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燁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因為他也不知道他自己究竟有沒有睡著，他無法分清自己的精神狀態是在夢裏，還在醒著正躺在床上一點點數著自己的傷心，腦海裏全是畫面，不知道是自己回念的，還是正在做著夢努力地釋懷著，感嘆著，那一片混沌中，唯一真實而清晰的東西就是那一陣陣心悸難受，他的眼睛一直閉著，神經卻總是停留在最精神的時刻，但又不清醒，迷茫，難過，無奈牢牢地盤踞在他的心頭，在黑暗中狠狠地攪和著自己內心的那一灘清水，怎麽也無法讓自己平靜下來。

睜開眼睛，再閉上，幾個來回，眼瞳幹澀刺痛無比，淩燁伸手去揉了揉，起了床。他今天不去飯店兼職了，他要量計好窗框和門板，然後去買足夠的木板和材料回來修補這個破破爛爛的家。

爸爸本來就是在工地做小工，以往淩燁暑假的時候也會跟著他去做幾天散活兒，修補門窗這些都不是很難的事情，最困難的就是那個一下雨就會漏雨的小屋頂，淩燁的手本來就短，一張凳子給他根本就不夠高，徒手攀到上面也不可能，後來他就把那張坑坑窪窪的木板床給挪了出來，再往上面放一張凳子，淩燁站上去踮起腳尖就剛剛好可以用小錘子把木板給釘上去，可是一只手要向上用力撐著木板固定，還是很費力氣的，就在差不多要訂好的時候，也不知道一直舉著的手太酸，還是一直踮著的已經腳尖發麻，身子一歪，淩燁掉下去了。

淩燁掉下去的時候，先是腳落地，重重砸在木板床上，再在床上翻了下來，整個腰身‘啪’的一聲貼在水泥地板上，他的感覺反應過來的時候他自己已經掉在地上了，腰身傳來的的鈍痛和兩肘之間的火辣辣讓他的眼淚一下子就飆了出來，他一動不敢動，就這樣趴在地上，鼻子都可以聞到地上那陣灰塵的味道了，他是怕萬一自己哪裏的骨頭摔斷了，動了會更加嚴重。

腰身的疼痛一點點在慢慢消散著，大概過了十幾分鐘之後，他才敢緩緩地爬起來，但是爬起來後才發現，自己傷得最重興許不是腰身，而是腳。他感覺自己左邊大腿的這一塊都在顫抖，走路的時候都不敢擡起腿，往這邊側身了，比瘸子還瘸，晚上脫衣服洗澡的時候才知道，大腿外側青了好大的一塊，一動就會扯痛那一片肌肉，他買一瓶廉價的跌打酒忍痛搓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他差點兒就擡不起腳了。

但是第二天的葉文楷的競賽培訓課他還是得去上。

他們總共有四個人上課，淩燁比他們都先到一步，很早就去到了小教室好好坐在那裏看書，葉文楷他們來的時候誰也看不出他的腳傷了。

看見葉文楷，淩燁腦海裏馬上自動播放昨晚那和齊蔚儀裸身睡在一起的畫面，整齊流暢，深深地刺激著他全身的感官，整節課下來一個姿勢壓得大腿又痛又麻，淩燁也沒敢看葉文楷一眼，奇怪的是，今天葉文楷也不知為何，跟以往不同，他今天沒有總是把目光停留在淩燁身上，而是不經意地把目光投向書本和黑板，稍稍回避著淩燁那個方向的視線，沒有很大緣由的逃避，可能葉文楷覺得他對不起淩燁也說不定，但這就跟淩燁跟他說過的無數句對不起一樣，除了當事人，誰會在乎呢？

但是課程快結束的時候，卻發生了意外。

葉文楷的‘下課’的‘課’字才剛在嗓子卡到了一半，齊蔚儀就在外邊哭著毫無顧忌地沖了進來。

不僅是葉文楷，在場的所有人看著齊蔚儀哭著沖進來走到淩燁的座位面前，都懵了。

“蔚儀，你怎麽來了？”

齊蔚儀卻絲毫不理會葉文楷走過來的詢問，而是哽咽著聲音，痛苦地看著淩燁，“我求求你，不要糾纏他了，好嗎？”

淩燁的臉一下就白了。

齊蔚儀繼續盯著淩燁驚慌的眼神，雙腳作勢就要跪下了，可是很快被一旁的葉文楷一把拽住，“蔚儀，你在做什麽？”

“求求你，你的老師，他是男人，看在他幫過你的份上，不要再糾纏他了，只要你不要再纏著他，我什麽都願意給你！”齊蔚儀瘋狂也掙紮著，卻沒再執意跪下。

全場石化。

淩燁整張臉白得堪比紙張，就連嘴唇也沒有一絲血色，腦海轟然一片空白，空白得連齊蔚儀之後說了些什麽他沒聽清楚，什麽也思考不了，就呆呆地看著齊蔚儀和葉文楷，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沒想到她會這麽狠。

齊蔚儀說完了就捂著臉走了出去，葉文楷吩咐了一些話追了出去，這個教室只剩下四個人，這種不堪淩燁還真的吃不消，他不敢再留在這種壓抑的空氣裏，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下一刻就缺氧，窒息，而亡。

解釋？他能解釋些什麽？

她真是個聰明的女人，這一幕無疑所有人都知道是鬧劇，但是他又很好地幫葉文楷保留了很好的形象，這對淩燁來說這是一個什麽概念，就是把接下來所有的人唾棄都丟給了他，變態，不要臉，惡毒這些詞在別人的嘴裏說出來，都將是屬於他的，甚至會伴隨他直到學業的終結，影響著他的終生。

他拖著腿拼命地逃出了教室。

追不到齊蔚儀折回來的葉文楷看著淩燁一瘸一拐地走了出來，他不敢上前，而是等淩燁一點一點靠近，然後他再走到他的面前攔住去路。

“對不起……我向她跟你道歉。”

淩燁慢慢地擡起頭，失神無措的瞳孔很認真很認真地對著眼前很認真很認真的葉文楷，再很認真很認真地說了一句話，“我是不是要完了……”

看著他滿臉的暗淡，葉文楷的心被刺痛了，突然很想再像以前一樣，用力地抱一下這個很無助的小孩，給他力量，在他耳邊輕輕地告訴他，這個世界不僅僅只剩下自己一個，還有人在關心他，生活還是美好的。

可現在，誰來給他勇氣這樣做？

“不會的，不會的，我跟方可寒他們說了，他們不會亂講的。”

“她為什麽不能替我考慮一下呢，我現在很怕，很怕，我什麽都沒有了。”

他這種平靜到殘忍的語氣葉文楷的心裏更難受了。

這是他第一次聽見淩燁用這種抗爭的口吻在講話，以前自己把他爸爸的遺物弄壞了，他沒有在意，他只身住在風雨飄搖得小破屋，他未曾抱怨，生活無論受到多大的打擊，他那顆卑微的心也不會隨便地覺得委屈，更不會去責備，如今卻……那是因為他的心受不了了麽……

這句話還生生捏住了他的喉嚨，他只能眼睜睜哀傷地看著淩燁拖著他的腳慢慢地挪出了他的視線，很久很久他也還是說不出一句話。

淩燁走回到小屋子，傍晚，仰頭一看，天是淺藍色的，整個小院兒呈現出一種難得地清新。他想起了很小時候看過的天空，和現在的有著一模一樣的顏色和遼闊，但現在的天空更像是一個殘忍的黑洞，小時候那些的單純，那種種的期待，在逐漸長大的歲月裏，無一例外被其殘忍地吞噬，卻無人拯救，只留下他一個人在這天地中無助地吶喊，直到思緒在腦海裏一層層脫落，一點一點慢慢死去，落在某個角落腥臭的泥土裏，仿佛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他是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麽了。

歲月究竟在他身上種下的是怎樣的因果，為什麽長大了自己會在這個年少輕狂的歲月季節裏為了一個老男人精神如此的萎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要什麽，不知道以後想要什麽，在這個特定苦惱的時期裏找到自己至死不渝的目標和方向，沒有理想，沒有憧憬，沒有，親人。

自己從此以後的一切都是暗淡的。

淩燁總沒想過自己一身執拗的善意就會這樣簡簡單單地給打擊得支離破碎，現在想想這一份傷心主動地把它往自己身上攬也是一種另類的奢侈，葉文楷在他生命裏扮演的角色越來越生疏，比陌生人多一份敬重，又比親人朋友少一份親近，在他的生活拉拉扯扯地走過很多路，不過，終究各自歸途。

走進屋裏，腳被門檻掃了一下， 他‘哎呦’呻吟了一下，然後自己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著笑著，仰頭，眼淚逆流而上，流地更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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