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關燈
點點燭影,隨著平靜的波濤輕輕搖曳,時明時滅的微芒被束成光圈聚攏於銀制藤紋臺座上,將附近一張清秀靈動的小臉與另一美絕塵寰的面容映照得分外溫柔朦朧。但仔細聽來,他們其實在做以下對話:“給我老實坦白,你本名叫什麽?哪裏人氏?家中尚有何人?可曾定親娶妻?如有隱瞞……大刑伺候!”

“季無月,太粱人氏,父母俱在,未曾娶妻。”

“騙人,你明明說過自己的真名不叫季無月的!老實交代,你到底姓甚名誰?”

“煙雨,別玩了,那天我說過的話你就當沒聽到……”

“不行,為什麽那天你有勇氣告訴我關於你的一切,隔幾天就不可以呢?況且我只要知道你的真名,這麽點小小要求不過分吧?”

季無月之後便絕口不提當天的身世剖白,我多番旁敲側擊無果,心境倒由起初的問著玩玩轉變到後來的疑惑猜忌,逐漸生了執念,他越是隱瞞我越想知道,一場長期的拉鋸戰就那麽誕生了。

“我的真名等以後有機會再告訴你,我們還是先研究這份玉當家繪制的航海圖吧!”季無月又跟我打太極。

我撇嘴不滿道:“那有什麽好研究的,反正玉吟逍承諾不出半月定能到達寒老頭說的小島,我幹嘛還要費神研究地圖?”

掐指算來,海盜劫船已經是一個多月前發生的事了,當天幸虧有玉吟逍的兩支船隊火速趕來支援,我們這船才保得不沈,我也才能及時獲救。但玉吟逍並非是因為見著求救信號彈而碰巧遇上我們的,按他的說法,他是因為答應同洛子初合作尋島而特意前來迎接我們,剛好順手便為我們解了圍。

我起先也有考慮過請玉吟逍幫忙找尋小島,他作為玉家現任家主,手頭掌握著海外所有貿易往來,更壟斷了連通海陸的交通航線,如果得他相助,找個把小島應該不是難事。可我跟他交情不深,間中還有過那麽一丁點過節,因此拖到臨出發前我仍未下定決心,依然想僅憑自己的運氣和努力找找看再說,若實在找不到,我再去求他亦為時未晚。

可洛子初倒好,直接替我省去不少麻煩,事先便與玉吟逍達成了協議:兩方約定無論何人發現小島後,島嶼均歸玉吟逍所有,洛子初則享有其三十年的開采權,且每年交納礦產收益的百分之二十給玉家。試問這麽誘人的條件誰抗拒得了?玉吟逍不過跑跑腿、指指路就能免費獲贈埋有豐富礦產的小島一座,傻子才不答應吧!寒老頭當年要能想到這個辦法,早該把小島找出來了。

此事無需我出面便已基本搞定,我自然樂得坐享其成,可有一點我想不明白,既然洛子初他們把事情全安排妥當了,何必再勞動我的大駕親自出一趟海呢?難道有什麽任務是非交由我去完成不可的?沒聽他提過呀?

“唉……頭快炸了,都說女人心海底針,可你們男人的心思比海底針更難捉摸,這一個個腦袋裏不知藏了多少東西,也不怕內存不夠!”趴在桌上揉壓太陽穴,思慮過重容易變老,我還沒打算告別青春期呢!

季無月放下航海圖,起身轉到我背後,溫柔體貼地為我輕輕按摩頭皮,“你不用想太多,有些事情不是我們不告訴你,只是時機未到,等時機一到你自然而然便會知曉的。”

哼了一聲,表示不屑,然後享受地瞇起眼睛,默默嘀咕誰娶了無月,哦不,是誰嫁給無月那真是前世修來的好福氣。不僅每天都能有養眼美男欣賞,家務事全交由他包辦,還毋須擔心老公紅杏出墻,因為再美的女人也無法打動無月,只要給他一面鏡子他就能拒絕一切誘惑,乖乖待在家相妻教子了。當然,大前提是你首先要擄獲無月的芳心……

舒舒服服接受專業按摩,我壓根兒忘記約了玉吟逍過來研究地圖的事,而玉吟逍卻準時到達了艙外,擡手剛要扣門,忽然臉色大變。門內傳出的聲音莫非是……

“無月,往裏一點,再往裏一點,嗯……好舒服。”

“這樣可以嗎?要不要我再退出來一些?”

“不、不,這個位置剛剛好,就是力度不夠,你使點勁兒嘛!”

“我怕你一會兒叫痛,既然你自己要求,我便放手而為啦,以我的經驗絕對能令你體會到前所未有暢快感覺!”

“上吧,who怕who……啊,你真使那麽大力呀?不過……嗯,我喜歡。”

門“砰”地一聲被人從外面陡然撞開,我嚇得彈起身子,驚疑不定地望向破門而入、面色煞白的玉吟逍,詫異道:“玉兄這是做什麽?發生什麽事了嗎?”

玉吟逍撲到我跟前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檢查一遍後,表情古怪地問了句:“你們兩個方才在……在幹嘛?”

“方才?我說頭疼所以無月在幫我按摩頭皮呀,有什麽問題嗎?”他看來既緊張又激憤的,貌似我沒做任何對不起黨,對不起國家,對不起人民的事情啊?

“按摩……頭皮?呵呵,原來是這樣,我以為……沒事、沒事了,我們來研究附近海域的島嶼分布圖吧!”玉吟逍尷尬地垂首端坐至我對面,眼神閃爍,像做了虧心事。

我重新落座後轉念一想,以他的刻板個性不會無緣無故地踹門硬闖別人房間的,除非他認為屋內有緊急情況,或者是船遭遇到突襲,再不然就是為了……捉奸?咦,難道這個悶騷書呆誤會我剛剛是在和季無月做某種激烈運動?*,思想居然比我還齷齪,那還了得!

“玉兄,你不覺得你近來的行為有辱斯文、有負聖人教導嗎?”握起我特制的高亮度燭臺,移近玉吟逍窘迫的面容逼問道。

“對不起,我、我會反省……”玉吟逍避開亮光,偷瞄我一眼,支支吾吾道:“我不是擔心你嘛……你跟我……有了那種、那種關系,怎麽能再與別的男子……我是視你為妻……會緊張也再所難免……”

“說什麽?大點聲!”玉吟逍一貫的理直氣壯跑哪兒去了?怎麽這話說得跟蚊子叫似的,嚶嚶嚀嚀,聽都聽不清。

“你、你以後就知道了,航行線路明日再研究吧,我先回房休息,你也早點回艙,我……我走了。”玉吟逍腳底抹油的功夫見長,未等我將一系列責難統統轟出口,他人已經遁入外廊幽深的夜色之中。

“無月,他說的話你聽明白沒?”我對於“以後知道”深惡痛絕,誰讓我學的是新聞呢,在最短的時間內掌握事件的最新動態是新聞的要素,若等以後知道,新聞不就成舊聞了,沒任何意義還要它幹嘛!

季無月唇畔揚起春風般溫和無害的笑意,柔柔回道:“我離得太遠,聽不清楚,你真想知道就自己問他吧!”

問了也白問,有那個美國時間還不如回去繼續養膘。揮手作別季無月,我踏著燭臺輝映下的斑駁光暈,慢慢消失於洞開的艙門外,徒留季無月扶著嚴重變形的艙板,望門興嘆……

七月三十,玉吟逍不負所托,終於帶領我們找到了傳說中盛產地精石的小島。

我倚著欄桿放眼眺望,面前這座雖說是小島,島域卻半點不比普吉島小,半月形的海灣,細白綿延的沙灘,險峻陡峭的山崖,以及……什麽都沒有的荒島。真的是什麽都沒有,島上光禿禿一片,幾乎稱得上寸草不生,而且連只海鳥都不見,情形十分詭異,也不曉得是先天如此還是後天造成的,反正同我想象中的島嶼差了十萬八千裏。

柯大人卻情緒激動地顫聲念叨:“是這裏,沒錯,就是這裏!昱焱真神庇佑,總算讓我們找到這兒啦!來人啊,將船上的所有工具全都搬下去,自今日起我們便奉旨駐紮於此,明天開始正式采礦!”

他一眼就認出此島即六十年前的那座島,分明是了解一些我所不了解的其它情況。寒老頭沒把那些情況告訴我,說明他並不信任我。本來嘛,我們之間就不存在什麽信任關系,只是彼此利用而已,所以我也不打算把關於這座小島的揣測透露給柯大人知道。

我剛剛才想起來,如果這島上的荒蕪是先天如此,恐怕島中埋的必定不是什麽好東西,據我所知唯有強烈輻射才會形成大面積的生物滅絕,或許島上出產的礦石就是輻射源。而想必那位一呈上地精石便隨即病死的將軍也是受到了輻射的影響。不過如果這島是因為人類過度開采才引起的荒蕪現象,那島上的礦產恐怕被挖得差不多了,再挖個十來年估計能見底。當然,以上僅僅是我的猜測,沒必要也沒理由說與柯大人聽。

“大人,島我已經幫你找到了,我的任務是不是都圓滿完成,可以回宮覆命了呢?”我最關心的是這個。

柯大人急忙搖頭道:“島雖然找到了,但襲姑娘還得替陛下送一封信給居沂刺史,這趟任務才算全部完成。”

“居沂刺史?那讓玉當家順路帶回去不就行了。”

“不可,這封密函必須由襲姑娘親自交給刺史大人,且還需取得回覆才行。”柯大人補充說明道:“襲姑娘放心,信函並不涉及國政,只是為了保險起見,要姑娘跑這一趟。”

這就是非由我去完成不可的任務?感覺沒那麽簡單啊!接過密蠟封口的書函,隨意掃兩眼,然後收入懷裏,“我明白了,等拿到回信我的任務就此結束,是吧?”

“對,到時候姑娘便可回宮覆命了。”

我點點頭,等士兵們將挖掘工具盡數運下船,備齊足夠的食物淡水,也搭建好數十頂臨時帳篷,我知道該起錨動身了,待這兒陪他們沒多大意義,於是走到柯大人跟前,微微欠身道:“大人保重,襲煙雨就此告辭!”想想終究相處了兩個多月,忍不住回頭提醒一句:“此島頗為古怪,若大人或士兵們有頭暈、惡心的癥狀,請務必撤離此島,遲則恐有性命之虞。告辭!”

柯大人一頭霧水地目送我離開,心裏不住嘀咕:好端端的如何會頭暈、惡心?這姑娘花樣忒多,準是在危言聳聽。

而此時我已回到船上,拎條絲絹應景地揮一揮算作道別,季無月卻破壞氣氛地替我配了段旁白:“客官慢走,要常來哦!”

“好啊,無月,你敢跟我貧嘴?看我怎麽對付你!”無憂無慮的笑聲比七月裏的晴空更明媚爽朗。畢竟當離別成為一種習慣,你就不會再為之傷感,有些人、有些事註定如途中風景,路過即散。只有用心珍惜那個陪你看風景的人,才最最重要,不是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