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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人心豈可憑計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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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都,自曹操迎來獻帝之後,就沒有這般熱鬧過。

丞相府裏,絲竹繞梁,舞樂裊裊。

曹操坐在上首,眼角眉梢,俱是悅色。青銅酒樽,滿斟酒。

“此次,能夠順利攻下下邳,夏侯將軍當得首功。”曹操朝夏侯淵揚了揚手中酒樽。

下首的夏侯淵趕忙起身,一口飲盡。

“謝主公。”

“此第二杯,敬我三軍將士,驍勇善戰,奮力殺敵之功。”

“主公英明。”座下眾人高呼一聲。

殿上伶憂,和著編鐘一聲一聲,時轉時緩。

嘈嘈竊語聲中,曹操端著酒杯,面泛酒色,腳步輕晃,搖搖擺擺地穿過那群舞姬。

“奉孝。”

一杯酒,送至眼前。

郭嘉慌忙起身,拿過自己的酒盞,盞中卻是清水。

曹操卻像是喝得醉了,皺著眉,大手按下他的杯子,不快道:“今朝乃我軍慶功之日,人人都須得飲酒,奉孝又怎可例外!”

“嘉不宜……”

他話未過半,曹操竟是“砰”地摔了他的那只酒杯,似醉似笑:“不過一樽清酒,奉孝莫要掃了眾人之興。”

郭嘉辯他不過,只得接過他手中的酒樽。

烈酒入喉,火燒火燎地在口舌間蔓延。

郭嘉沒能想到,曹操的這一杯,只是個開始。

夏侯淵大咧咧地過來了,吼一聲:“先生智破下邳,這杯我敬你。”

郭嘉推卻不得,搡了搡身側的荀彧,只是,荀彧剛要上前解圍,卻瞧見曹操略是森寒的眼神。

一場酒宴,醉倒的人不在少數,獨獨郭嘉被留在了相府。

荀彧問曹操:“丞相何故如此?”

曹操伸手摟過一名舞姬:“他明知劉備叛我在先,遁逃再後,而他居然敢私縱趙雲,是置我顏面何在!”

“主公,奉孝縱放趙雲,確是他的過錯,但是主公,下邳亦是他獻計拿下的啊。”

曹操斜睨著他:“文若是覺得操錙銖必較麽?”

“文若不敢。”

“呵呵,郭奉孝啊,他獻計有功,他釋人有過,只是這功過,卻是難抵。”曹操狠手女子腰間抓了一把,女子嬌嗔一聲,作勢要倒進他的懷中,卻被曹操猛地推開。

曹操又再灌了口酒,冷聲笑道:“酒色美眷,方乃人之本性。操便不信,他郭奉孝能夠例外。”

“主公!”荀彧一下子伏在曹操跟前,“奉孝絕不是此中之人啊。主公若硬要如此,怕是難留他的心啊。”

曹操彎腰扶起他道:“文若,非是操不想留下他,而是……他的心,並不在我曹營哪。”

“主公?”

曹操笑:“文若,是如何認識蘇秦的?”

只這一句,荀彧駭然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紅帳軟榻,淡淡的幽檀香肆意其間。

房中,燭燈燈火昏暗,連四下桌角都照不開去。

郭嘉躺在床上,頭痛欲裂。好像重活的這些年裏,是第二次醉得如此人事不省哪。

他想索性就此昏睡也是罷了,可是,越想入睡時,偏生越不著。

迷迷糊糊望見,房門被推開一線,有誰進了屋子。

郭嘉想要撐著坐起,卻使不出半點的氣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人走近。

身姿婀娜,碎步款款,卻是名女子。

女子站在床邊,附在他耳邊,柔柔地喚了一聲。

“先生。”

於是,郭嘉驚見那一身曲裾之下,竟然……片縷未著。

“出去!”

郭嘉拼命推拒著軟倒在自己身上的女子,怎奈他醉了酒,全身乏得厲害。

“先生,小女子一定會伺候……”

“滾開!滾!”

郭嘉跌跌撞撞地沖出屋子,直接從門前的幾級石階上,摔了下去。

暗夜處,曹操遠遠地看著他,看著他踉踉蹌蹌地跑出相府,連衣衫都是不整的。

而屋中的蠟燭早是滅了,黑漆的房間,彌漫著一股血腥。

“怎麽回事?”曹操冷聲道。

女人哼哼歪歪地從床上滾了下來,跪近他的跟前,左腿上竟是紮著一只用來掛帳簾的銅鉤。

曹操瞥了眼,轉身走了。

從相府到他的宅子,郭嘉強撐著走了大半,終是摔在了路邊。

胃裏翻江倒海的,可偏偏什麽也吐不出來,難受得整個人不停地發抖。

“先生,你怎麽了?”

蘇秦像是一路尋來,著忙的表情看在郭嘉的眼中,不忍再看。

蘇秦剛要扶起他,卻聽見他淡然的口吻。

“蘇秦,曹公究竟為何會疑我?”

蘇秦的手還沒碰上他的衣袖,就此驀地止住,臉上的那份慌張一點一點地褪去,竟像是換上了另一張臉,是郭嘉從未見過的冰冷。

郭嘉沈默,嘆念著,這應該才是本來的她吧。

蘇秦襝起衣角,恭恭敬敬地叩了個響頭。

“忠君之事,不得不為之。”

說完,退開在了一側,讓出郭嘉身前的路。

一人負手而來,一身玄色袍服,比之黑夜更郁更濃。

這人立於面前,可郭嘉卻像是怎麽都看不清他的眉眼,只有周身感受到的磅礴氣勢,壓得他幾近窒息。

“奉孝,你若想早走一日,那便……早一日替我打下這亂世江山。”

天光微亮的時候,郭嘉才回到宅邸。

空蕩蕩的宅院,安靜到,只剩下他細不可聞的呼吸。

郭嘉擡起手,指縫間,是漸漸暖起的日頭,融進了他蒼白的容顏。

他輕聲道:“子龍,那一日,嘉是不是就該不顧所有,跟你避世遠遁……”

道罷,唇角澀然的笑容,凝結。

旋即,化作一絲的冷意。

翌日,曹操下令,封郭嘉,軍師祭酒。

十二道快馬軍情,報入相府。

劉備領軍,匯合劉辟,攻近許都以南,潁陽。

許都城中,烏雲籠罩,潁陽若破,許都便再無天險可守。

曹操將十二道軍報疊在書案上,聲色不動,一眾謀臣將士,亦是面面相覷。

夏侯淵第一個按捺不住性子:“主公,淵請願出戰。”

曹操覆而問道:“妙才,此戰你打算如何?“

“淵定然生擒劉備。”

曹操搖頭:“劉備今時不同彼日,麾下亦是良將雲集。”他一邊說著,還不忘朝郭嘉看了一眼,“想要生擒劉備,談何容易。”

“那主公是想?”荀彧揣到了七分,卻是不敢直接道出。

豈料,郭嘉走了出來,毫不避忌道:“主公若要殺他,嘉有一計可行。”

“怎講?”

郭嘉笑了笑:“暫不可說。”

天高雲淡,有飛鳥翺翔,劃開空中那一道自由的痕跡。

郭嘉看了一眼,轉而替自己與對座那人倒上了酒。

自那夜之後,郭嘉來酒不拒,像是前世的酒量又回來了似的。也只有華佗,每替他診脈一回,便勸阻一回。

“先生,可是不願回去了?”

郭嘉卻說:“我如是這般,便是想早日回去。”

“可先生的酒,喝得太多了。”

郭嘉失笑:“醉了,方能回去啊。”

華佗驚愕。

“華大夫,嘉說笑的呢。”

華佗瞪著他,說他不是,不說也不是,只得在他的藥中,多了幾味甘甜。

這人,今世,卻是苦味太多太多了。

“奉孝怎會來此?”

對座那人,即便坐著,也是身高體魁,面容重棗,唇若塗脂,丹鳳眼,臥蠶眉,相貌堂堂,而髯長二尺,更添其凜凜威風。

郭嘉流連杯中餘味,一杯盡,覆又一杯。

看得關羽也是皺起了眉頭。

“郭奉孝。”關羽“啪”地扣下酒杯,“你若來此,只想喝酒,那恕關某不能奉陪。”說著,起身要走。

“將軍,劉使君已到潁陽,將軍不願歸去麽?”

“關某無一刻不想。”

郭嘉忽而綻了個笑容,清清淺淺的:“嘉可以送將軍出城,不過,至於出城之後如何,那可全憑將軍自己了。”

“好。”

郭嘉晃了晃酒瓶,兜了底,跟著又換了仆從,再拿一壺。

“可是,將軍節氣傲,怕是不恥嘉的法子呢。”

關羽揮了揮手,讓剛拿著酒來的仆從又回去了。

“但求能回大哥那裏。”

“好。”郭嘉道,“把酒還我。”

關羽當然不會理他,反倒令人煮了醒酒湯。

“奉孝不隨我一起走?”

醒酒湯的味道自然和酒差得甚遠,不過郭嘉竟也喝得津津有味。

醉了的人,是怎的都不會承認的。

“不走,帶著嘉,必會成為將軍的累贅。”

“可奉孝在這裏……”

曹操待他如何,關羽也有所耳聞,無外乎便是著他獻計獻策,獻得這人,掏空了全部的心力。

聽說他喝的藥,越來越多,越來越重。

可眼下,這人卻在他面前,揶揄著說:“嘉在這裏好吃好睡,沒什麽不好。”

只是,關羽亦是心思縝密之人。

郭嘉如是說,關羽自然不會如是信.

因為眼底的傷慟,早早地出賣了他。

郭嘉臨走前,對他鄭重其事地叮嚀了一句:“將軍見到了子龍,務必告知他,可曾記得與麹義一戰。”

關羽:“好。可還有其他?”

郭嘉抿著唇,想了一想,艱難地道出兩字:“勿念。”

“關某記住了。”

時年,秋初。

關羽拜辭曹操,言及若得歸去,自當力勸劉備退兵。

那日,許都,一場秋雨,一場寒涼。

郭嘉坐在廊下的搖椅裏,望著雨落,聽著雨聲,滴滴答答地砸在青石板路上。

郭嘉端起身旁的湯藥,大口灌下。

雙眸輕闔,唇上仍舊瀲灩著水光,卻溢開了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關羽過得五關,斬殺了曹營六員大將。

曹操追悔之時,人已再難追上。

曹操親自登門,質問他道:“奉孝允諾下的,劉備性命何在?”

郭嘉捧著藥碗,手指輿圖。

轘轅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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