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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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那位大哥哥,是在一個偶然的時間,我曾經只見過他一次,可之後卻是再也沒能忘記他。

人在絕望的時候,總是很難忘記當初抓住的那一根救命稻草,哪怕這事對別人而言是微不足道的,對他們來說卻重如泰山。

我記得那會兒我才九歲,當時我母親不顧我的意願給我報了很多興趣課,本來學習對小孩子來說也不算是輕松的活兒,再加上年紀又小正是調皮的年紀,哪裏受得了這樣的規規矩矩的生活。

我楞是咬口說不去,和母親鬧了起來,傅海權對我向來沒有耐心,一聽我忤逆母親的話那還得了?一氣之下把我按著打屁股:“傅歡,你想清楚,去,還是不去。”

我哭著說:“就不去,你打死我好了!”

“你真行。”他冷笑,陰沈著臉,咬牙切齒道,“你聽話一些多好,既然不聽話飯就別吃了吧。”

“不吃就不吃,我才不求你。”

我母親開始時還幫忙著勸,讓傅海權別打了,哪成想越勸傅海權就越生氣,冷笑著跟我母親說這樣會把我養成個廢物的。

“歡歡不會這樣的。”她搖了搖頭。

我撇開頭,不搭理她。

她若真想勸,真愛我,就該在傅海權打我時攔下來,而不是一邊看著一邊嘴上勸著。嘴上說得再好聽,可她終究是沒有把我從傅海權的手中奪過來。

許是見我不出聲,她就勸我認錯,並向傅海權保證一定去上課。我不吭聲,她聲音拔高了,神情是掩蓋不住的焦急:“歡歡,楞著幹什麽,還不快向你爸爸認錯。”

我木然而盯著她:“媽媽你覺得我錯在哪裏。”

她抿了抿唇,臉色有些不自在,又很快板起臉來:“你年紀還小,什麽都不懂,應該好好聽爸媽的話。”

“……”

我撇撇嘴,垂著眼皮掩蓋住眸中的嘲諷。

她嘆了口氣,要替我理淩亂的頭發,我頭一偏,躲開了她的手。

她沒事人似的笑了笑,低聲說:“歡歡啊,媽媽是愛你的。”

她嘴上說著愛,我是半點都不信的。

當然,最後也沒吃成晚飯,畢竟我脾氣犟得很,就跟傅海權一樣,若不是自願,就算打斷骨頭都不會向人低頭。只是,傅海權能接受這樣的他自己,卻不能接受身為兒子的這樣的我,許是這會挑戰他作為父親的絕對權威。

他們總是喜歡用行動來讓我屈服,他們把我關了以後還真的不管我會不會餓。

當時還是晚上,二樓很安靜,我趁著他們在樓下,從二樓陽臺跳下去。可能是人小身體輕的緣故,沒有受重傷,只是還是傷了腿,走起來有些疼,可我仍是忍著痛一聲不吭地走了。

明亮的燈光遠遠拋在身後,我一步一步的,漸漸融進黑暗中。

我沒有回頭看我的那個家,也不知道我的父母此時在做什麽。

別墅區地處偏僻,路很長,還下著雨,路燈在雨霧中朦朧,讓人看不清前路。我逃跑得急,沒帶錢也沒有手機,也不知走了多久,雨模糊了我的眼睛,又累又餓的,腳下也沒了力氣,恍恍惚惚間直到看到了有燈光的地方,就破罐子破摔的鉆進了一處屋檐下。

房子裏頭飄著飯香味,我蹲在外頭,看到一只流浪貓縮在墻角瑟瑟發抖,它的毛已經濕透了,黏答答的,看著就冷,瞧著也更瘦弱了。

我也冷,衣服都粘在身上,濕噠噠的,可身體卻仿佛在燃燒,從裏到外,我總覺得自己的溫度在升高。

“喵嗚~”小貓崽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嗳,小家夥,你也是沒人要了嗎?”我扯了扯嘴角,用腳輕輕碰了碰它,它擡眼看了我一眼,發出微弱的喵嗚聲,沒動,那雙眼睛濕漉漉的,瞧著又可憐又可愛。

真是可憐的小家夥,連叫都沒力氣了,要是沒人管它,它能熬過今晚嗎。我茫然地想著,肚子突然傳來咕嚕聲。

一陣雨夾風撲面而來,我打了個哆嗦,和那只可憐的貓蜷縮在角落,一時說不上誰更可憐。

這時候我竟然無比較懷念家裏面冒著熱氣的飯,哪怕他們讓我做再多的作業,我突然覺得也是值得的。

不,我搖了搖頭,我不能這樣想,不然這一頓打就白挨了。

肚子又叫了一聲,好餓……

我捂著肚子,再次有些後悔起來,跑出來做什麽,總歸還是要回去的,到時說不定還得挨一頓打,到那時我這一趟就白逃了,不僅如此,還白餓了一場。可心裏又有一個聲音在說,不能如他們的願,否則以後自己會更慘的。

“吃個飯吧。”突然,一個男聲在我頭頂響起來,我下意思地擡頭,看到一個高大的男生站在我面前,他一手拿著傘,一手提著一袋吃食,只是手前傾著把吃食遞到我面前。

我楞楞地望著他,一時竟然忘了反應,只是呆呆地看著他。他這會兒猛地出現在我面前,就像一個從天而降的英雄,而英雄是來救我爬出泥沼的。

他見我不動,,眉頭輕蹙,輕聲說:“你不要嗎?”

我楞楞地看著他,還是沒出聲。

他眉頭皺的更緊,半晌,似乎嘆了口氣,低聲嘀咕著:“該不會是個小啞巴吧?”

“不!”我死死盯著他,一字一頓道,“我不是小啞巴。”

他垂下眼瞼:“不是小啞巴就要說話。”

我咬著唇,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沒出聲。

他的身影與我而言是那麽高大,是一座大山,讓我壓迫,卻又給我安全感。

心裏忽然就有了勇氣。

“要的。”我連忙拿住他遞過來的吃食,小聲說了句謝謝。

“這樣才乖。”

他輕輕應了一聲,頓了頓,又說:“吃完了早些回去,天黑了,外頭下雨,小孩子在外面不安全。”

“好哦。”我看著他,明明有很多話想和這個陌生人說的,比如說,我是離家出走的沒法回家啦,我不記得回家的路了,我回去了爸媽也不會歡迎的吧?可我能說麽,不能,我要用什麽理由去和一個萍水相逢的人提起這些事,不覺得很奇怪嗎,反正當時的我是開不了口的。

我囁嚅了許久,最終還是沒出聲,只是記得這麽一個人,一身黑色的衣服,很帥,只是這個人最後打著傘,和雨幕融合在一起,離我越來越遠。

“那個,”我發現自己就是個可惡的小人,他好心給我飯吃,我卻還想要更多,罪惡攀上來,我還要拉著他一起,“你能不能借我一點錢啊?”

他探究似地看著我,稍顯稚嫩的臉上一片冷然。

他臉上那一絲笑都不見了。

我怔了怔,只覺得羞恥無比,無意識地戳著手指,心裏唾罵自己,還委屈難受,可我還是硬著頭皮說:“我沒帶錢也沒帶手機,回不了家。”

他像是沈思了一會,隨後抽了一百給我,我喊住他:“哥哥,你可不可以給我你的電話,我回家就還你。”

他頓了一下,撐著傘遠去,只留給我一個背影。

“不用還,早點回家。”

他走得很快,我最終還是沒有問到他叫什麽,最後那份飯被我和那只貓一起吃了,吃完後我抱著貓回家。

到家時我看到我母親在沙發上哭,我停下腳步,歪頭看著她:“你為什麽要哭?”

她沒出聲。

我遲疑了一下,突然就後悔回來了,腳下打了個彎:“媽媽你是不是不想我回家?”

她突然擡頭,就那麽看著我,眼裏有我看不懂的情緒,可她還在哭,我垂下眼,不想安慰她。

腳還在疼,好冷。

我想上樓,回到我的房間裏,洗個熱水澡,然後好好睡一覺。

傅海權從外面進來,不知怎麽的,也是一身水,他看到我就沖過來,我怕他要打我,抱著貓崽往我母親旁邊縮了縮。

傅海權陰沈著臉,指著我怒道:“傅歡,你是不是有病,從二樓跳下去,不要命了啊?”

我看著他憤怒,不是他要把我關起來還不給吃的麽,怎麽看著比我還生氣?

我突然有些想笑:“父親,那不是你想要的嗎?我知道我對你們來說是意外。我死了,你難道不會更開心?”

我看著他驚懼的神情,心下只覺得一陣快意,又說:“你關著我,不就是想看我跳下去麽,我讓你得償所願不好麽,你為什麽要生氣。”

“爸爸,你應該要高興吧。”

我說得篤定,我看著他整張臉都扭曲起來,突然高興得有些想哼歌了。

我聽到我母親突然尖叫起來,指著樓梯對我呵斥道:“傅歡,你先上去!”

後來他們說了什麽不知道,只是他們好像對我更加嚴格了,好在他們把貓給我留著,興趣課我還是去上了。

我為自己爭取過的,可總有各種各樣的原因,最終還是聽了他們的話,這一聽就這麽多年過來了。

***

最後窯雞還是進了我們的肚子,爺爺說:“吃了人家的東西,得給人家送一些東西回去。趙新他姐回來一趟不容易,可趙新還惦記著給你送吃的,可不能理所當然地拿人手短。家裏還有不少幹果類的小零嘴,你待會兒給人家送一些去,小孩兒愛吃。”

我應了下來,眼睛還一個勁地往屋裏瞟,到底是沒能看到那個熟悉的小身影。

它竟然還沒下來,真能睡。

傅安中呵呵笑了笑,明知故問問:“歡歡你在看什麽?”

我說:“自然是我兒子。”

傅安中搖了搖頭,笑罵:“你兒子它在樓上睡覺,你要去吵醒它嗎?”

“算了,回來再看吧。”我抿了抿唇,到底是沒有堅持。

“兒子”是我九歲那年撿的布偶貓,已經十幾歲了,以前還很活潑的,年紀大了後就喜歡躺著,還一躺就是那麽一天。以前它跟我一起住,結婚後我不想帶去霍懷松的家裏,聽說他不喜歡帶毛的小動物,又不好留在父母那邊,就送來了爺爺這裏。

爺爺一直都很喜歡它,有它的陪伴,怕是也不會那麽寂寞。好在小家夥是個很淡然的小家夥,送來了這裏也安安靜靜的。

只是我還是有些泛酸了,那個小沒良心的,我都來了小半天了,它都沒下來接我。

霍懷松用紙巾擦了擦嘴,站起來:“我陪傅歡一起去。”

傅安中神色一頓,瞇了瞇眼,看著他似笑非笑:“懷松今日公司不忙?”

霍懷松斂眸,面不改色道:“還好,公司的事哪能真忙完,我總不能事事親歷親為,該交給下頭的人辦就交給下頭的人去做。”

傅安中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是該這樣,工作不是全部,還是應該多擠出些時間陪陪家裏人。”

我看了他們兩個一眼,總覺得他們才該稱之為爺孫,不過一兩句話就心照不宣,哪裏像我,總是和他們格格不入,話不投機半句多。

我自己穿了鞋抱著東西就出門,霍懷松從後面跟上來,抱怨似的小聲嘟囔:“你都不等等我。”

我腳步一頓,身體往旁邊一側,擡了擡下巴沖他示意:“路在這,你自己先走,沒人攔著。”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覆雜:“傅歡,咱們說起來也算是和平分開,好好說話行麽,你這樣好沒意思,像個怨婦似的。”

我怎麽就怨婦了,我明明一直對他這個態度。我氣得直接走人,他這個狗男人這會兒卻像個狗皮膏藥似的一直在我耳邊叫,怎麽都甩不掉。

“霍懷松,你說我沒意思,你這樣就有意思了?”耳邊嗡嗡嗡的,煩得要死,我氣得壓低聲音罵他,“是誰厚著臉皮上我家的,擱這兒還對我說這說那,誰給你的臉皮啊?”

我指著院裏的果樹,罵道:“你的臉皮怎麽比這些樹還厚?”

他定定看了我一下,突然輕笑出聲:“我以前怎麽不知道你還挺伶牙利嘴。”

我差點就朝他翻白眼,他這話說得多了解我似的,可事實上,我們見面的次數數都數的過來。

也不知怎麽的,也就在這人面前,總能把我氣得想揍人。

他總有這樣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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