大殺四方縱橫來去的小將軍，此時竟然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般，一手握住自己新兵器的槍桿，一手拽著他的袖口不肯撒手。被那雙清澈溫潤的黑色眼瞳註視著，心裏的火也就莫名的散了，他嘆了口氣，握上了那人滿是槍繭的手。

大概就是在那一刻，徹底陷了進去。

然後一步一步，順理成章，年輕的萬花大夫正式留在了天策府，又與他一起加入浩氣盟，南征北戰、四處平疫。絕談不上是什麽美好的記憶，每個角落卻都有那人的影子。

許是因為聽到自家師兄終於逃脫的消息，長安的心情格外好，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唐肅看著他捏著槍桿的手指越攥越緊，直至骨節都泛出青白的顏色，臉上的表情依舊溫柔而懷念，竟沒有過多的傷感。

他的心裏輕輕“咯噔”了一聲，像是機關弩拼裝完成時最後的那一聲脆響。

“唐肅，”終於，長安擡起頭來，一瞬不瞬地望著他，“謝謝你放走我師兄。”

“你知道？”

“嗯。”

“那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麽放走他？”

他掬起長安頰邊的一縷長發，印在自己的唇上。

夜幕一點點降臨，逐漸吞噬了西方燦爛的紅霞。唐肅心中的惡意也如同那漆黑的顏色，一點點泛漫而上。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究竟是譏誚還是嫉妒，因為長安沒有回答，只沈默地看著他，神色鎮定得仿佛換了個人。

“如果顏清越能活著回到浩氣，那麽你背叛的消息便會人盡皆知；你上次從我房中抄走的布防圖，大概就沒用了，”唐肅慢慢地說著，“而你……長安，也就再也沒有退路，只能一輩子留在惡人谷。”

——留在我身邊。

只是出乎他的意料，長安竟然笑了。

他說，我知道。

“但是你不知道，你放走的人，究竟是誰。”

——萬花天工弟子顏清越，師從工聖弟子僧一行，又曾拜入藏劍山莊，擅機關工械。浩氣盟近兩年來，各類載具層出不窮、愈發強悍，便是因為其將原本覆雜精巧的機關術與鑄劍的煉器之法結合在一起，按統一制式批量生產，才一舉扭轉了浩氣攻防時的弱勢。

“只是師兄平素為人低調，只繪出圖譜交予工坊，是以知曉此事者不過寥寥，”長安輕聲開口，“——唐肅，我師兄他，是個比我還要重要得多的人啊。”

“舍己救人？”唐肅怒極反笑，“長安，你很好。”

他慢慢地收緊了手上的力道，扯著那縷長發將他拉向自己。長安吃痛地悶哼了一聲，卻沒有說話。

清明的夜色下，年輕的萬花弟子昂著頭看他，毫無懼色，坦坦蕩蕩。

——就像他們初見的那一日，洛道的屍山血海中，這人跪坐在地，滿臉血汙，一身狼狽，唯獨那雙淺灰色的眸子倒映著周身刀劍寒光，亮得懾人。

細微的火花爆裂在二人中間，出自殺手敏銳地直覺，唐肅猛地一推長安懷中的藥罐，將它遠遠地擲了出去——厚實的白瓷罐子在距離兩人丈許的地方轟然炸裂，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翻身將長安連人帶椅子一起撲倒在了身下。

果然不該信他硫磺可入藥的鬼話。在那個剎那，唐肅心中竟然掠過的是這樣的念頭，這樣危險的東西，還是放在機關裏最安全。

巨大的爆炸聲讓唐肅的雙耳一時間失去了聽覺，背後火辣辣地疼，他反手一模，不出意外地摸到了滿手的血。而長安被他護在身下，卻是一點傷都沒受。

“原來……你早就想好了要自戕。”他緩緩開口，語調中聽不出喜怒。

“你說得對，”萬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近乎挑釁地看著他，“子攸他，已經等了我那麽久。”

原來這人不是怕死，只是害怕毫無作為地默默死去。唐肅用染血的手指輕輕撫摸著萬花蒼白的面頰，所以今日他難得的鎮定，既不害怕，也不難過——

一個準備好去死的人，一個準備好奈何橋頭與君重逢的人，又怎麽還會在意這些旁枝末節？

“唐肅，”萬花別過臉，避開了他的手，神色冷淡，“殺了我罷。”

“呵……想死？”唐肅微微地冷笑了，雙手撐在地上直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個說著‘不要殺我’的長安呢？那個假意投降卻始終不肯認命的長安呢？那個賣乖裝傻費盡心機與我周旋的長安呢？”

他猛地一把將長安從地上扯了起來：“做了這麽多事，現在卻想死，不覺得太虧了些麽？

“還是說——你的人命，換了你師兄顏清越的一條命，就算是物盡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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