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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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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著幾日孟義晚上都在宣帝的清涼殿。

晚上宦官端了個大托盤過來,宣帝指了指,“你去瞧瞧,認不認得?”

孟義去認。是從前隨他多年的寶劍。

宣帝笑,“這劍原是太皇的,後來傳到了先皇手上。我小時候時常也聽太皇是如何用這劍打江山的。後來我那叔叔喜歡,先皇就給了他,又因緣際會到了你手上。”

孟義也知道這劍的重要。他摸了摸劍鞘,感覺心臟在顫抖。

“既到了你手上,也不算枉費。如今朕物歸原主,望你好好待它,莫要辱沒了。”宣帝走上前來,輕輕拉著孟義的手,放在劍柄上,稍一用力,寒芒畢露,刺得孟義心中凜然。就聽宣帝又說,“朕相信你也不會。”

“臣謝陛下隆恩。”

宣帝擺擺手讓他起來,“朕也再找不到比你更適合它的人選。”他看孟義負劍的樣子,挺拔剛武,威風凜凜,很是滿意,“來,舞兩式與朕瞧瞧。”

孟義抓起那劍,嗆一聲脫了劍鞘。他隨手挽了個劍花,退後一步,猛然振臂,霎時間氣流翻滾,一道烏光*,破風而出。那劍尖凝練逼迫,緊隨孟義一個淩空翻,橫掃而過,劍勢激蕩。靠近一只用來放酒具的小幾登時不穩,炸裂開一條小指寬的裂縫。孟義猶自不覺,再起,衣袂翻風而動,宣帝只來得及見那劍柄紅穗綻開,就覺劍芒化做光影灑落無數。再定睛,孟義已將那劍直舞得漫天青光,烏發齊飛,交織一片。夜風穿堂而過,掃起舞者一身煞氣,淩空呼嘯,寒光割裂,英氣逼人。

皇帝的心率不由失了速。

此時孟義已收了劍勢,歸鞘,見皇帝不發話,呆楞楞站在那裏,“臣獻醜。”

皇帝點點頭,“不錯,果然只有你配得上它。”

孟義得回心愛之物,心裏高興,眼睛也是亮亮的。皇帝心裏則是另外一種高興,招招手讓他到自己身邊來。孟義方才舞得周身起了熱氣,貼近宣帝那股冷香便覺得是冰火兩重天,一時頭腦發起暈來。皇帝掂起手裏的方絹擦了擦他額角沁出的汗液,他便大著膽子捉著皇帝的手,一把將人摟在懷裏低下腦袋便去親。

這一吻便纏纏綿綿糾纏到榻上。等衣服都退了,肌膚相貼,相合交融,孟義只覺得心中柔情萬千,在床上便越發折騰。他吻著宣帝鬢角的白發,將宣帝抱著讓兩人都坐起來,宣帝哪裏經過這種事情,咬著他的肩膀,每到舒爽至極,便渾身哆嗦。

兩人緊緊貼著,頭發裹著身體,頭發又纏著頭發,包成一個黑漆漆的球一樣,仿佛要將兩人都吸進去。這樣,竟也相纏盡夜。

太後祭禮一過,馬上就是春祭。往年皇帝要親臨農耕繅絲,祭天祭祖。

今年皇帝又要親往,所以護衛一事不能忽略。本來春祭護衛隊一直由北軍一支抽調,但適逢太後新喪,北軍的那一支仍在丘山皇陵還沒回來,於是護衛隊就缺了空。

最終皇帝與軍部商定,由南北軍各抽調相同人數組成護衛隊。大司馬大將軍霍延推薦了北軍校尉李青作為護衛隊統領。不想李青到任不過幾天,就將南軍一名衛士打傷。南軍自然不服氣,告到了聖前,要為兄弟討個說法。

“舅舅也不必太過責難他了。到底是年輕人,有不周到的地方。此一次就當是個教訓,吃點虧也不是壞事。”皇帝看著遞上來的狀表,語氣平常,倒像此事在預料之中。

霍延丟了臉,也不好說什麽。李青是當朝鎮遠將軍李老將軍的孫子。霍李兩家都是將門,從先皇時期就交好,推薦李青也在兩家交情之中。哪知這李青自覺是將門之後,自視甚高,到任後不免幹綱獨斷。

“陛下說的是,是臣疏忽了。”

皇帝說,“現下最要緊是統籌護衛,把春祭的事情安排妥當。李青的事情,朕有定數,只罰他一年餉錢,回家到他爺爺跟前反省三個月。過後還是他的北軍校尉。”

霍延點頭,“陛下英明。”

“舅舅可還有推舉人選?”皇帝問。

霍延想了想,搖頭,“軍中優秀將才不乏,只是要協調南北軍,怕不好勝任。”

南北軍自建朝伊始以相互制衡而生存,井水不犯河水,此系難處。

皇帝說,“朕倒是有一個。”

“陛下看中的是?”

“皇長子親衛隊長,孟懷瑛。”

若不是皇帝提起來,霍延都快忘了有這麽一號人物。

皇帝放下那狀表,說,“說來還是朕那日去瞧朔兒想起來的。這人在校場呆過一年,很得南軍上下敬重。想來此一事北軍吃虧,統衛一職自然要從南軍出。孟義從前是帶過兵的人,協調上下,統籌內外當是不在話下。”

霍延心中有疑問,“這麽大的事情交給此人,陛下可信得過?”

“朕的皇長子每日由他鞍馬伺候朕都由著去了,還有什麽不可信的呢?”

霍延又說,“這人現在只是個親衛隊長,沒有軍職,怕難以服眾。”

“那就給他個都侯做就是。也不是什麽大事。”

霍延知道皇帝心中早已有數,這件事他已經吃虧,不好再駁皇帝面子,便隨口應喏了。

太後新喪,皇帝又安撫了霍延幾句。此時青釉掀開門簾進來,“陛下,道隱真人到了,在溫泉亭等您。”

皇帝點頭,急忙起來,“朕馬上就到。”

霍延見如此,起身告退了。皇帝換了件衣服,由青釉扶著到溫泉亭。

就見一青袍道人,負手立於亭下,冷清孤然,翩翩然有灑脫之意。皇帝屏退眾人,獨自入亭。那道人轉過身來,施禮道,“皇帝陛下萬安。”

宣帝扶起他,“真人多禮了。”

“一年之別,陛下龍體可安好?”

“還成吧。”宣帝扶著他坐下,“真人一向青春常駐,朕十分羨慕啊。”

那道隱面上雖是個秀麗青俊,實際已過天命之年,自稱是茅山派後代,常年仙游,精通黃老之道,瞧著已有羽化登仙的趨勢。皇帝也深信,能容顏不老的,怎麽的也是個半仙。

“陛下過譽了。”道隱說,“再如何也是凡人,順應天道,逃不過生死輪回。長生一事實為逆天,陛下切不可信。”

宣帝對長生不老其實沒興趣,笑笑,“朕要長生不老做什麽?”

道隱點頭。宣帝便與他說起些從前的舊事來。兩人飲茶敘舊,如同故交好友重逢。

要說宣帝與道隱的淵源,其實也不覆雜。茅山派原來只是幾個煉丹求藥的小道人,在瘟疫時期治藥救民,攢了大功德,後來壯大,漸漸有教派規模。先帝在時,不滿茅山派在民間影響力愈大,曾下令禁教,直至宣帝登基禁令才解。

坊間的普遍觀點是宣帝還是皇子的時候身體就不好,所以有心研究黃老,曾偷偷出宮不辭辛苦,三登雲山拜訪道隱,於是便有些交情。後來宣帝做了皇帝,又解了禁教令,那道隱多少有感激之情,便每年春季停佇雲山兩個月,為國辦祭祀典儀。

“太後走之前,仍一直念念不忘永嘉三十四年。朕每每做夢,想起太後的臉來,總要驚醒,想想實在是後怕。”皇帝嘆了口氣。

永嘉三十四年,五皇子殺長兄太子,奪長登基,號宣帝。這是宣帝胸口的一塊病。太後惦記了一輩子,導致母子不睦多年,至死不忘詛咒皇帝。宣帝有時候做夢夢到母親死前瞠目含淚的臉,從夢中驚醒,一身冷汗一夜無眠。

道隱是為數不多知道真相,但在那場腥風血雨中得以獨立的局外人。他低著頭,只顧飲茶,“陛下是在擔心什麽嗎?”

宣帝定睛看他,“真人曾經說過,順天應命才是王道。命裏有的逃不掉,朕命中註定要當皇帝,所以太子的事情也是命中註定是不是?”

那道隱微微一笑,“陛下要如此理解也可以。”

“是真人當初說的,朕命中有真龍天象。朕果然登基成帝。那如何還要受噩夢纏擾?”皇帝說得有些煩躁,“既然是順天應命,這就是朕本來應該得的不是嗎?”

道隱道,“陛下,我黃老之道只講天命,不講因果。陛下既然心安理得,自然不怕區區噩夢。太後娘娘已經仙去,陛下還有什麽可怕的呢?”

皇帝一把將那案上茶具掃落在地,霍地站起身來,“她咒我!她死之前還要咒我!我去看她,她睜大了兩只眼睛狠狠盯著我說,‘這是你造的孽!你遲早也要償還的!’我一做夢就是她那張臉!我是她兒子!她為什麽要這麽狠毒來咒我!”

道隱見他語氣激憤,神態悲愴,顯然是動了大情緒了,便連忙上前扶著皇帝,嘆了一聲,勸道,“陛下冷靜,當心傷身子啊。”

宣帝栽在坐具上,面色發青,有些喘,竟是氣沒上來。那道隱忙倒了熱茶來,安撫皇帝喝下,為他順氣,道,“陛下是執念過深了。這樣對龍體沒有好處。陛下既然知道順天應命,必然也知道如何自處。陛下只要做陛下認為該做的事情,盡人事聽天命就是了。”

皇帝順了半天的氣總算是面上恢覆了些,靠在坐具上顯得有些頹唐。他握著道隱的手,嗓子都在抖,“真人不知道,朕怕什麽。朕怕啊,怕得一宿一宿不敢睡覺。”

道隱見皇帝眼中戚哀,有些動容,回握皇帝的手,“陛下不能怕。陛下要是怕,這天下就要亂,天下亂了,百姓就不安,就會起災難。所以陛下不能怕。”

皇帝閉了閉眼,面上竟有絕望之意。

道隱也長嘆一聲,知道再說什麽也是無用。

半晌,久久的岑寂中有皇帝終於平靜的聲音,“朕其實心中對她是怨懟的。這大概也是天命罷。朕對她,對霍家,終究是怨懟的。”

道隱聽出了皇帝的意思,“太後娘娘走了。陛下打算拿霍家如何?”

“沒了太後,霍家剩的也不多了。”皇帝的目光落在道隱的臉上,“真人方才說,朕要做朕認為應該做的事情,是嗎?”

“是。”

“朕會給霍家一個交代的。”皇帝說,“接下來還要勞煩真人春祭事宜。”

“陛下所托,貧道自然會安排周全。”

皇帝握了握他的手,“朕多虧有真人幫助,才走到今天的。”

“陛下過譽了。貧道也是順天應命,沒有別的。”

皇帝動了大情緒,不宜在室外呆太久。兩人又聊了些春祭的典儀之事皇帝便由著宦官扶回市內了。那道隱也帶著徒兒暫離宮中,在皇帝安排的驛館落腳。

小徒一路好奇,禁不住問道隱,“師傅,你且說那皇帝以後命勢如何?”

道隱見那驛館外一顆春風楊柳,唏噓,“‘知無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皇帝執念過深,以後自然不會好。該來的是逃也逃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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