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一語驚醒夢中人，我總算明白為什麽每次見到老秦時，他眼裏夾雜著由欣喜到失望，再到落寞的神情，原來每次見到我時，都讓他有一種秦墨突然出現在他眼前的錯覺，所以他會欣喜；之後會發現我不是他的兒子，隨即失望；最後則不由自主地陷入對兒子的思念中而神情落寞。

想到這裏，我心裏頓生愧疚，忍不住問師傅：“如此一來，豈不是因為我的到來而重新揭開了他心頭的傷疤？”師傅看著我，似乎想對我說什麽，而我又搶先說：“我不該來這裏，不該闖入他的生活。”

“不，傻小子，不是你自己闖進來的，是我把你拉進來的。”師傅再次語出驚人，我不由得睜大眼睛瞪著他：這老頭兒今天要讓我驚訝幾次？！

“還記得去年你跟我們公司簽協議時的情景嗎？你上午把簡歷交給我們，下午就得到機會跟我們簽約了。我記得你後來在電話裏跟我說，你覺得自己非常幸運，在眾多參加招聘的學生中，我們公司唯獨選中了你。其實這與運氣無關，一切都是我安排的。”

“你安排的？”我腦子裏一排問號。

“對。那次是我們設計部招人，當然由我負責，可偏偏那段時間我很忙，沒有去你們學校，於是就讓我們的人把你們簡歷的傳真發給了我。我一眼就看到那個長相酷似秦墨，而又愛好籃球運動的年輕人——你。於是我力排眾議，執意將你招到我們公司來，並由我親自來帶。”師傅停了一下，喝了口水，繼續說：“好在你小子成績不賴，工作能力也強，要不然我這組長也不好辦。”

“你就不怕？”我問他。

“怕什麽，怕老秦看到你之後更加念子心切，心裏更加痛苦？”師傅反問道。

我點點頭。

“怕！你來的這幾個月，我天天都擔心。但是，只要有可能讓老秦重新振作，我都要去做。”師傅堅定地說，隨後又緩了緩語氣：“不過現在我倒是不擔心了。”

“師傅，您這盤棋下的夠大夠險也夠絕的。”

“是啊，我也覺得。要是事情朝著相反的一面走，我可就太對不起老秦了。”師傅長籲一口氣，似乎是卸下了心裏的一塊大石頭。

就在這時，比賽開始了。

我觀察了一下對手，發現他們的陣容確實完備：內線有倆大個兒鎮守，身高上占有優勢；而外線球員則身形靈動，移動迅速，臨場反應也很快。

開場跳球，我方中鋒便落了下風，對手獲得球權。對方後衛運球推進至前場，傳給三分線右側的小前鋒，小前鋒接球虛晃，運球突破，然後急停出手。但是球並沒有朝籃筐飛去，而是傳給了內線要位的中鋒。中鋒接球之後，面筐起跳小勾手，球進。

標準的中鋒動作！

這下可有得打了，我為老秦他們捏著一把汗。

老秦控球，不緊不慢，就好像這不是在總決賽現場，而是在公司的籃球場一般。對方後衛上前貼防。大概是他看到老秦花白的兩鬢，加上運球緩慢，便想下手掏球。籃球場上，下手掏球是有很大風險的，除非有十足的把握，否則一旦失敗，很有可能讓對方一步過掉。只見對方出手迅速，右手直搗老秦左手的籃球，老秦處變不驚，左手順勢背後運至右側。而對方則在出手的瞬間重心向左移了三分，老秦趁機右手運球，和他錯開身位，這球輕輕松松地過掉。

然而，讓人意外的是，老秦又後退了半步，讓對手繼續站在身前防守自己。

明明已經過掉他了，為什麽又退回來讓他重新站好防守位置？跟老秦打了這麽長時間的球，從沒見他出過如此“昏招”，我都看不懂他究竟想幹什麽。

對方後衛顯然不甘心剛才丟人的一幕出現在自己身上，便愈發想出手斷球，挽回顏面。只見他出手速度越來越快，而老秦依舊慢慢悠悠地運球，對方的每次出手都只與皮球差之毫厘，但就是碰不到。

眼看著進攻時間還剩下6秒，對方又過來一人想包夾老秦，迫使他失誤，打不成進攻。然而前來包夾的人還沒到位，球突然從老秦手中傳到了他漏掉的小個子手裏，小個子張手三分，所有人都看著皮球在空中劃出的美麗曲線，命中！

此時，裁判一聲尖銳的哨響，人們才反應過來，小個子摔倒在地板上，我們不禁緊張起來。原來他出手的瞬間，對方大前鋒跑出來補防，撞到了小個子。

裁判做手勢，進球有效，加罰！

老秦拉起小個，笑著拍拍他的屁股。看來剛才這一撞，小個子並沒有受傷。教練席上一幹人等這才松了口氣。

小個子打四分成功，我隊士氣大振。

回到防守端，老秦像橡皮糖一樣黏著對方的控衛，從對手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是非常難受的，投不得，突不得，正欲傳球，老秦張開雙臂，封堵了他的傳球路線。而我們其他隊員的防守也非常賣力，對方不斷跑動創造的空檔一閃即逝，致使球一直停在控衛手中。控衛運球的一大忌便是無故停球，老秦看準時機，一把搗掉他手中的皮球，迅如閃電，而後，直接長傳至前場。徐江快下，接球，上籃，整個反擊只花了五秒鐘時間。對方五名球員還全都在前場，球卻在他們後場進入籃筐。他們一個個驚得瞠目結舌，面面相覷。

“這老秦！”師傅搖搖頭，好像在替對手感到無可奈何。

“老秦打的真冷靜，時機把握的相當好。”我自嘆不如道。

“冷靜，這時候是冷靜了，幾年前還動不動就把死字掛在嘴邊呢。”師傅邊看比賽邊給我講一些關於老秦的事。

六年前，秦墨剛死的時候，老秦過的失魂落魄，也就是從那時起，他開始酗酒。據師傅說，老秦以前可從來不這樣暴飲。而且從那以後，老秦總是丟三落四，經常把鑰匙忘在家裏而自己卻被鎖在門外。師傅給他找了幾次開鎖匠以後，幹脆讓老秦將一把鑰匙放到師傅家。有天，老秦沒去上班，師傅擔心他，跑到他家一看：滿地的酒瓶子，東倒西歪地扔了一地，老秦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地板上好大一灘血跡。

“當時差點沒把我嚇死！”師傅回憶起來還心有餘悸，喝了口水，說：“他說那天他想墨兒想得發瘋了，就不停喝酒，他以為喝了酒就會睡過去，就不會想墨兒了。結果借酒澆愁愁更愁，他想的越發厲害了，胸口總有股氣，上不來下不去，悶得心口疼。我聽了都快掉眼淚了。”師傅感慨地說。

“他說後來實在受不了，便拿了水果刀在自己手背上狠狠劃了一下。我知道，雖然那時他經常把死字掛在嘴邊，但他不是個輕易尋短見的人。興許是心裏太痛苦了，這樣能轉移掉一些。”師傅繼續說道。

我想起老秦左手背上那一道長長的傷疤，原來是這麽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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