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Ⅳ.消失的名畫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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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裏,那幾條狗已經將扔在地面的“食物”吃幹凈,但顯然那點份量並沒有填飽它們的肚子,一只只仰頭看著半空狂吠不已,焦躁地在底下轉圈。

狗每叫一聲,都能感覺到黎白崩得更緊一分,但他沒有回頭去看,最終舉槍對準了莊笙。

“知道我為什麽那麽排斥通過側寫來破案嗎?”黎白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問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艱難地吐出來。

然而握槍的手很穩。

莊笙抿緊嘴唇,心裏驟然緊張起來。

不知道黎白會不會開槍,也不知道他會在什麽時候扣動扳機;同樣的,莊笙也不知道孟衍會不會開槍,如果會的話,又會選在什麽時候。

未知讓前路變得更加叵測,像一張緊繃到極致的弦,稍一用力就會崩斷。

“你們這些人啊,自詡能看透人心,所以別人在你們眼中,就成了一顆顆任憑擺布的棋子。你剛才說那麽多,無非也是想左右我的想法,和他又有什麽不同?”黎白說著,慢慢笑了起來,他的這個笑容,仿佛映照著染血的刀鋒,透露出末路的悲涼。

“我這一生,其實就是一顆棋子,甚至連自己屬於哪一邊的戰場都無法自主選擇,被命運裹挾而行,到最後,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誰。”

他的手指勾住扳機,一點一點用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莊笙,他的動作很慢,仿佛在等待著什麽一樣。

“你問我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當然不能——我連自己是誰都分不清楚了,又怎麽知道想要的是什麽呢。屏幕裏的那顆頭顱,或許是我過去現在唯一能擁有的東西,哪怕是假的,我也願意相信——”

莊笙屏住呼吸,瞳孔微縮。

就在黎白將要扣動扳機的最後一刻,擴音器裏再度傳來帶著雜亂電流的聲音,卻讓莊笙和黎白同時楞住了。

“黎白,這一槍你要是敢打下去,我就把你連著那顆頭顱一起扔出去餵狗,讓你們在狗肚子裏重逢。”

“衍哥哥!”莊笙驚呼出聲。

黎白則是完全楞住了,握著槍一動不動仿佛反應不過來,眼中閃過一瞬的茫然。

“笙笙,等我,我找到了鑰匙,這就帶你出來。”孟衍溫柔地說完,語氣又立馬轉為冷淡,帶著淡淡嘲諷——哪怕見不到人,也能想像他此刻眼角微挑斜睨看人的樣子。

“把你當棋子的那個人早就跑了,剛才威脅你的那些話不過是錄音。確實是玩弄人心的高手,但你是不是該反思下,自己太容易被玩弄了。”

最後一句話音落下,孟衍的聲音沒有再響起,莊笙與黎白對視一眼,兩個人都沒有開口說話。

黎白把槍放了下來,轉身看向屏幕,幾只餓狗圍著不肯離去,那顆高掛的頭顱看起來仍然岌岌可危。

沒過多久,門外傳來響動,“咣當”聲響中,鐵門被用力拉開,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出現在門口。

莊笙看到孟衍不自覺露出笑容,懸著的一顆心總算落了回去。

黎白也看向孟衍。

“在盡頭最後一個房間,現在跑著去的話應該還來得及。”孟衍隨手扔過來一竄鑰匙,沒有再理會黎白,大踏步走向莊笙。

黎白接過鑰匙,當即往外快跑,跑到門口時忽然停下,回頭,“……辛凰在第三個房間,你們去把她救出來吧。”

說完不再耽擱,快速沖了出去。

莊笙驚訝地看向孟衍,“辛姐?辛姐怎麽會在這裏?”

孟衍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然後若無其事地說道:“哦,我把她給忘了。”

他摸了下莊笙的臉,簡單將辛凰給他打電話的事情說了一遍。

莊笙:“……”

莊笙不放心黎白,拉著孟衍往外走,“快點,我們先去救辛姐,然後再去找黎白。”

找到辛凰的時候,這姑娘正百無聊賴地蹲地上研究屍體,兩具屍體都是被利器刺中要害,流出的血匯在一起變成小灘血泊。

辛凰小心避開地面血水,一手撐著額頭,另一只手伸出根手指在屍體的脖頸處戳了戳,“……咬肌已經出現屍僵,頸部也開始僵硬,但還不明顯。同時據不完全觀察,屍斑也開始出現,指壓後不變色,時間應該已經超過一個小時,但沒到三個小時——姓孟的不靠譜,快三個小時了還沒追來,再晚點老娘也要涼了。”

打開門後正好看到這一幕的莊笙,“……”

不知道該說點什麽。

就在這時,幾聲槍響傳來,辛凰驚得猛回頭,看到站門口的莊笙先是一楞,“……咦,小笙笙,你沒事了嗎?”

接著表情又是一變,“剛才的槍響是怎麽回事?”

她站起來時身體晃了晃,一只腳不能受力,莊笙趕緊跑過去扶住她,發現她臉頰明顯腫了起來,眉頭微皺,“辛姐你受傷了?”

“沒事,就是被地上那傻逼玩意扇了一巴掌。對了,黎白那家夥呢?”

當莊笙、孟衍和辛凰三人趕到時,一切已經塵埃落定。

地上躺著幾具狗的屍體,不遠的地方,黎白懷裏抱著一顆人頭,身下是一大灘的血——卻分不清是他的血,還是狗的血。他無力地靠在墻上,看到莊笙他們來也沒有動一下,只是慢慢地眨了下眼睛,雙目無神地註視前方。

看到他這個樣子,辛凰一下變了臉色,頓時連腳上的傷也顧不得了,踉蹌地沖了過去,“餵,姓黎的,你怎麽搞成這樣?”

她掀開衣服查看黎白身上的傷,掀了幾次沒掀準,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呵,她什麽樣的傷沒見過,再怎麽死狀淒慘的屍體一刀剖下去也毫不手軟,沒想到竟然還會有手抖的一天。

勾起嘴角嘲諷一笑,眼眶卻慢慢紅了。

這樣的傷,別說在這個連信號都沒有的鬼地方,就算現在立馬送到醫院恐怕也已經回天無力。

辛凰回頭對莊笙兩人輕輕搖了搖頭。

莊笙神情默然下去。

雖然沒看到發生了什麽,但掃眼現場,便能很容易拼湊出完整經過。辛凰沒聽見那個錄音,只看現在黎白把一顆不知死了多久的人頭抱懷裏,□□扔到一邊,幾只明顯被槍打死的黑狗倒在地上。

她語氣有些不可思議,“……你就是為了一顆死人頭?”

黎白仿佛沒聽見一樣,不為所動,靠在墻上,仰頭盯著虛空——他身上有好幾處擦傷,懷裏的頭顱卻沒有絲毫損壞,被他萬般珍惜地抱著。

那樣小心珍視的姿勢,仿佛抱著的是他的全世界。

還想說些什麽的辛凰,不由沈默下來,看著黎白的表情,好像隨時會哭出來一樣。

黎白動了動,視線在面前三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莊笙身上,臉上表情前所未有的平和。

“我死之後,如果可以的話,請將我們葬在一起吧。”

他聲音很低弱,莊笙走近兩步,看了眼黎白,又看了看他懷裏抱著的人頭,沈默片刻後點頭。

黎白微微扯動嘴角,無力地笑了笑,帶著解脫的釋然。這一刻的他顯得平靜極了,以往的尖刻和利刺全都消失不見,仿佛回歸到了最初的那個自己。

雖然身處暗無天日的地下室,周遭更是一片狼藉,他卻像躺在陽光下的草地一樣,嘴角翹起一點,恍然天真不識愁滋味的少年。

“莊笙,我想向你道個歉,我其實很佩服你,你能看透人心,不管什麽樣的罪犯在你面前都無所遁形。”

莊笙頓了頓,輕聲道:“我並沒有看透人心的本事,我只是,對他們感同身受罷了。”

黎白的反應有些慢,他眼底的光在漸漸消散。

“啊,這樣啊,希望你別怪我,每次針對你都不是故意的,我也是真心想破案,想快點抓到兇手。”

莊笙:“我知道。”

黎白的聲音越來越低,他還想看誰已經徹底沒了力氣,眼皮無力支撐一點點闔上,像是和這個世界聯通的一扇門最終慢慢關閉。

“還有孟衍……真的很羨慕他啊,明明是相似的境遇,結局卻那麽不同,我……很羨慕……他那麽幸運。”

莊笙:“……我知道。”

“我最初的理想,其實只是做一名好警察。”

等了許久,再無一點聲音。

辛凰眼裏積蓄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奪眶而出,她聲音哽咽,語氣卻依舊兇巴巴的,“老娘……才不想讓你救……”

一句話沒說完,已經泣不成聲。

莊笙和孟衍扶著辛凰來到地面,辛凰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樣失去了活力,眼神悲傷,看著頹喪得很。

將辛凰扶到一邊坐好,莊笙打算找個有信號的地方聯系警局,剛掏出手機,便聽到隱約的警笛聲遠遠傳來。

他看向孟衍,明白過來孟衍追到這裏下去前應該是給警方留了信息。

追索的畫找到了,埋在警方內部的臥底也終於揪了出來,然而莊笙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A先生跑了,一場交鋒只聞其音,不見其人,留個錄音便將他們耍得團團轉;黎白死了,這樣的結果算得上勝利嗎?

“笙笙。”孟衍喊了一聲,溫柔地凝視著莊笙。

莊笙情緒低落,“衍哥哥,我知道我們已經盡力了,這樣的結局也許算不上好,但對黎白來說,或許正是他想要的。”

莊笙想起黎白說過的一句話:

“……你就當我,是在等一個結局吧。”

或許從很早之前開始,黎白便一直在等待著一個結局,無論好否,他只是想要結束。他那麽努力認真地查案,是背負著逝去之人的承諾,也是為了圓少時的一個夢。

——可是,不應該是這樣的結局。

“笙笙。”孟衍伸出手,又輕聲喊了一次他的名字。

莊笙終於察覺到男人語氣裏的異樣,擡頭楞楞地看過去。

男人笑得溫柔,眼波裏盛滿醉人的濃情,他看得那麽專註,像是要把眼前之人的模樣刻在心上一樣,仿佛以後再也看不到了似的。

伸手握住青年纖細的手腕,將人拉進懷裏抱住,大掌按在後腦勺輕輕扣在自己肩頭,耳畔的低語溫柔得仿佛是風中呢喃。

“笙笙,照顧好自己,還有,不要怪我。”

莊笙心裏升起莫大的恐慌,雙手不自覺環緊男人的腰,茫然的語氣帶著一絲顫音,“衍、衍哥哥,你在說什麽?發生什麽事了?”

男人還是哄小孩兒一般的輕柔口吻,“別怕,笙笙很勇敢的對不對?照顧好自己,還有,幫我照顧大姐。”

“衍——”

莊笙按捺不住想擡頭,卻被男人捧住臉吻住,這個吻激烈而短暫,在莊笙還沒有反應過來時就已經結束。

孟闕最後深深看了眼莊笙,放開他轉身離去,莊笙下意識追出去幾步,孟闕的聲音清晰傳來,阻住了他的腳步。

“笙笙,不要來找我,至少現在別來。”

一旁的辛凰對這急轉直下的展開看得目瞪口呆,她看了眼孟衍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站在原地臉上滿是難過,卻真的聽話一步也不追的莊笙。

“這、這是怎麽回事?”

她不過是不想長針眼稍稍回避了下,就錯過一百集劇情了嗎?

警笛聲越來越近,警車轟鳴而至。

莊笙臉上的難過一點點收起,連帶之前流露出的脆弱也盡數斂去,唯餘一片豎冰般的淡漠。

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用力到指節泛白。

大量的警察湧了過來,沖在最前面的是武裝特警,背著□□,每一個人都如臨大敵。

辛凰看到熟悉的警服心裏終於松了口氣,高興地揮手喊道:“我們在這裏!”

然而沖過來的警察卻對她視而不見,反而將莊笙圍了起來,將她與莊笙隔絕開,其他人展開地毯式搜索。

莊笙像犯罪分子一樣被反剪了雙手,進行搜身,他沒有反抗,臉上也沒有任何意外的神色。

確認莊笙沒有武器後,制住他的武警也沒有放開他,而是給他戴上了手銬,嚴厲地喝問道:“老實交待,孟衍去了哪裏?”

辛凰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僵住了,她傻傻地看著眼前這一幕,怎麽看怎麽覺得像一出荒誕的喜劇。

特麽的,這些人不是來營救他們的嗎?把他們當犯人審是幾個意思?

很快有人解答了她的疑惑。

“孟衍涉嫌殺害警察,疑為犯罪集團潛伏在警方的臥底,謀劃並參與了7.14公路爆炸案以及其他數起命案,性質極其惡劣,後果極其嚴重。公安部已經簽發了全國通緝令,希望你們配合調查。”

辛凰楞住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頓時顧不得腳上的傷,單腿蹦起來指著眼前穿制服的人破口大罵。

“放你娘的狗屁!”

**

在莊笙和辛凰被帶上警車的時候,海面上一艘快艇破浪而行,強勁的海風吹得黑色的大衣旗幟般向後翻飛,獵獵作響,也吹得人幾乎站立不穩。

孟衍單手扶著欄桿,低頭看點亮的手機屏幕。

上面只有一句話:finding me or killing him。

人類因為不斷犯錯,最後走向邪惡,卻稱其為命運。——John .Hobb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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