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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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的事不是兒戲,你既然已經結婚了就應該和霍懷松好好過日子,怎麽能什麽都不和家裏說一聲就自己任性把婚離了?你知不知道結了婚就不是你們兩個的事了,這已經成了傅家和霍家的事。”

也不知我父親是怎麽和我媽說的,第二日我剛下樓就看到我媽坐在餐桌前,她見我下來時臉就冷了下來。她平時看起來溫溫柔柔的一個人,但冷起臉的時候總是很嚴肅,也不知是不是跟著父親久了的緣故,頗有幾分不怒自威的派頭。

這是在質問。

我腳步一頓,微微垂下眼簾,垂落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縮了一下,沈默地站在那兒,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

她依舊冷眼看著我,眼裏滿是不讚同。我就那麽看了她好一陣,不知怎麽的突然有些想笑,事實上我也笑了。

她眉心輕蹙:“你在笑什麽?”

我看了她一眼,視線緩緩落在另一邊埋頭吃早餐的父親身上,不由地覺得他們真是好笑極了。

這兩人倒是有些意思,昨晚我爸他沖我發了火,今天就讓我媽來訓斥我了。

她或許是見我一點認錯的態度都沒有,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什麽,突然就放柔了聲音。

她嗔怪道:“歡歡,媽媽和你說話呢,你這孩子,怎麽連媽媽都不理了?”

我直視著她的雙眼,她矜貴地捋捋耳際的頭發,臉上不見半點慌亂,依舊微微笑著,那神態仿佛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看似很無奈,實則毫無波瀾。

我頓時覺得索然無味極了,每次都是強硬行不通就使懷柔手段,他們夫妻倆紅臉白臉都自己給唱完了,我也從最初被弄得一楞一楞的懵懂,如今倒是變成了個看戲的。

他們既然愛演,那我便看他們演,戲場裏面怎麽能少得了觀眾。

我看著她,搖頭笑了笑:“媽,您這是想要聽我說些什麽呢,不合適就分開,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她盯著我看上許久,神色篤定道:“你們很合適。”

我看著她如此篤定,不知為什麽,就是特別想笑:“既然這樣,那媽媽當年為什麽要不願意聽外公的話,離家出走也要堅持要嫁給父親?據我所知,外公當初覺得合適您的那個人並不是父親。”

你不是說合適嗎,那你為什麽不選擇你父親認為合適你的人。

“啪!”那些話我還沒來得及問出來,狠狠的一巴掌猛地甩過來,我腦袋偏向一邊,隨即而來的是臉上火辣辣的痛。

我父親,也就是傅海權指著我,下顎繃得緊緊的,陰沈著臉道:“傅歡,你怎麽跟你媽說話的,你的教養都被狗吃了?要不是我和你媽,今天能有你?”

那話到底是觸了他的逆鱗,平日裏縱然他對我如此眼睛不是鼻子,可對我媽那是真的好,也許他們確實是真愛,而我不過是個意外吧。更何況,聽說外公當年並沒有看上我的父親,驕傲如他,怎麽能接受得了別人一而再提起這件事。

我笑了笑,沒想到一時扯著了嘴邊的傷口,臉痛嘴巴痛,我輕輕地倒吸一口氣,他那一巴掌是下了大力氣的。

都快要和霍懷松同款傷了,這還真是讓人心生覆雜。

即使這樣,我也並不怕他,我在他面前得撐著一口氣,哪怕是虛張聲勢也好:“怎麽,父親這麽急著打我是不是心虛了,難道我說的不是事實麽?”

他聞言臉黑得要命,揚起手又要打我,我沒躲,甚至還想著,他最好打得再狠一點,夠狠了我就能足夠心冷離開這裏,又或者,把我打死也成,反正他看我不順眼,我也不想再和他糾纏這些有的沒的,那就死幹凈了罷,省得礙他的眼,我也煩。

可是他到底沒有再打下來——他被我媽攔住了。她似乎有些疲憊,揉了揉額角,看著我:“歡歡,你不是喜歡他嗎?”

我一頓,倏地擡眼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誰告訴你的我喜歡他?”

她神情憐憫地看著我半晌,我心裏突然像被人用石頭狠狠錘了一下,難受得緊,不想再在這裏和她糾結誰喜歡誰的事。

傅海權見狀,喝道:“傅歡你站住!”

我停下腳,闔眸斂住眼裏的情緒,偏頭看向他們。

我媽收回目光,搖頭輕嘆:“行吧,事已經成這樣了,我也管不著你,離了就離了,大不了再結就是了。”

傅海權唇動了動,眼見還要罵,被我媽拉住了:“海權,隨他吧。”

她語氣聽起來似乎有些不讚同地說道:“歡歡已經成年了,你不應該打他。”

傅海權臉色難看,不同意,但是他向來聽我媽的話,到底沒繼續罵我,只是不太讚同道:“你別慣他,看看現在都被慣成什麽樣了。”

我媽說:“你知道的,他跟其他人不一樣。”

身後的聲音離我越來越遠,可不知為何那些話總是陰魂不散地響在我腦海裏,不停地提醒我,我和顧樂以他們是不一樣的。

他們總是這樣,總是這樣。

***

從家裏出來,我看著外面空蕩蕩的四通八達的路,一時間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要到哪裏去,也不想回去那個只有我的屋子,那裏太安靜了,有時安靜得讓人害怕。

就像一座暗不見天日的牢籠,而我被關在了裏頭,就算那天死在裏面腐爛了也不會有人知道。

思來想去,左右也沒地方可去,我漫無目的地開著車,等反應過來時才發現自己已經到了郊區,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片的蔥郁果樹和低矮的房子。

這幾年,城市飛速發展,就連城郊那片破敗的鄉村都被納入了拆遷的範圍。別看這裏現在那麽荒涼,到時真要拆遷了可都是拆遷戶。

比大多數打拼了半生的人都富貴。

“歡哥,你怎麽有空過來了?”剛進村口,沒想到就遇上了熟人趙新。趙新見到我似乎很高興,連忙放下手裏的雞跑過來,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我搖下車窗,沖他笑笑:“在家裏閑著沒事就回來看看。”

視線落在地上走動的雞身上,雞掙紮著,不過因為被人拎著翅膀,只能白做無用功。

趙新順著我的目光看去,頓時就笑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姐姐姐夫帶著外甥來了,說想吃窯雞,這不,我抓兩只雞來宰著做窯雞呢。”

我聞言便笑了笑,心裏那些煩悶的情緒散了一些:“那挺好的啊,窯雞很好吃的。”

別人的家長裏短,點滴中是清淡的幸福,而我的好像是一地雞毛。

“是的哈哈,我姐他們一來就說了想吃呢!”

“歡哥,你晚點可得過來吃啊,我親自下廚呢。”趙新嘿嘿地笑了笑,招呼我也去吃。

我說:“我來找爺爺的,得先去看看他。”

倒也不是,只是到了這裏,總是要有個理由。

趙新笑了笑:“行,那你先去看看你爺爺吧,老爺子一個人在就這邊也怪寂寞的,歡哥你有空的話其實可以多過來陪陪他。”

趙新家距離我爺爺那裏不遠,他們平日裏也經常會見到,其實,我與爺爺見面的時間可能還沒有趙新他們見到我爺爺的次數多——

爺爺年紀大了又喜歡熱鬧,早幾年前就搬來這邊鄉村住,整日和這裏的老人孩子打成一片,幾十歲的人活得像個老小孩,瞧著活得比我還要有活力一些。

挺好的,他也辛苦了大半生,最終放下所有擔子享受養老生活,人生本來就只有幾十載,在年紀到了一定程度,再不好好享受,一輩子就那麽過去了,到時候到走的時候,回想過往的一輩子,多多少少心裏總會有些遺憾吧。

“我爺爺呢?”到了爺爺家沒見到人,出門剛好見到一個有些眼熟的阿叔路過,我便上前問了問。

那人瞇著眼看了我一會兒,隨後終於認出了我,笑了:“原來是老傅的孫子啊,這不是看著天氣好,你爺爺和李大爺他們跑去河邊釣魚了。”

我擡眼看看這熱辣的大太陽,整個人都有些傻了,實在不能理解他們的這種愛好,這大熱天的還往外面跑,不得曬得腦袋發暈,也不怕中暑?

河距離爺爺家不遠,走個十分鐘左右就到了,等到了河邊,我看著面前的場面,一時震在了原地。

幾個老人坐在河邊的大樹下,還撐了一把大遮陽傘,面前擺著棋盤,魚竿被隨意地擱在釣魚機上,魚漂浮在水面上,旁邊還有一個小型發電機,風扇對著他們呼呼吹。

還真是“夏日河灘放風”名場面!

詭異得甚至有些讓人發笑,發電機聲音大,還釣什麽魚,早被嚇跑了!

“這麽釣魚,何必呢。”我有一瞬的覆雜,看向下棋下得正歡的老人們,很快又把情緒收斂起來,免得顯得我這麽大個人了遇事還那麽不穩重,“爺爺,難道在家裏吹著空調下棋不好麽,現在外面又曬又熱,多難受呀。”

傅安中見到我楞了一下,瞳孔微睜,似乎是有些意外我怎麽突然到了這裏。不過在我出聲後,他又撇了撇嘴,冷哼:“家裏哪能一樣,玩兒享受的可不就是個出門的樂趣。歡歡吶,你怎麽比你爺爺還宅,整日待在家裏人都會傻,年輕人不要把自己活得像個老頭子。”

我不就說了一句話,他怎麽又扯到我身上了。

我無奈地笑了笑,蹲在那看他們下棋:“爺爺,我還是一枝花呢,哪裏老啦。”

“嘿,臭小子,你問我,不如問你自己。”

他就是嫌棄我活得像個中老年人,無趣又無聊。

似乎是想到什麽,他話音頓了頓,臉上的欣喜有一瞬間的凝固,隨即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似的:“你今天來爺爺這兒,你爸媽不管你?”

我聳聳肩,似開玩笑道:“這不是被趕出了家門嘛,沒地方去了來投奔爺爺的,爺爺歡不歡迎我來啊?”

“這不是你的家?回自己家怎麽就不歡迎了?”

我便笑。

傅安中掃了我一眼,似有些生氣道:“嘴角的淤青怎麽回事?和人打架了?”

早上傅海權那一巴掌用了力,這會兒我臉都還是腫的。

我扯唇笑了下,自嘲道:“誰能打到我?”

傅安中一楞,又恢覆了老神在在的樣子,不吭聲了。

他顯然也知道他那個兒子是什麽脾氣。

“那不是霍家哪位嗎?”突然,和爺爺一道的另一個老人驚呼出了聲。

我一楞,思緒一時間卡住了,心道,霍家?哪個霍家,該不會是霍懷松吧?這個市裏姓霍的有錢人不少,但爺爺以及爺爺朋友都認識的人的話,可能也就霍懷松他們家了。

傅安中隨著友人驚訝的方向看過去時也見著了人,神情有些怔楞,一時間似乎也有些驚訝。隨即,他推了推我,揶揄道:“歡歡,懷松這孩子來了,還不快帶人家過來。”

“……”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好家夥,這還真是我昨天剛離婚的前夫!

霍懷松似乎也看到了我,腳步一頓,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過來,然而他的動作只是遲疑了一瞬,很快地,他便擡腳朝我們走過來。

“霍懷松。”我尷尬地沖他笑笑,尷尬得想現場摳地,可我不能。爺爺和他的朋友還在,霍懷松既然過來了,我也只能壓下滿心覆雜假裝平時一樣和他打招呼,“你怎麽過來這邊了?”

霍懷松公司的事很忙,他平時幾乎在公司裏度過的,今天怎麽突然有時間過來這邊。

這裏雖然是市郊,可和CBD還是有很大的區別,他這種在CBD工作的人,一看就與這個地方格格不入。

“本來是和朋友過來吃飯的。”他沖我點點頭,溫和地笑了笑,就如往常營業時一樣,隨即他看向我爺爺,語氣倒是恭敬,“傅爺爺好。”

傅安中一楞,笑道:“懷松你這孩子,不是早就改口叫爺爺了,怎麽還喊傅爺爺?”

霍懷松疑惑地看向我,我抿著唇沒看他,撇開了頭。

時間太趕,離婚也就一天的事,我還沒和爺爺說。老人家平時待我不錯,我並不能像和報覆我父母時說得那樣直白。

也不知道霍懷松是怎麽想的,下一刻整個人有幾分不好意思地笑著改口:“爺爺。”

傅安中虎著臉:“不喊傅爺爺了?”

霍懷松面不改色道:“爺爺就別笑我了,都怪我剛才見到您一時激動,就喊錯了。”

傅安中哼了一聲,又和霍懷松說了幾句,這才開懷大笑。

我用餘光瞄了霍懷松一眼,見他在我爺爺面前不卑不亢的,不得不感嘆,這個人其實挺不錯的。

當然,除了不愛我,他其他的事似乎都做得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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