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笙覺得現在呂森的情緒有些太激動了，同時因為酒精的侵蝕，大腦也不太清醒。他掏出一張名片放在呂森面前的桌子上，起身站好，向他禮貌告別。

“呂先生，如果你什麽時候想說了，可以到警局來。雖然我們或許不能為顧最的死做些什麽，但如果這兩起案件真是喜歡顧最的人做的，難道你不想弄清楚嗎？”

他說完對呂森點了點頭，作勢要走，在他轉身之際，身後的呂森忽然發出神經質般的笑聲。

“你是故意激我想讓我幫你們查出那人是誰，我知道，如果真是喜歡顧最的人看不過眼這些網絡噴子，要為他討回公道，我只有感謝他的份，怎麽還會幫著你們去抓他呢？”

不等莊笙說什麽，一直坐在沙發上聽兩人說話的孟衍忽然開口。他聲音平淡得很，沒什麽情緒，讓人覺得他雖然在談論這件事，但實際根本不關心事情真相到底為何。

“你真覺得那背後的兇手，是在幫顧最？”

呂森轉頭看向他，眼裏的戒備明顯提升了一個等級，然而孟衍閑散地靠在沙發上，對他眼中的敵意毫不放在心上。莊笙聽到孟衍開口，轉身看向他，神情認真而期待，孟衍仰頭朝他笑了笑。

“我不知道為什麽顧最死了，你們不來調查，反而現在死了兩個在網上到處噴糞的人，你們卻來查了。難道你們認為顧最即使是死了，也還要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負責嗎？！”

面對呂森悲憤的質問，孟衍神情不變，他手指輕點，不像警察詢問案件相關人，倒有點幫派大佬訓.誡小弟的意思。

“顧最因網絡暴力而死，人們同情他，指責那些說話不負責任的鍵盤俠，因為人們同情弱者。顧最成為網絡罵戰中的犧牲品，就是弱者。而當某些人因為在網絡上發表了一些不當言論被殺時，人們眼中，他們又會成為弱者。到時，受到輿論指責斥罵的，將會變成已經死去的顧最，你希望看到那樣的畫面嗎？”

呂森沈默了，孟衍的話卻還沒有說完，他勾起嘴角，露出一點淡淡的嘲諷。

“你覺得網民愚蠢，他們也確實並不怎麽聰明，可就是這樣一個不聰明的群體，卻能逼得人放棄生命，逼得你避居此地。塵埃落定之前，誰知道下一個風波他們又會成為誰手裏的刀，斬向誰。你與顧最相識，他的死讓你感到憤怒而無力，所以現在出現一個兇手殺了那些罵顧最的人，這讓你覺得很解恨。可你又怎麽能保證，這把火不會最後燒到顧最身上，讓他死後也不得安息。”

不知是被觸到哪個痛點，呂森的臉驀然慘白，眼中大慟，看著似乎下一刻就會滾下熱淚。莊笙看的有些不忍，平和地對他說道：

“不管兇手的真實目的是不是為顧最報仇，我們來調查清楚，也是還顧最真正的安寧。”

最終，呂森被說服，莊笙重新在沙發坐下，呂森也放下了手裏酒瓶，配合起來。

莊笙輕輕籲了一口氣，趁著坐下的動作悄悄看了眼孟衍，抿起嘴巴對他快速笑了一下，然後恢覆成嚴肅的表情在呂森對面坐下。

孟衍看著他笑出來的淺淺酒窩，只一眨眼就又沒了，不由覺得有點遺憾。想快點結束這裏的事，帶著莊笙回到車裏，好好親親他的酒窩。

莊笙並不知道孟衍在想什麽，他開始詢問呂森，顧最生前有沒有跟人結仇，有沒有對他非常狂熱的粉絲，做過最瘋狂的事又是什麽。

呂森聽了他的問話卻是一聲冷笑，“結仇？一個當紅的明星，跟所有不紅的明星以及爭搶同樣資源的明星，都是仇人。顧最雖然還算不上一線大伽，但今年剛好是他起來的一年，剛剛有大紅的趨勢，就被爆出那樣的醜聞，誰能相信只是湊巧。寧次唯也不是個東西，任顧最一個人承擔所有謾罵，把自己摘得幹幹凈凈。”

他一提到這個名字似乎就特別憤怒，罵了足足有兩三分鐘才意猶未盡地住了口。莊笙很冷靜地等他發洩完自己的情緒，然後繼續問道：

“那事情發生後，有沒有維護顧最的人？”

“當然有！”呂森顯得很激動，瞪著莊笙似乎覺得他問出這樣的問題對顧最來說都是一種汙辱，“最最不僅顏值高，性格好，還非常有才華，他出道後唱的幾首歌都是自己寫的。除了學歷低簡單可以說毫無缺點，好多粉絲從最最出道就一直關註著他，算得上是骨粉級粉絲。最最哪怕說話時聲音稍微有一點嘶啞都會擔心他是不是感冒了，在微博蓋起高樓讓他註意身體，甚至直接把藥寄到公司裏來。”

呂森越說越激動，揮舞著手臂，比之前罵寧次唯時更加停不下來。

莊笙：“……”

他懂了，這呂森就是顧最的狂熱粉絲之一。

等到呂森稍微冷靜點，莊笙問他，“在那期間，有沒有發生什麽過激的言論或者是行為？尤其是對於以惡毒語言攻擊顧最的那些人，網上有人對此做出過度反應嗎？”

呂森皺了皺眉，“什麽樣的反應才算過度？”

莊笙頓了頓，“比如說，血腥暴力的。”

呂森露出回憶的神情，“那段時間，罵最最的評論特別多，刪都刪不完，粉絲們自發組織控評也完全沒用。我不敢讓最最看到這些評論，自己卻忍不住去看，所以對一些評論和回覆印象非常深刻。”

他說著，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起身四處去找東西，到處亂翻了一陣最後在沙發和墻的縫隙間扒拉出一個黑色手機。他把手機開了機，在上面操作幾下遞到莊笙面前。

“粉絲有自己的粉絲群，從那件事後全網一片罵聲，有些粉絲為了維護最最天天在網上跟人掐架，這部分戰力最強的人後來被拉進一個群，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把那些跳腳的黑粉一個個摁下去。”

莊笙接過呂森的手機，看了一眼擡頭看向呂森，呂森假裝沒看見他的眼神，穩穩地坐回沙發裏，下意識摸過旁邊的酒瓶子又喝了一口酒。

在這個名為“最神護衛隊”的群裏，五花八門全是以“最”字開頭的昵稱。左邊是不同人的發言，右邊則只有一個昵稱：最愛我顧。

這麽中二肉麻的稱呼還真不太像眼前這個樣子邋遢的男人所起。

莊笙默了默，沒有說什麽，拿著手機往孟衍身邊坐過去一點，和孟衍一起看手機裏的內容。

快速瀏覽了下群裏的聊天內容，果然群情激憤，個個恨不能操刀將那些辱罵顧最的人捅個幾刀。幾乎三句話中就有一句咒人去死的，還描述得特別血腥。

莊笙微微側頭，與孟衍對視一眼，孟衍對他點了下頭。

莊笙沈默片刻，擡頭看向呂森，“你們單只是在這個群裏發洩，還是會真身上陣去網上跟人對罵？”

呂森眼一瞪，“當然真身上陣了，我們都是是真愛粉，私底下抱怨發洩下不情緒還在其次，最重要的還是上網替最最作戰！維護他的名譽！”

莊笙有些一言難盡地看著像是打了雞血一樣的呂森，把手機遞過去，“這樣也算是維護他的名譽？”

呂森低頭一看，頓時有些沈默。

“這些人實在太過分了，那麽好的最最他們怎麽舍得罵？！不行，我一定要讓他們付出代價，讓他們明白，最最是有人愛的！”

這條發言下面，跟著好幾張圖片，那是一只血淋淋的手腕，用刀割了好幾下，血一股股地往外冒，整個手腕都被血染紅了。

照片後又是一條發言：

“我要告訴那些人，他們再罵最最我就去自殺！如果我死了，就是那些罵最最的人逼死了我，我變成鬼也不會放過他們的！”

雖然那些罵顧最的人像是無腦黑，但追星追到這種地步，也是同樣地讓人難以理解。

呂森默然片刻，訥訥地解釋，“粉絲的整體年齡比較小，情緒容易被煽動，也容易沖動，不會理智地看待問題——”他的聲音在莊笙平靜的註視下越來越小，最後銷聲。

“這個粉絲後來怎麽樣了？”

呂森頓了頓，聲音很是低落，“她在微博上發布了自己割腕的照片，但並沒有讓那些網絡噴子停止對顧最的辱罵，反而因為這件事情罵得更兇更難聽。說什麽正是有那樣的偶像，才會有這樣的腦殘粉絲。”

呂森正說著話，忽然響起“叮當”“叮當”的聲音，呂森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自己手機裏的QQ提示音。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眼對面的莊笙和孟衍兩人，然後才在莊笙的催促下點開手機來看，嘴裏還說著。

“顧最出事後，我就卸載了所有社交軟件，刪了所有QQ好友，只保留了這一個群，因為這個群後來成為大家悼念顧最的地方。只是大家都沒有從顧最離世的打擊中恢覆過來，除了得知消息的當天在群裏一起大哭過外，之後就再沒人在裏面發言——”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楞楞地盯著手機屏幕，整個人都呆住了。呆楞了片刻，他猛地擡頭看向莊笙，眼神激動而又充滿難以置信。

莊笙眉頭微蹙，不知他在手機上看到什麽會變得如何激動，就見呂森把手機懟到他面前，激動得語無倫次起來。

“原、原來是真的，”

什麽真的假的，莊笙莫名所以，接過手機一看，頓時也楞住了。

“啊啊啊，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告訴大家一個特大好消息，就是這幾天出現了一個‘網絡殺手’，專殺那些以辱罵攻擊別人為己任的鍵盤俠。最先殺掉的兩個人，就是罵最最罵得最兇的兩個，警方已經立案在調查，證實死了的兩個人在網絡上辱罵過最最。殺兩個不夠，讓那些罵過最最的人統統付出代價吧！我願意眾籌發布懸賞請這位俠士再出手！”

“+1”

“+2”

“……”

“+10086”

一排排數字後，冒出一句破壞隊形的話：“根本不用眾籌，因為本來就是為了最最出手的。”

一陣詭異的沈默後，消息如疾風驟雨般一條條往外跳。

“拜大佬，大佬是你做的嗎？”

“大佬請收下我的膝蓋，這才是正確的報覆方式。”

“請問大佬下一步的暗殺計劃是怎麽樣的？打算解決掉幾個？”

只是無論後面的人再怎麽提問，那個昵稱沒有再出現過。

莊笙指著那個發言人的頭像問呂森，“這個叫‘最美紅粉’的人是誰？”

呂森似乎還有些沒回過神來，莊笙又問了一遍他才“啊”的一聲如夢初醒，聲音還是有些飄忽，“就、就是群裏一個粉絲，平時發言不多，但看的出來特別地喜歡顧最，真實身份不知道。”

他說完之後神情又恍惚起來。

這個粉絲群中，竟然真的隱藏著一個動輒殺人的可怕存在嗎？

群裏的人問得那麽起勁，大多還是以為在開玩笑，意在調侃。而呂森面前此時就坐著兩名警察，所以他知道，那條信息上說的，是真的。

哪怕是做為顧最的腦殘粉，情緒最激動時也恨不得那些發表惡毒語言的人去死，甚至也詛咒過——可誰都知道，那只是純粹的情緒發洩罷了，語言又不能真的殺人。

而現在，罵人的人真的死了，兇手還很有可能就是曾經跟著他們一起咒罵過那些黑子和噴子的人。呂森覺得有些解氣的同時，卻不由有些毛骨悚然。

他想起之前那位孟警官說的話。

——你真覺得那背後的兇手，是在幫顧最？

他作為顧最的粉絲都覺得有些可怕，那些無關路人，是不是更加難以理解？他們不會區別某一個粉絲如何如何，只會認為顧最的整個粉絲群都是極端分子，都非常得可怕。

然後，已經死去的顧最，承擔所有罵名。

莊笙和孟衍離開呂森住的地方，拿到了幾個重要的ID地址。

一直到車上後，莊笙才神情凝重地開口，“消息不可能是從警方這邊洩露出去的，所以那個粉絲又是從哪裏得知有兩個受害者因辱罵顧最而被殺的消息，還那麽篤定地認為對方是專找所謂的‘鍵盤俠’下手？”

警方都沒有作出過這方面的推測，目前還只是將嫌疑人範圍鎖定在顧最的粉絲當中。

“還有那個叫‘最美粉紅’的人，是真的跟兩起殺人事件有關，還只是嘩眾取寵地搏關註而已。”

孟衍發動車子調頭，一腳踩在油門，車子疾馳而去，他目視前方，語氣淡淡。

“去問一問，不就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  理智追星，文明留評。

感謝小天使們給我灌溉了營養液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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