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改變昨晚又不是沒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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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說話間的功夫,沈家終於派人來了。

沈清容匆匆往人群中一掃,心先沈了沈,“扶松呢?”

侍衛們一臉茫然,“他回來了嗎?”

沈清容薄唇緊緊抿著。

趕在姜鴻軒增援之前,他便遣扶松帶了廖詩詩先走。按照時間推算,倘或扶松沒同姜鴻軒碰上,如今也該回城了。

可他到了現在還沒消息,莫非......

沈清容不敢多想,亦不敢多問。

看著侍衛們只帶了一輛馬車,他將黎雲書塞進馬車裏,獨自騎了匹馬,“走吧。”

也不等眾人反應,孤零零地打馬行遠。

他悶頭行在前面,心像是被一瓣瓣割裂開,細細密密的疼。

原以為扶松先行一步,應當能躲過姜鴻軒下的套。

可今日沒見到他,慌張之餘,忍不住有些傷心。

他不知道扶松是否真的逃過去了。

那可是陪他從小到大的朋友。

在他心裏,不是主仆,卻更勝於兄弟。

扶松是沈成業從鄴京帶回的小廝,來照顧沈清容時還不到十歲。

起初沈清容覺得他對誰都恭恭敬敬,無趣得很,只把他當做尋常的仆人。

直到他在燕陽那裏亂來,跪了三天才知,沈老爺氣急之下本想讓他跪上七日,是扶松把一切都攬到自己身上,挨了五十板子,才替他保住了那雙腿。

他被打完後仍是不卑不亢的模樣,甚至還撐著標準微笑,跪在他身旁,“主子受罰,扶松豈有白白看著的道理。”

沈清容當時很小,也很郁悶。本想趕他走,發現無論如何也趕不走扶松之後,他也氣鼓鼓地默許了。

後來知道那五十大板打得並不輕。沈老爺本沒說讓扶松罰跪,他來忍痛陪著,只是為了讓沈清容心裏好受一點。

他便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好好對待扶松。

那些待他好的人,他必十倍百倍報答回去。

沈清容抓著韁繩,擡頭看天。

雲漸漸薄了,月光從雲層罅隙投出,帶了幾分涼意,刺得他眼眶微微泛酸。

扶松不在,日後便不會再有人這般勤懇地催他念書。

他卻意識到,他讀書,他習武,興許並不為進朝堂、上戰場,而僅僅是護住他身邊之人。

他不怕奸邪小人,但奸邪小人會害了他的至親至愛。

他可以光明磊落,但敵不過黑夜中鬼祟橫行。

他做不了太多,但無論如何,他要保護他所珍惜的一切。

沈清容閉上了雙眼。

暗自做了個破釜沈舟的決定——

是該好好讀書了。

馬車內,黎雲書正出著神。

她聽馬車外均勻的蹄聲,頭靠在車壁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安定。

一連串的變動讓她心生不安之感,她瞧出了沈清容的落寞,轉念忽覺,他像以往一般瀟瀟灑灑的,似乎也沒什麽不好。

如果他能如往常一樣,拿一柄折扇,從勾欄逛到茶舍,開心了就去畫幾張畫,傷心了就難過地多畫幾張畫,每天都快快樂樂的,也算不得虛度此生。

只可惜,不知以後還能不能看見這樣的他了。

一行人回沈家時,黎子序早在外面焦急地等了許久。

見黎雲書從馬車上下來,身上還沾了血,他趕緊攙她,“我帶你去醫館。”

沈清容安置好黎雲書,派人去追查姜鴻軒,又問:“扶松還沒回來嗎?”

得到否定答案後,他重重呼出一口氣,“......再遣一隊人,沿路尋尋吧。”

黎子序幫她處理好了傷口,還有些後怕,“這毒雖不致命,但若拖得時間一長,這條腿可能就廢了。”

黎雲書面不改色,“嗯。”

黎子序欲言又止片刻,硬著頭皮,低聲對她道:“阿姐,你今日確實是......太冒險了些。”

她擡眸,聽黎子序擔憂道:“沈家不知招惹了什麽人物,你都為他們犯險兩次了。我知道沈少爺當年救過你,你才會這麽盡力地去報答他。”

“可阿姐,你每次都這麽奮不顧身的,萬一......”

他沒敢說下去,黎雲書卻了然。

“你想讓我怎麽做?”

她淡淡問著,話裏聽不出情緒,“眼看著沈家被害?”

黎子序察覺出她話裏的危險氣息,心下微慌,“不......不是。阿姐,你不覺得你對沈少爺做的,有點......”

他磕絆許久,才吐出後文,“有點......太多了嗎?”

“甚至都,不像是尋常朋友了。”

黎雲書聽他發問,微怔住,趕緊垂下眼睫。

“哪有。”

她輕斥出聲,匆忙起身,“我去休息了。”

月色涼薄,一夜無言。

及至次日清早,黎雲書腿上的毒還沒有完全解掉。

幸而傷得不深,腿上只是略有些乏力,但還能走。她收拾好東西,找了根竹竿準備去書院,出門又碰見了沈清容。

他今日收拾得極其素凈,同尋常弟子一般穿著素白學袍,鬢發用一根玉簪簪著,只身一人在門前等她。

黎雲書敏銳地發現他沒有拎折扇,心裏像被一根細針戳了下,說不出很疼,卻有點難受。

“你來了?”

她撐著竹竿,從自家門檻上邁過,雙腳剛剛落地,竹竿就被他奪過。

沈清容扶住她的手肘,低低應了一聲,“我陪你去書院。”

黎雲書驚奇地看著他,“府考不是考完了嗎?”

“學無止境。”

她聽沈清容語氣不比當初,又見扶松不在他身後,隱約明白了什麽。

——他說姜鴻軒害死了不少沈家侍從,大概其中,就包括扶松了。

她抿住唇,柔下聲對他道:“你把竹竿給我吧。”

沈清容不說話,偏將那竹竿往墻邊一靠,一臉固執地抓緊她的手。

黎雲書覺得好笑,“你不是說,男女授受不親嗎?”

“你不一樣。”

他說出這句話後,兩人不約而同地閉了嘴。

黎雲書覺出尷尬,不怎麽自在地輕咳了一聲。

她本想翻過這篇,一句“走吧”卡在喉中,又聽沈清容繼續嘀咕:“昨晚又不是沒碰過。”

正巧黎子序端著水從門前經過,聽了這句話手忽然一抖,水盆咣當砸在地上。

他趕緊抄起水盆,見他倆的目光全都紮在自己身上,幹笑兩聲,“我、我什麽都沒聽見,什麽都不知道。”

而後逃也似地進了膳房。

“你亂說什麽?”

黎雲書瞪了他一眼,沈清容扯出一個笑,“那就連著昨晚的賬一並算上好了。我冒犯你,你讓我怎麽賠罪?背書?”

她也沒別的法子,想到同他就這麽進書院怕引人猜忌,便道:“背吧。”

於是沈清容攙著她,一邊往書院走,一邊同她背書。

以往他背書都是應付,所有字句全都一個音調,語速要多快有多快,巴不得一個字都不讓黎雲書聽清楚。

可這次,他難得柔下了聲,背一篇文章,像是把文人的一生都揉進了字句之中,徐徐向她講述出來。

黎雲書越聽心裏越沈,聽到最後嘆氣道:“罷了,你休息休息吧。”

“聽不進去?”

“不是。”她道,“你先定一定神,你這狀態......挺讓人擔心的。”

沈清容沈默了許久,忽然笑了,“我怎麽定神?”

“扶松同我一起長大。他碰到事情,總是會第一時間顧及我。”

“不光是他,那些被姜鴻軒害死的人,都和我如同一家人。”他語氣平淡,黎雲書卻覺出他的話音在抖,“他們照顧我,有時老爺給他們獎賞,都會分出一些來給我買好吃的、好玩的。”

“這麽多人,姜鴻軒一句話便沒了......我怎麽定神?”

說到最後,他咬緊了牙。

黎雲書聽出他情緒不對,趕緊反握住他的手。沈清容望著她,眼裏閃著晦暗的光。

“我不能讓他們白白犧牲。”他深吸氣,“我會克制自己的。但最起碼,我要讓姜鴻軒付出代價。”

沈清容去上課時,李謙又多看了他好幾眼。

黎雲書明顯感覺他狀態與之前不一樣,知道這是好事,卻總有些悵然若失。

課上到一半,忽有人闖進學堂,對著李謙附耳說了句什麽。

李夫子平日最煩有人打攪他上課,火氣還沒上頭,聽了那消息,神色一變,二話不說沖出學堂。

弟子們震驚地看著。

他走之後,學堂中漸漸傳出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黎雲書皺眉,“安靜,等夫子回來,莫要吵鬧。”

她喊完這一句,依然有不長耳朵的弟子嗡嗡不停。黎雲書正要開口,沈清容呵斥出聲:“都別說話了,聽不見嗎?”

大抵是繼承了沈老爺不怒而威的傳統,他這一聲不算大,卻實實在在鎮住了眾人。有幾個小弟子被他喝得哆嗦了一下,轉頭正要罵人,卻在瞧見他神色時被唬得閉了嘴。

他抿住了唇旁的笑,眼底像是掙脫出一束光,刀子一般從每個人臉上擦過,讓人不由自主地膽寒。

黎雲書亦驚了驚,憂懼地轉過頭。

沈清容沒有回頭,臉上失了慣常的笑意,像是在刻意壓制著什麽。

觸及黎雲書的目光,他輕閉上眼,有意不去理會。

正巧書童從外面闖來,對她低聲道:“黎師姐,夫子說他還得過片刻才來,讓您先替他代一代課。”

黎雲書點頭,離席上前,“那我們從方才講的地方繼續。”

李謙性情古怪,上課時若因弟子們不配合而惱怒,甩手離開是常事。

以往請不來人時,黎雲書總會代他替大家收尾。她雖說閱歷和涉獵不及李謙,但講得還算透徹,又同大家沒有代溝,效果有時還會更好。

不同的是,她今日總覺得有束目光一直綴在自己身上,等她擡頭看去,那目光又消失了。

黎雲書覺得奇怪,下意識瞧了眼沈清容。他埋頭在書冊中,聽得認真,似乎並沒有看她。

便沈下心來,專註認真地代著課。

卻不知她一低頭,沈清容就悄悄擡眼,借著前面弟子們的掩飾,看著臺上閃閃發光的黎雲書出神。

那一刻他恍然意識到,他和黎雲書在一起這麽久,卻從未認真打量過她。

論樣貌,她一雙眉眼敵過萬千煙火;論才華,她滿腹詩書蓋過千百騷客;論待人接物,她不偏不倚,不諂於強,不蔑於弱。書院中這麽多弟子,不管是貧是富、是貴是賤,只要肯虛心發問,她必傾囊相助。

她是他見過最出色的人。

而她耐下心教自己兩個月,他卻視她為勾魂的鬼差,怕得要死要活,唯恐避之不及。

現在回過頭想,簡直是暴殄天物。

沈清容拉回神思,聽她在臺上講著:

“‘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裏之命’[1]......描述的,是社稷之臣應有的擔當......”

“但我們所說的社稷到底是什麽?是前朝?還是大鄴?”

她將大鄴與前朝相提並論,可謂是出言不遜至極。有弟子吸起涼氣,連沈清容也忍不住擡起頭。

黎雲書目光堅定清明,似乎再大的風雨,都無法動搖她眼中的信念,“‘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乃天下人之天下也’[2]。前朝亡於大鄴,大鄴終有一日也會衰微,這本就是天道。”

“可我們要知道,天道無常,卻也有常。朝代會更疊,法度會變動,身居高位者終會落幕。但支撐起整個朝代的,永遠是天下百姓。”

“道,即是黎民。”

他怔怔地聽著,像是聽到山川在耳旁崩裂,天地為之顫栗。

小弟子們一個個咬著筆桿,狀若聽課,貌合神離,顯然極少有人聽懂這句話。

可他懂了。

他忽然意識到,為什麽大鄴會步步衰落,甚至做出割讓燕陽的決定。

因為當權者的“道”永遠是自己。

電光火石的一剎,他又想,為什麽他要囿於他們心中狹隘的“道”,來束縛住自己呢?

聖上排擠沈家,佞臣構陷沈家,但若當權者違反天道,而他順應天道,推翻這一切......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念頭迅疾被沈清容掐滅。

他趕緊呸呸呸三聲,心道:“我是嫌命長了嗎?”

要讓沈成業知道,非得把他揍得腦袋開花不可。

黎雲書夾帶私貨地講完這一段,張管事急慌慌地走進學堂中,臉上難得凝重。

“諸位,事態緊急,明日不必來書院上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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