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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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君豪神色緊張地抱著淩燁殺進了醫院,那些值班醫師一見,馬上刷一下地圍了過來。那時候葉文楷剛好給齊蔚儀買水果,從外面回到醫院,往人群中一撇,才發現是鄭君豪在抱著一個人,被毯子蓋得嚴嚴實實。

“君豪,怎麽是你?!”

“哎,文楷,原來你也在這兒呢,淩燁出事了!”

“先生,麻煩跟著我,先把他送病房吧,小蘭,你去通知張醫生!”

鄭君豪也來不及跟葉文楷說多了,急急忙忙地跟在了護士的後面去了病房。葉文楷楞了一下,淩燁出事了?那……他現在抱著的是,淩燁?!

他一下子拎著水果追了上去,到了病房,鄭君豪小心地把淩燁放下,他終於看見了躺病床上,閉著眼睛,奄奄一息的淩燁。

他從沒見過淩燁這一番樣子。無論在淩燁多落魄的時候都沒有,在這一刻他真的以為看見的是一具毫無生氣,僵冷發白的屍體,他甚至看見了淩燁緊緊抿著已經發紫的嘴唇在發抖,他在電視上,甚至也在醫院見過很多這樣的畫面,可是現在換做了他親身經歷,看見熟悉的人兒在他面前散發著死亡的氣息,他真的是震驚了!那種無法表達的震驚,幾個小時之前這個人還彎著腰在自己面前低聲下氣地道歉,才過了幾個小時他卻是以躺在床上的姿勢呈現在自己面前,即使是確確實實地看在眼裏,第一感覺還是不相信,然後他覺得這時候淩燁很痛,他甚至已經感受到了淩燁身子骨裏一部分難以言喻的疼痛。他的心裏好不忍,事情和災難為什麽總是要發生這句瘦小的軀體上。

剛放下水果,但是還沒等他問鄭君豪發生了什麽事的時候,齊蔚儀的電話來了。

“文楷,你怎麽還不回來,我一個人在這裏好怕!”

葉文楷看了一眼淩燁,擡了擡嘴,嘆了一口氣,又拿起水果,跟鄭君豪說,“你先幫忙照顧一下他,等會我再下來!”

“沒事兒,有我看著兒呢,你先去忙,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嗯……說來話長,蔚儀現在在上面等我,有時間再跟你解釋,淩燁就先拜托你了。”

“放心吧,你上去吧,讓她等久就不好。”

葉文楷又看了淩燁一眼,就走了。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等他安頓好齊蔚儀睡下,吩咐好護士,他才敢偷偷地下來淩燁的病房,看見淩燁的主治女醫師和鄭君豪在門口聊天。

“先生,病人身體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但清洗傷口,我發現病人肛裂的情況比較嚴重,身體也要被虐待的痕跡,身體有很明顯的性侵特征,我想如果你們沒有什麽合理的解釋的話,我會考慮報警,還有就是病人一直不肯解釋傷口的來源,堅持要求我不要報警,我懷疑他受到了恐嚇,麻煩你和他溝通一下,等身體情況好轉,建議你們帶他去看一下心理醫生。”

女醫生點了點頭就走了,“有什麽情況可以通知姑娘們到值班室找我。”

“好,謝謝醫生。”

葉文楷走過來,“剛剛我聽到了性侵,淩燁,他,是怎麽回事?”

“唉……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接到一個電話趕到的時候,就看見了淩燁是這個樣子,但我覺得淩燁一定是知道整件事情,但是他不肯開口我也沒辦法,你去看看他吧,我去給他買些粥,他現在的狀態很不好。”

葉文楷推開門走了進去,看見淩燁雙手抱膝背對著他坐在床上,看著窗外出神,凝固的姿態,一動不動。他輕輕地走了過去,緩緩地開口。

“你還好嗎……”

淩燁的肩膀很明顯地抽搐了一下。

然後葉文楷就看見了很心酸的一幕,淩燁驚慌失措,急急忙忙地遮住臉,飛快地在床上彈了下來,然後跑進了洗手間,關上門,反鎖。

葉文楷追了上去,卻被隔在了門外,然後聽見裏面傳來了很大的水聲,嘩啦啦地葉文楷聽不出淩燁在裏面做什麽,他只能輕輕地拍著門,“你不用躲著我,你出來我跟你談談,好嗎?”

可能是水聲蓋過了他的聲音,淩燁沒有回答,裏面傳出來的依舊是嘈雜的水聲。

葉文楷加大了拍門的力度,這會兒他依稀聽見了強烈地嘔吐聲。

他吸了一口氣,伸出腳一踹,門‘砰’一聲被踢開了,他最先看見的是淩燁充滿驚嚇的而瞪得圓大的眼睛,淩燁的眼睛曾經被布條綁得太嚴實,被眼淚一直腌著,此刻白色的瞳仁充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像是浸在血液裏一樣,觸目驚心而顯得怪異,然後看見他整個人坐在了地上,頭頂的蓮蓬水流開到了極大,刷刷地往他還穿著病服的身上砸,濕淋淋的頭發頹唐地覆蓋在蒼白如紙的額頭上,嘴裏咬著牙刷,令人心驚的是嘴裏的泡沫已經完完全全是血紅色的了,水在臉上蔓延到嘴角,沖開了泡沫,接著就是被稀釋的血液在嘴裏流了出來,整個人神情呆滯而驚恐,慌張地看著門口的葉文楷硬生生地呆懼住了。

葉文楷的心被瞬間被狠狠揪了起來,像是被一只大手整個蜷握住,又驚又痛。

他淡定地走了過來,不顧水花飛濺,關了水閘。沒了巨大的水聲,洗手間裏一下子就安靜了,淩燁也拿下了嘴裏的牙刷,整個往旁邊的角落蜷縮了過去。

葉文楷一直緊緊地盯著淩燁血紅的眼睛,蹲在了他的面前,雙手還沒碰到淩燁的雙臂,就被淩燁快速地閃開了。

葉文楷僵了一下,然後一下子緊緊地抱住淩燁不撒手,淩燁果然一下子瘋狂地掙紮了起來,葉文楷也沒想到淩燁力氣這麽大,竟然可以不顧一切推開了他的懷抱,嘴裏嘶啞著喉嚨朝葉文楷喊了起來,“你瘋了啊?!!你還碰我,知道我現在有多臟嗎?”

聽了這一句話,葉文楷徹底地冷靜了下來,眼神哀怨地看著神情悲傷而偏執的淩燁,不可否認,這是葉文楷見過的最強硬的淩燁。

“我從來就沒覺得你臟。”

接下來就是無邊無際地沈默。保護自己每個人都是不顧一切的,你可以說是自私,但是卻是無可厚非,每個人不顧一切的方式不一樣,受傷的那個人只想走到安全的地方,這時候你的關心,你的伸手如果觸及了他的痛楚,他只會覺得這些是打擾他安寧的障礙,為了那怕一分一秒的好過,他都會不惜一切用力地掙紮,傷了誰,痛了誰,他總是渾然不知的。

葉文楷只是靜靜地盯著淩燁的眼睛看,不說話,淩燁的嘴角還在狼狽地留著血,一臉的堅硬地慢慢融化成一灘粘稠的悲傷,眼淚在紅色的眼眶裏劃碎了早已幹涸的臉龐,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是沙啞地聽不出音調,“你走吧,我求求你走吧,我會沒事的,真的,我一定會沒事的,這應該就是上天讓我喜歡上你付出的代價,不算什麽,逆了天是要還的,我可以熬過去,你不用擔心我,給我點時間……好嗎?”

葉文楷心裏越發地難過。

“怎麽?不相信我嗎?”淩燁的聲音被沙啞變得無比的低沈,在葉文楷的耳朵裏刺刺的,不斷地磨著他薄薄的耳膜,“你知道,我是最不會令你失望的學生。”

說完淩燁就站了起來,拿出幹的病服安靜地換上,然後走出了洗手間,才發現鄭君豪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門口了,他朝他點了點頭,就徑直地走到病床上,拉起被子蓋上躺在了床上。

葉文楷在洗手間裏出來也看見了鄭君豪,也同樣地點了點頭,“我先上去了,你幫我照顧他”,然後又對著病床說,“你好好養病,改天我再下來看你。”

葉文楷刻意地等了好一會兒,病床和淩燁都沒有絲毫的反應,他才甩肩邁開腳步走出了病房。

鄭君豪送他到門外,然後關上了門,回到病房坐在了淩燁的床邊。

“我不是故意偷聽你們講話的……”

“沒關系,我本來就想跟你說的。”

“其實,我也沒有什麽對你說的,你知道你為什麽都見不到小焱的媽媽嗎?”

被窩裏的淩燁搖了搖頭。

鄭君豪頓了頓,說,“小焱的生命是他媽媽拿生命換來的。”

淩燁終於有了反應,慢慢地在床上坐了起來。

“那時候她難產,拼了命地賭博會母子平安,可是結果還是不盡人意,剛開始我也不覺得這是一個等價的交換,可是小焱慢慢長大後,我也覺得如果用我的生命去換他的生命也是願意的,只要他可以在這個世界上繼續享受這個世界的美妙,就沒有什麽不值得的,是她讓我學會這才是愛。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淩燁的目光轉向了窗外,看著外面的世界在光線中一片一片地暗淡,看城市在龐大的構架下慢慢地運轉,時間還在走,路還在延伸,花香鳥鳴,從未改變過什麽。

日子每過去一天,就像在腳底下墊上一塊回憶做為代價的石頭,每個人都是站在回憶上張望著未來,當腳下的瑣瑣碎碎,或大或小的回憶把你載得足夠高,你就可以興高采烈地看見全世界。但是這時候你唯獨看不見過去,你只能記住明天和現在,現在總會變成回憶,明天會變成現在,重覆輪回,一層層瘋狂地把你推向高空,假若有一天你覺得恐慌了,覺得自己走得太遠了,也會發現自己早已經停不下,你再沒有辦法去抽離任何一塊石頭,回憶坍塌的之時你就將粉身碎骨,你只能忍住流淚繼續被動地生活、攀升,漸漸在失望和麻木中撕毀自己的靈魂和生命,也可能會拼了命地想念起從前,迷茫動蕩,但結局徒勞而浮躁,你發現一切力量都是那麽的蒼白,你根本無力去改變任何一方已成的格局。但是這些回憶的碎石也就如那些被時間的海水擱淺遺留在沙灘上的貝殼,等待陽光日覆一日的曝曬,被一遍一遍地打磨,將會擁有滄桑而無與倫比的棱角,等遇見了撿起它的那個人,握在手心,那就變成是一枚銘刻著歲月無可替代的紀念品,請不要隨隨便便地丟開以前手裏的回憶,不要刻意去遺忘那些痛苦而難過的經歷,它們讓你成長和完美,要好好保存在歲月的錦囊裏,在走到陌路的時候,打開看看,看看那時候的自己是多麽的勇敢和堅強,多麽的快樂和簡單,在想回到過去的時候還有這麽一條路可以走,心還有土地可以流浪。

三天後,葉文楷去病房看淩燁,才發現淩燁不在了,然後他又發現,接下來的日子,他又失去了淩燁存在的那個世界。淩燁失蹤了,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鄭君豪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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