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實不管葉文楷承不承認，看著曾經無限靠著自己的人兒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生活的視線並不是一件痛快的事情，從陌生變得熟悉，但再從熟悉變得陌生可就不再是一個簡簡單單的輪回，兩人的關系就始終牽連著一根誰也看不到的線，有人用盡力氣去掙紮，去擺脫，可就是有人就在後面搖擺不定，緊緊地跟在這一段距離之內，線不斷，但人也不會靠近，走在前面的人還會一如既往地瘋狂地讓自己的身體筋疲力盡，以為沖出了後面那個人的距離就會重新擁有一個天地，而走在後面的人只能邊死死地呵護著手裏的線，小心地跟上去，不願意放棄，堅持一些自己也不知道何來的堅持。

然後不斷糾纏，生活不斷繼續。

但兩人的生活總該會有離開交集的那一天，誰也阻擋不了時間摧枯拉朽的終結和雕零。因為淩燁大二就不會再有葉文楷的高數課了。

在表面的沈寂中等待生活和一切零零亂亂的關系變得面目全非，葉文楷覺得自己真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一個月過得那麽快，淩燁考完今天的數學競賽賽前考核試，大一的暑假就要來了，淩燁的生活去到了大二，也許就會在真的意義上和自己隔絕開來，沒有任何再關於過去的交集，葉文楷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挪開一直放在鍵盤上的手，端起桌面的茶喝了一口，想。

葉文楷解開襯衫在脖子上的兩顆紐扣，裸出一片白皙結實的皮膚，目光閃爍地看向窗外那一片猛烈陽光曝光的校道，刺眼而悶熱。姿勢沈穩淡然，他又擡手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秒針正緩慢跳動的手表，腦海裏想了想淩燁那安靜做題的模樣，站起來擺一下皮帶，收了收微微凸起的肚子，疊起袖子，拿起手機就走出了辦公室。

兩個小時，考試也差不多結束了。

坐在考場的淩燁要比葉文楷想象中要淡定得多，用了大半個學期，差不多把圖書館的資料書都做過了一遍，特別是最後的幾個星期，更是廢寢忘食地做往屆的競賽真題，考核試比淩燁預想得還要簡單上三分，所有的試題淩燁用了不到一個半小時就完卷了，剩下的時間就平靜地在所有的題目上一點點掃過思路，檢查遺漏的步驟，但總得來說，淩燁還是在等待結束的鐘聲響起。

淩燁擡起頭看了周圍一眼，看見都是皺著眉的額頭，他這才慢慢徹底放下心來。

“考試還剩下最後15分鐘，所有的同學不許再東張西望！”本來安靜地坐在講臺上的女老師的聲音一下子炸開了，淩燁擡起頭才發現，這位50幾歲的女老師已經換上一臉嚴肅正瞪著眼睛，略顯兇惡緊張的目光正緊緊地黏在自己的身上。

淩燁心裏竟然被驚了一下，趕忙下意識低頭避開這刺人肺腑的目光。

不會兒，忽然桌面傳來‘嗒’的一聲，聲音本不大，但考場本就沈默無聲，這突兀的聲音生生地打斷這一節冰涼的死寂，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各種註意。

淩燁也只是覺得有一道白色的拋物線均勻地劃過眼前，才有意識去看見那是一團白紙砸在自己的桌邊上，然後再反彈起來，落到坐在前上方郭景逸的桌腳下。一切都來得比較突然，沒等淩燁明白過來是什麽回事，他馬上就在女老師的犀利眼光下擡頭醒悟過來。

女老師一手撐著講桌騰了起來，徑直地朝了淩燁走了過來，二話不說，一把拿過淩燁桌上的試卷，“東張西望，還是忍不住了吧。”

狀態瞬間轉換，快到淩燁顯得迷糊，但他一下子還是就緊張到臉色發白了，“老師，我想你誤會了，不是我，我沒作弊！”

“你不用說了，我就很清楚得看見紙條在你那裏扔了出來。”老師語氣平靜到極點，肯定卻沒帶一絲感情。

“老師，我沒有！”淩燁淩燁略帶不解的反抗一下子在喉嚨爆發了出來。他太緊張了。

“請相信老師的眼睛，我也不允許學生作了弊還拿這種語氣跟我說話！告訴我推薦你的導師是誰。”

“老師，你看錯了，你一定是看錯了，我真的沒有！”淩燁又急又膽怯，但又不敢爭論一下什麽，除了說這些，喉嚨被害怕和驚懼堵得嚴嚴實實，其他的就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你在懷疑我嗎？！你覺得是我在汙蔑你嗎？在幾十位同學面前故意給你難堪嗎？天啊，你是哪個學院的學生？！”女老師面對著考場上所有望向她的臉龐說這話的時候，翻了一個白眼，雙肩上聳，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惋惜和諷笑，樣子無奈，引得很多人都是無忌憚都笑了。

淩燁看著一片黑壓壓地背影都在壓抑地抖動地肩膀，他雖然沒有看見，沒有看見浮現在各式各樣的臉上各式各樣的笑，但他真的可以想象，想象他們所有人心裏刻在臉上的嘲諷，可他現在根本就顧不上去介意這些，他甚至也顧不上自己的自尊，他只希望這大半學期來的努力和出路不要就這樣被子虛烏有的過錯給抹掉。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你們相信我好嗎？”淩燁還是忍不住破了哭腔，無助而顫抖。

對了，郭景逸。還有郭景逸！

這個三個字的名字讓他本來灰暗的心情一下子又澎湃了，他又看見了希望，看見了喜悅，看見了清白。

“老師，我有人證明我不會作弊的，景逸，我沒有作弊，你知道的，你幫我跟老師說一下！”淩燁激動得一下子站了起來，指著郭景逸說。

教師裏所有的目光一下子就轉到了郭景逸的身上。

“這位同學是吧，剛剛是他給你丟的紙團嗎？”

可郭景逸沒有轉身，也沒有站起來，沈默了。

雖然只是短短幾秒，可在淩燁充滿希望的未知期待裏和就是長久的煎熬。

“老師，不好意思，剛剛我什麽也沒看見……”……

不僅淩燁，這一秒裏全世界都沒有聲音。可下一秒所有人都笑了，笑聲整齊而有力。

“然後呢？”老師偏過頭問淩燁。

看了一眼郭景逸的背影，他徹底地冷靜了。他很清楚他說了什麽, 大半學期的努力就輕而易舉地被否決和毫無意義地犧牲，卻沒有什麽公平和不公平的評判和衡量。

淩燁呆滯地看著老師的跳躍著笑謔的眼睛，想說什麽可什麽說不出來，他本來可以哭的，可以更加不顧一切各式各樣嘲笑的眼光痛痛快快地哭出聲來的，可他現在這樣做的一點權力都沒有了，而片刻之前心裏那大起大落的狂潮也不知不覺中消退得一幹二凈，淩燁開始覺得心裏這時候是那樣的冷靜和平和，如果身體不是他的，如果心臟不是他的，如果大腦不是他的，他是不是應該要懷疑他為什麽會站在這裏，為什麽會突然之間覺得這個教室和人的無比陌生。他是站著的，他卻覺得自己是飄著的，攔腰以下都是冰冷的海水，女老師和同學們在拼命地攪動著，波浪在爭先恐後地湧起，往胸口這邊淹沒而來，令他他沒有辦法站穩腳跟，喧鬧中點滴地窒息著……

老師當著他的面，然後掏出紅筆在卷面上重重地寫上兩個字，作廢。

醒目的紅色，繚亂而巨大的字體，憤怒沙沙劃破試卷的聲音，殘忍又清晰……

“淩燁同學，你這樣鬧，影響了多少同學最後的十分鐘，我會考慮把你的名字上交學校，你寫好檢討，聯系好一起推薦你的導師然後在放假之前去一趟教導處……”

淩燁木然地看著女老師手裏填滿了答案的試卷，再哀傷地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用嘴型說，我沒有。但是被她抓起考卷轉身離開的背景冷漠地忽略了。

他終於在這一刻，  等到心裏深深的動蕩完完全全結束，他才發現自己為生活苦苦撐著的心是有多，累……

累，是真的累……全身上下像是一瞬間被抽空了所有的能量和動力，變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一邊大腦在可怕地清醒和冷靜著，痛苦又明了地感受著另一邊傳來的疼痛和疲憊。

屬於自己的生活永遠只能是，荒唐二字。一切陌生而變幻。

坐下歇了好久，他才動手收拾好桌邊的東西，吃力地把背包跨上了背膀，走出教室。

但是他不知道這時候在外面等他的葉文楷都快要急瘋了，他竟然接到電話說，淩燁考試作弊了。

他沒有懷疑，只是擔心。

當看見淩燁在校道那邊低著頭用腳步往前面一點距離一點距離挪著出來，然後坐在路邊的椅子上不動了，他就知道自己果然沒有錯。

實在是走不動了，淩燁不得不再次坐下來休息一下，當他再擡頭的時候，他看見了那張令人迷戀，又令人抗拒的臉，可內心還是出奇地平靜著。

葉文楷看見了淩燁白若紙張的臉的時候還是嚇了一跳，五官微微扭曲，兩眼無神，嘴唇沒有一點血色。

“告訴我那是怎麽回事？”葉文楷沒有發火，只是目光深邃地看著淩燁的眼睛。

除了無比的累之外，淩燁也沒有再有什麽想法，曾經的十分鐘裏，他試過用盡全力去解釋了，事與願違得到的是自己永遠都不願再去體驗的失落和痛苦，可能一切都只是無關緊要的事，無非就是一場出了點差錯的考試，他怪得了誰？他現在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但他還是要賣力地張口給他的導師一個交待，誰也怪不得，但他也不想對不起誰。

淩燁強打精神站了起來，回望凝視著葉文楷的眼睛片刻，沙啞地說，“老師，你聽到什麽就是什麽，我無從解釋。”

幹脆地說完就走。

但腳步才剛邁出，就被葉文楷的大手狠狠地拽住，“臭小子，你就這樣用頹廢敷衍你的導師？你明不明白，我只想幫……”，那那個‘你’字還沒說出口，葉文楷就閉上了嘴。

因為淩燁在這一刻就直直地暈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葉文楷沒接住他軟掉的身體，驚了，腦裏安靜地空白了十分之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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