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下過雨，還未到六點的時候，淩燁就被冷醒了。

那時候小屋上方的天空還是暗藍色的，有點空虛，仿佛從未被K城的產生的大氣淹染過，淩燁蹲在門口的石板上刷牙隱隱約約還可以看見啟明星。

星期天。晴。

掛上背包出門，七點半到了飯店的時候淩燁只看見於娟一個人在打掃，飯店經營早茶，但顧客不多。

來來去去就是那些公公婆婆在談談笑笑。

“淩燁來啦，這麽早，他們有的還睡著沒醒呢。”

淩燁笑著點了點頭，把背包放在前臺，著手就去幫於娟拖地。

“你不用幫我拖地，你衣服換一下，去把前臺的桌子擦一擦就好了。”

換上工作服，把前臺擦了兩遍，整理桌布，站著和於娟有一句沒一句地搭了會兒話，不到八點，鄭君豪就推開門進來了，今天還是穿著跟昨天一樣款式淺棕色西服，不過今天在前胸還打了暗紅亮色的領帶，垂到他挺著的啤酒肚上。

“老板早。”

鄭君豪走過來拍了拍淩燁的肩膀，“你們早。”

昨天第一眼看見淩燁，鄭君豪覺得，他太瘦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衣服太大，潔白的襯衫穿上他的身上，就真的好像一張白布套在上面，把身子完全隱去，連最骨架都沒有看見，走路的時候，衣袂飄飄，步子像是在搖搖晃晃。

聽於娟說，淩燁幹活很有耐心，也負責任，可就是人太小心了，話不多，不愛笑。

淩燁感覺鄭君豪剛剛拍的那一下力氣大得差點把自己給弄到在地上了，用力向上撐著，他的腿甚至抖了一下。

他擡頭奇怪地看了鄭君豪一眼，卻看見他咧開嘴笑了，臉還是跟昨天一樣的紅通通，兩邊的肉肉堆到顴骨，眼神看起來有些調皮，眉毛下壓，一臉慈祥。

“疼不疼？”

淩燁不好意思地笑了，搖了搖頭，“不疼。”

“嘿嘿，沒事兒，我跟你開玩笑呢，淩燁，在這兒幹活不用太拘束，除了我，這裏的人都挺好的。”

“謝謝老板。”

“嗯，你們先去吃早餐吧，讓那幾個小崽子起來把廚房和包廂打理一下。”

鄭君豪走到前臺端起於娟一早泡好的茶喝了一口，打開電腦瀏覽了一下賬單，待了一會兒就拿了張報紙，端著茶杯上了二樓。

然後那一天直到收工回去淩燁都沒有見到過他。

“小娟，我可不可以先走啊，今晚我有急事。”

終於把包廂的一片狼藉收拾好，淩燁想起了葉文楷說過今晚要來給他搬東西。

“可以啊，有急事你就先走唄。”

現在已經過了八點半，接下來的生意於娟她們幾個還是可以應付的過來的。

拿到了於娟結算這兩天的工錢，淩燁就匆匆上了公交回到小破屋。

回到的時候，他已經看見葉文楷的車停在小院子門口了，但車上沒人。

進去才看見葉文楷靜靜地坐下門口的小石階上，淩燁急急忙忙去開門。

“對不起，老師讓你就等了！”

“沒事兒，就等了一會兒，你工作做完啦。”

“提前回來了，怕讓老師等久。”

“哈哈，誰讓是我請你去我哪住啊！對了淩燁，你這兒有沒水啊，我有點渴。”

淩燁推開門，走到床邊。

“有是有，不過，那杯子我喝過了……”淩燁放下背包，猶豫了一下。

“沒事兒，你又不是女的。”

倒了一杯水給葉文楷，淩燁然後又去收拾東西，眼角餘光瞥見葉文楷仰著脖子嘴唇貼著杯沿喝下杯裏的水，心裏有種不出來異樣的感覺，但很輕松。

有點甜。

葉文楷放下杯子，“淩燁，要不要幫忙？”

“不用，老師坐著行了，我很快就好！”

真的很快就好。

收拾一番，決定被子那些床褥東西就不帶了，葉文楷家裏有，杯子不帶，洗臉盆那些亂七八糟一概不帶，牙刷毛巾要買新的……整理到最後，淩燁要拿的東西就那一個背包，幾套衣服，還有幾本書，沒了。

快到十點的時候，淩燁終於把一切都打點好，即將出門。

鎖門，走出院子門口，淩燁回頭看了一眼這淩亂破敗的院子，看著黑暗中的小破屋子裏還是一片黑暗，想象一下墻角那一株剛種下不久的小苗綠油油的樣子，屋子裏一切的一切，心裏有種說不出口的感覺，同時又有一種重新開始的感覺。

轉過身離開，生活就此改變。

坐上葉文楷的車，大概過了半個小時，車在一個住宅小區停了下來。

剛剛路過保安亭的時候，淩燁知道了這了小區叫品翠園。

葉文楷的家住在九樓，坐電梯上來的時候都不用半分鐘。

葉文楷用鑰匙扭開門口的大鎖，推開門，拿過淩燁手中的行李，“到家嘍，淩燁，歡迎你。”

淩燁心裏一下子被措手不及地觸動。因為他聽到了，家，這個字。

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在農村裏和爸爸相依為命，容納著兩個男人的窩，然後再到那間破舊的小屋子，還有眼前這個從未見過的房子，感覺有點恍惚，有點……感動。

淩燁頭探進門口，彎著腰看了一眼。

還真是從未見過的房子。真漂亮。

淩燁換了鞋，小心地跟在葉文楷的後面。進來了才知道，這房子很寬敞，起碼比那小破屋子不知道要大上不知道多少倍，而且房子看起來很溫暖，柔和的橘黃色燈光撒在客廳巨大的沙發和玻璃茶幾上，仿佛房子裏每一個角落都是明亮的。

雪白的墻上掛著一個很大的電視機，正對著沙發，旁邊有一個很大的櫥櫃，裏面擺放著很多酒瓶，上方還有一幅巨大的中國字畫，下筆流暢瀟灑，又有點淩亂，淩燁勉強可以看出那寫著‘靜水流深’四個字。

淩燁眼都亮了。

葉文楷看著他有點發傻的表情，笑了笑，“以後，你就住這兒啦。希望你不會嫌棄這裏很悶就好。”

淩燁這次頭搖得有點驚恐，怎敢嫌棄？

“好了，我帶你去你自己的房間放一下東西，然後洗個澡，早點休息，明天還要上課呢，改天再帶你熟悉一下其他東西。”

“麻煩老師了。”

淩燁的房間本是客房，除了一張床，葉文楷還給他添了一張書桌，但看起來也不顯擁擠。

放好東西，葉文楷又教他怎麽用洗澡間的熱水一些瑣碎的東西，葉文楷就回自己的房間了。

淩燁胡亂洗了個澡，也回自己的房間了。

把這兩天兼職掙來的錢數了一下，然後放在背包裏，拿出書看了一下，很快就犯困了。

躺在床上，淩燁覺得床好軟，感覺身子微微陷下去，不知怎地，他竟然也不敢動，就稍有僵硬地側身保持著一個姿勢，迷迷糊糊地睡去。

燈還開著，被子也沒蓋。

於是，淩燁做了一個夢，夢見了爸爸像小時候一樣幫自己蓋了被子，然後輕輕地說了句。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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