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千湖國傳統服飾的杜月瑯，站在人群最前沿，那張如清風明月般軒逸俊朗的臉上笑意流轉，為他平添了三分風采、七分溫柔。

“真的是你，我沒眼花！呵呵，小瑯子，小瑯子！”我激動萬分地抱住他又叫又跳，絲毫不顧忌旁人。他是我來這個世界後最先結識的朋友之一，感覺就像至親一樣，有種打斷了骨頭連著筋的牽絆。

杜月瑯也顯然興奮得忘了形，竟擁著我原地轉起圈圈，而且是非常孩子氣的那種蹦跳式動作，邊轉還邊笑嚷道：“太好啦、太好啦，能找到你我便不虛此行了！”

“找我？你是特地從太粱跑來千湖國找我的？”我心裏一驚，他作為杜家二少爺怎麽能說出遠門就出遠門呢？先不論交由他打理的生意會否發生問題，光杜當家那一關他便過不了啊！這人……不是偷跑出來的吧？

“哼，煙雨姐姐別信他的話，他才不是特地趕來千湖國的呢，他呀，是為了逃婚才一路跟我到這兒的！”這聲音，這腔調，眼睛一掃，果然……

“小璃？！”

千湖少女小璃擠開杜月瑯，揚著紅通通的小臉委委屈屈看向我道：“煙雨姐姐，方才你瞧都不瞧小璃一下，我以為你已經忘記小璃了呢！”

“不會、不會，我哪有那麽健忘……”我只不過對同性不太敏感而已，小小心虛了一把，我趕緊上前親熱地挽住她，詳細詢問她同杜月瑯的近況。

“……瑯少爺不肯與玉家二小姐定親，被杜老爺關了一個多月，後來他假作妥協逃出杜府，剛巧碰到準備回鄉的我，就說要跟我來千湖國避一避……”

“哎，小璃，我什麽時候說過要跟你來千湖？分明是你自己盤纏不夠，硬拉我來的！”杜月瑯搶至我面前，急急辯解道：“煙雨，我聽說你去了寒照，原也打算北上找你的，但我擔心爹他洞悉我的計劃，因此才答應小璃繞道西南，而後再設法進入寒照尋你。沒想到今天順道過來參加慶典，竟然會與你不期而遇……”

我點點頭，示意明白他的意思，一旁的小璃卻臉色微變，暗暗垂下了眼眸。怪哉，一年未見，莫非這小丫頭終於開竅，喜歡上了咱們風流倜儻、英俊瀟灑的杜二少爺？

“小璃……”攬著她的肩膀，正想與她一對一地探討一下個人隱私，突然……

“迦兒妹妹？你，你何時回來的？”洛泠瀧倏然出現，楞楞地朝小璃瞪大雙眼。咦？他們倆認識？不過今天遭遇的surprise太多，我自問沒什麽能煞到我了。

扭頭瞅瞅小璃，小璃的表情甚為古怪，在確定周圍沒有外人後，她才皺皺秀眉道：“禦神大人，你怎麽離開神宮了？祭司大人知道嗎？”

“那當然，就是祭司大人遣我離宮修行、增加歷練的，否則我哪兒能出得來？”洛泠瀧不高興道。

禦神？禦神……禦神！靈光一閃，我被呼之欲出的答案震得瞠目結舌，嘴巴張了老大，估計塞枚雞蛋進去都不成問題。

“你、你是……千湖國的主君，長駐神宮祈天求福的禦神大人？”找回失落的聲音後，我幾乎是顫著嗓子向洛泠瀧發問的。

杜月瑯奇怪地瞄了我一眼，不明白我為何會如此激動。他哪裏曉得我此行的唯一目的便是進神宮，取聖水，然後走人。若洛泠瀧就是神宮的主人，那我何必舍近求遠、絞盡腦汁地賺路費以期盡早混入神宮？直接從他身上下手豈不更方便、更快捷？

“言姐姐，你的眼神……好恐怖啊，是因為生我的氣嗎？可我曾跟祭司大人發過誓，決不主動把我的身份告訴任何人，所以我並非存心騙你。”洛泠瀧可愛的娃娃臉上蒙了層陰霾。

如果目光能流口水的話，相信我此刻貪婪的目光一定是泛濫成災、欲流成河，否則他也不可能察覺到我的異常。迅速收斂起眼內的光芒，我恢覆狼外婆般親切和善的笑容，對著小紅帽道：“言姐姐不是生氣，而是太震驚了，沒想到我千辛萬苦找尋的人就在眼前，我只生怕眼睛一眨，你又消失不見了。”

小璃不由好奇地插了句，“煙雨姐姐為什麽要千辛萬苦找尋禦神大人啊？他雖是千湖主君，但並不管理實事，只同我們一起侍奉墨龍真神而已。”

“我找他不為別的，就是希望能得他賜予一捧聖水，這對我非常重要！”留意觀察洛泠瀧的反應，他低頭想了想便沖我甜甜一笑，這算是承諾嗎？

“聖水？聖水必須經由祭司大人首肯方能取出，僅憑他一人之力恐怕也求不到呢！”小璃毫不客氣地澆了桶冷水。

“迦兒，我如果要取聖水，祭司大人是不會阻攔的！”在小璃面前，洛泠瀧的威性似乎遠遠不如祭司大人高嘛。我瞟瞟他氣鼓鼓的小臉……那個，換做是我，我也應該更信任祭司吧！

小璃沒再駁斥洛泠瀧的話，卻讓杜月瑯瞧出些端倪，“你們……你們兩個是不是親戚呀？而且他剛才叫你迦兒妹妹，這說明小璃不是你真名啰？”

“嗯，其實、其實我叫沐迦兒，是他堂妹，也是祭司大人的弟子。不過小璃是我乳名，我也喜歡別人叫我小璃，真的，我沒騙你們。”女孩亮晶晶的眸子同洛泠瀧澄澈無暇的雙眼一樣，透著塵世之外的純凈與真摯。

和她相比，我這副十七歲皮囊下的心早已落滿了名為市儈或滄桑的塵埃，也許信仰虔誠的人真的會較常人來得單純一些，因為他們心無旁騖，因為他們崇善尚美，因為他們堅持本真。

“言姐姐，言姐姐……”洛泠瀧搖了搖我胳膊，“你不是想取聖水嗎？不如我帶你回神宮吧？”

拋開一時的感慨，我趕忙連聲稱好，杜月瑯一句她去哪兒我便去哪兒，硬是加入了我們的隊伍。小璃本來就是神宮的人，自然也與我們同路，結果四人當即敲定，待慶祝過今晚的圍禦節後，明日一早，啟程出發。

夜色彌漫，幽藍的帷幕不知不覺覆蓋了整個天際，將未及逃散的雲朵浸染成布帛上一抹輕淺的藍絮，飄飄然綴滿長空。

我坐在歡騰的人群裏仰望蒼穹，那些仿佛隨手可摘的星星磁石般吸引了我的註意，竟讓我霎時恍惚出神，忘記今夕何夕……

“煙雨……”肩頭傳來的暖意拉我回到現實，偏首朝正為我系緊披風的杜月瑯瞇眼一笑，他揉揉我腦袋問道：“在想什麽？”

“沒什麽，發呆而已。”最近我走神的比例呈直線上升趨勢，心裏還隱隱有點不安，這種情況該不會是發病的征兆吧？

杜月瑯挨著我坐下，視線投向遠處湖面，臉色被篝火映得明滅不定，默然陪了我半晌後緩緩開口道：“煙雨，我有些事情想告訴你，是關於大哥的……”

“他怎麽啦？”詫異地盯住杜月瑯，近半年沒有遙的消息，我也曾緊張過一陣子，但他終歸是杜家大少爺，且又機敏能幹、才智過人，理應太太平平才對。難道他……碰到了什麽難以解決的大麻煩？

“別急，情況沒你想的那麽嚴重，只是任其發展下去，處理起來會比較棘手罷了。”杜月瑯拍拍我手臂，示意我寬心，“大哥他……他重新定親的事你知道吧？”

我點了點頭，下意識將無名指上的芥塵捏得死緊，“遙說他是假定親，是在做戲給杜老爺瞧呢！等到了明年他就會設法退婚的。而且容秋馨有自己的心上人，絕不可能真嫁給遙。”

“一開始或許是這樣沒錯，大哥的計劃也非常順利，但就在前兩個月，我爹跟容當家因為擔心訂婚太久會夜長夢多，所以商量著要通過宰相姬大人或太子紫諾軒向皇上請一道恩旨，求他為太粱兩大商賈世家的聯姻欽賜一個成婚的吉日，從而逼大哥和小馨盡快成親。”

“那後來皇上下旨了嗎？”我心一揪，慌忙問道。

杜月瑯舒出口氣，“說句大不敬的話，幸虧前段日子皇上身體一直抱恙，這賜婚的事才暫時擱置下來。不過爹既然已起了念頭，便絕不會善罷甘休，最遲明年春天大哥的婚期就會被排定，到那個時候大哥縱有再多的手段，怕也挽回不了既定的局面……”

“容秋馨……她是不是並不反對假戲真做？”問出口後我驀然發現，自己的語氣竟出乎意料地平靜，仿佛早已窺知了一切。

杜月瑯嘴角輕扯，牽出一抹苦笑，“什麽都逃不過你的眼睛，小馨傾慕大哥的事雖算不上秘密，真正知情的人卻也不多。可是我猜想容當家沒準就因瞧出了女兒的心事，才同我爹達成共識，讓一對兒女盡早完婚。”

我看著指間輝芒頻閃的芥塵，覺得頗不甘心，“無論如何遙一定能解決這些麻煩的，他答應過我，絕不食言！”

“雖然離開前我確實聽說大哥得知消息後連夜趕往了紫都，但要說服太子或姬大人反對杜、容兩家請旨賜婚，除非他能給出個合情合理又更具價值的理由。畢竟對太子而言，杜、容聯姻不僅僅是太粱兩大商賈的攜手，更代表了宰相姬大人公開支持太子登位的決心，對穩固太子的儲君地位有莫大幫助。”杜家算是*，秦家則與宰相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杜、容聯姻最大的受益者確實是紫諾軒。

“太子的地位受到威脅了嗎？”

“嗯，還不是國舅岑夙仗著皇上對已故皇後的懷念，意圖獨霸朝綱，只有太子不買他的賬，他便處心積慮攛掇皇上另立儲君。”杜月瑯毫不避諱地坦言道。

“唉，又是皇位之爭，不知道還會有多少人淪為他們權欲鬥爭下的犧牲品，惟願我和遙能夠得以幸免吧……”消沈地耷拉著腦袋，“為什麽告訴我這些？讓我無牽無掛、沒心沒肺地繼續旅行不是更好嗎？至少我用不著為自己的無能而慚愧，為遙的處境而擔憂，為前途的渺茫而困惑，為這些那些個煩惱而痛苦……”聲音哽在喉間，被充斥胸臆的郁塞堵得再說不出任何話來。

杜月瑯緊擁住我，歉然道：“是我的錯，我原本只想讓你有個心理準備，萬一大哥扭轉不了形勢，無法退婚，那你以後得知大哥成親的消息，也不會因太過震驚而想不開……但如此一來，我好像增加了你的負擔，對不起，是我考慮欠妥……”

埋在他懷裏搖搖頭，明明是我太自私，他為我考慮的已經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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