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說完那句話後，他沈默下來，靜靜凝視著那塊雕刻著動物形狀的石碑，仿佛能看到昔日姐姐扶著石碑為那些可憐小動物流淚的情形。

那個女孩心地太過良善，有著包容一切弱小的美好心腸，卻最終難抵世間惡意。

這樣的人間，不值得。

身後傳來腳踩在枯枝上的聲音，安靜地墓地有人過來，他沒有回頭。

“羅冰。”

莊笙和孟衍在幾步外站定，看著前面那個把自己完全包裹住的瘦弱身影，目光覆雜。

“你終於來了。”羅冰並沒有被抓住的恐慌，反而有種終於等到的解脫感，莊笙聽得心頭一跳，升起不好預感。

“你是故意讓我們找到的？為什麽？你的覆仇已經完成了嗎？”莊笙皺眉問道。

羅冰慢慢轉過身，莊笙看清他的面容，心裏微微吃了一驚。

太瘦了，臉上幾乎看不到一點肉，就是一層皮包裹著。皮膚也很白，是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病態的蒼白。而雙眼死寂，沒有一絲感情波動，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木然的死氣，看著也就是比活人多喘口氣罷了。

本要斥責的話，在看清羅冰的面容時堵在喉嚨，說不出口。

莊笙看著羅冰，沒有什麽抓捕罪犯的高興，反而感到莫名難過，心情分外沈重起來。

羅冰看著面前的兩人，在孟衍身上掃了一眼，目光最終定在莊笙身上。他偏了偏頭，目光中帶著審視，聲音有點不常說話的沙啞。

“果然，只有你這樣的人，才會做一些別人看來愚蠢的事。”

莊笙皺眉，知道他說的是自己將那段視頻發到暗網的事情。莊笙瞥了眼那個石碑，看清上面雕刻的是什麽後，訝異地微微張了張嘴。

他本以為那是埋葬著許蘿的墳墓，但現在看起來不像。

羅冰看懂了莊笙的眼神，他摸了摸胸口掛著的小瓶子，低首垂眸，神情柔和了些，多了點人的溫度，嘴角掛著一絲淺笑，像個普通得思慕戀人的天真少年。

“我一直帶著姐姐，不會讓她躺在這種又冷又黑的地底。”

莊笙心裏“咯噔”一下。

那個小瓶子，莫非裝的是許蘿的，骨灰？

羅冰擡頭看向莊笙，一步步朝他走近，“你和姐姐很像。”

一直安靜守護在莊笙身邊的孟衍上前一步，擋住羅冰，他看羅冰的眼神跟平時沒多大差別，沒有莊笙的那種同情，甚至還多了一絲冰冷的嘲諷。

“他們並不像，因為，我和你不同。”

羅冰頓住腳步，終於將視線轉到孟衍身上，死死地盯著他，似乎被踩到了痛腳，神情漸漸變得憎恨。

孟衍不為所動，“你恨這個世界，那又怎麽樣？”目光往胸前的那個小瓶子一落，嘴角微勾，冷嗤，“你最重要的那個人，永遠都回不來了。”

“所以我要覆仇！”羅冰憤怒地咆哮出口，他憎恨瞪著孟衍，仿佛他就是自己的仇人。

孟衍輕哼，看著他的目光帶上一絲憐憫，“然而你連仇人都找不準，你殺的那些人，是真正傷害許蘿的人嗎？”

羅冰呼呼地喘著粗氣，像頭瀕臨失控的野獸一樣，赤紅著雙目死死盯著孟衍，仿佛隨時會撲上前去撕咬，先前的死寂仿佛只是假象。

“那又怎樣！就是因為那些蛆蟲一樣人的存在，汙染了這個世界。如果沒有這些人，姐姐不會死，世界會更幹凈美好，所以哪怕姐姐不在了，我也要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幹凈一些。”激動的情緒慢慢平覆，羅冰重新變回之前平靜的模樣，平靜中透露癲狂。

他咧開嘴無聲笑著，一字一句緩緩說道：

“美好的世界，有些人不配存在。”

莊笙嘆了口氣，看著羅冰的眼神，不知是該同情還是憎恨，“所以，就拖著所有人一起下地獄嗎？”

羅冰緩緩地，無聲地，揚起一個大大笑容，再次說了一遍。

“那又怎樣？”

莊笙眼神覆雜地看了羅冰一眼，“你是個瘋子。”說完認真問了句，“你的覆仇還沒結束，下一步計劃是什麽？”

羅冰既然肯現身，說明他餘下的計劃都已經安排好，他不是那個執行的人，所以抓與不抓，對他來說都不重要。

而這，也正是莊笙擔心的地方。

羅冰這麽自信，那無論他的計劃是什麽，想要阻止，難度肯定非一般大。

羅冰卻沒有直接回答莊笙的問題，他仰起頭看天下的太陽，面容完全暴露在陽光之下，這讓他很不舒服，陽光也很刺眼。但羅冰忍了下來，保持仰望天空的姿勢好一會兒，臉上浮現孩童般純真的笑容。

“游戲開始了。”

莊笙面色微變，此時遠處響起呼嘯的警笛聲，由遠及近。

羅冰聽到警笛聲全無反應，他收回視線看向莊笙，“我感謝你之前拍的那段視頻，但這一次，你最好什麽都不要做。”

莊笙心裏不好的預感更加濃烈，“你做了什麽？”

然而在接下來的時間羅冰不再開口，無論他怎麽問，都沈默著沒有再開口說一個字。

不遠處，許解抱著筆記本電腦跑過來，神情慌張，一邊跑一邊喊，仿佛發生了什麽極不好的事情。

黎白很快帶著人趕來，將羅冰戴上手銬推入警車。

而此時莊笙看了眼許解的電話，明白過來他為什麽會出現那樣的神情，也明白了羅冰最後那句“游戲開始了”是什麽意思。

這次不再是直播預告，而是一則雙城通告。

視頻中，一個戴著小醜面具的男人面對鏡頭，用毫無起伏的死板語調說道：

“從現在開始，開啟D城和F城的雙城投票，參與投票者只能是兩城居民，可以投票也可以棄權，投票截止時間為明天中午十二點整。到時得票多的城市將會‘砰’的一聲，被炸掉。”

說到這時，面具人配合地擡起雙手做了個爆炸動作，他的語調依舊死板，所以這樣做的時候看起來有些可笑，像真正的小醜，然而沒有人能笑的出來。

“當然，炸.彈的威力並不足以鏟平整座城市，限於炸.彈數量，所以只能選擇幾個點安放。為了增加威力，所有安放炸.彈的地方都綁著毒氣罐，炸彈爆炸時會把毒氣罐炸開，讓毒氣擴散。這樣一來，哪怕炸不死全城的人，也可以保證毒死至少半座城的人。”

“最後，給大家一句忠告，不想死的，盡量把手中的票投給對面的城市。”

視頻到這裏結束。

就算戴著面具，莊笙也認出了面具下的人，是羅冰。

他早就錄好了這段視頻，就等著自己被抓起來後放出去。這段視頻通過電臺和網絡，現在已經在兩座城市全面傳開，不僅是電臺，還有那些高樓的廣告屏幕，也在一遍一遍播放著這則通告。

視頻播出來後，很快引起恐慌，哪怕當地政府很快截斷了信號，中斷視頻，已經重覆播放至少三遍的視頻，讓超過半數的人都看到了。

廣場，街道，各處都有行人駐足，擡頭仰望高遠的電子屏幕，表情從開始的好奇不解漸漸轉為恐慌。後來哪怕屏幕黑屏，也沒能阻止這種恐慌的蔓延，反而更加劇了人們心中的害怕——會被強制中斷，說明視頻裏的人說的很有可能是真的。

這樣的大手筆，幾乎沒人懷疑是惡作劇玩笑，關註時事的人都知道最近的直播殺人案，很快聯想起來，頓時被一股巨大的恐懼攫住。

人們恐懼著，卻同時又有一種不真實的荒誕感。

——真的會有人做這樣喪心病狂的事？這種連電影裏都不會出現的情節，會在真實的生活中降臨？

警車還沒開走，莊笙猛地撲到車門旁，死死盯著羅冰，“停下來！停止你所計劃的一切！許蘿不會想看到你這樣做的。”

羅冰仿佛被剝離了所有情感，聞言眼皮都沒擡一下，戴著手銬的雙手放置在膝前，雙腿並攏，坐得筆直——不像是被抓捕的罪犯，更像一個坐在課堂認真聽課的學生。

“游戲已經開始，沒人能停下。”他緩緩轉頭看向一臉焦急的莊笙，好心給了一句忠告，“不要試圖阻擋，你攔不住的，會把自己搭進去。”

車子啟動，羅冰的身影從莊笙面前消失，莊笙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表情焦慮而痛苦。

“怎麽會這樣？”

肩膀忽然一沈，莊笙擡頭，對上孟衍溫和堅定的眼神。這個男人有時沈穩得像一座山，有時又深遠如同大海，不變的是他始終堅定仿佛能掌握一切的眼神，莊笙看著這樣的眼神，心底的恐慌漸漸平息下來，恢覆思考能力。

口袋裏的手機已經響了不知多少遍，莊笙終於接起，是局裏打來的電話，讓他趕緊回市局。掛斷電話後，莊笙轉頭看向孟衍，孟衍也正在接聽電話，向他做了個“稍等”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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