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五皇子小秀才,夫人讓你教我,你不就……

關燈
發覺同他越扯越遠了,黎雲書掩下心頭些微的不妙之感,趕緊收回話題,“不提這些,你快寫策論。”

沈清容“哦”了一聲,低頭看字卷。

他又寫了一遍,竟比上一遍寫得還要放肆,顯然是故意的。黎雲書見天黑盡,壓下心頭的煩悶,“少爺,你能不能認真點?你早些回去,我也早些回去,誰也不折磨誰。”

“我不會寫啊。”

沈清容答得無辜,“小秀才,夫人讓你教我,你不就得教我不會的東西嗎?”

黎雲書:“......”

轉頭看他,見他斜靠著椅子,一身悠閑模樣,臉上掛著理所當然,連求學的謙恭姿態都沒有。

黎雲書平素最看不慣這樣的人,忍怒對他道:“你坐端正。”

“我坐不端正。”

沈清容下意識應聲,看黎雲書淩厲的目光掃來,他立馬扶著自己的腰,表情痛苦,姿態柔弱,“我這幾日為你東奔西跑,覺都沒睡好,累死我了。”

黎雲書聽他這麽一說,磨牙把怒氣咽了回去。

“好。”她點頭,“少爺,你是不知道怎麽樣叫坐端正嗎?”

沈清容漫不經心地“昂”了一聲,看黎雲書走到自己身後,他警覺,“你幹嘛?動手?”

黎雲書用實際行動回答了這個問題——

她不知從哪裏抽出根繩索,二話不說走上前來。沈清容震驚地看著她,嚇得往後縮了一大步,“你......君子動口不動手!”

“該出手時就出手。”

眼瞧著黎雲書真要把他捆住,沈清容忙道:“我這就坐好,這就坐好!”

黎雲書看他規矩地直起身子,松了繩索,坐在他面前,“我教你怎麽寫策論,你聽好。”

她從策論的切入、分析、論述、總結等方面給沈清容一一講了個透。沈清容百無聊賴地聽著,聽得睡了過去,又醒了過來。見醒過來時她還在講,果斷閉眼又要睡去。

腦袋上就被敲了個栗暴,“清醒點,再不好好聽扣你銀子。”

沈清容嘶了一聲,“你就不能溫柔點?”

“離府試還有多少天,你知道嗎?”

黎雲書神色嚴肅,“今年府試定在四月初四,滿打滿算也只剩了半個月時間!若這次你再不過,休怪我管你到明年。”

“你才不會。”沈清容嗤了一聲,“等八月秋闈一過,黎秀才指不定就變成黎大舉人,拋棄我們這小小的關州,去鄴京謀職了!”

“......”黎雲書被他堵得一啞,“萬一我過不了呢?”

“你過得了。”他語氣肯定。

“那你也不能為了我而學啊!”

黎雲書難得有些生氣,“沈少爺,你好歹也是沈家的後人,就不為沈家考慮嗎?”

“有什麽可考慮的。”沈清容接過話柄,“沈家這麽厲害,還需要我來幫忙?我就算學了,能給沈家帶來多少好處?”

啪——

黎雲書一掌拍在桌子上,終於怒了,“沈少爺,程家的結果就擺在你面前,你是還看不清情形嗎?”

“關州有一個程家,背後不知和多少人有牽扯!”她抓緊書卷,指節發白,“這麽多奸臣親手把家國送上絕路,前日滅亡是燕陽,誰知明日會不會是關州、會不會是大鄴!到時候你還想著過自己的好日子,怎麽可能?!”

到底是沒見她這麽動怒過,沈清容被呵斥得安靜了。

黎雲書覺得自己心跳得厲害,眼眶隱隱有些酸。她閉眼吸氣,聽沈清容沈下聲,“......沈家定不會讓這些發生的。”

“若蠻人真的攻進來,沈家男兒不會有一個活著走出關州。”他搖頭,“我倒是想做些什麽,但朝廷會同意麽?”

“......什麽意思?”

“如今蠻夷再度犯邊,朝野中一派主和,一派主戰。”他解釋道,“沈家重回朝野之後,為主戰派添了不少力量。可聖上明面不說,暗地裏的行徑,卻是無比偏袒主和派。”

難得聽他說這些,黎雲書凝眉,“你怎麽知道?”

“看信看出來的。”

沈清容用折扇壓住她的肩,讓她坐下,“沈老爺早年的行軍風格淩厲得很。他擅長夜襲、奔襲,布兵靈活,尤善用火銃。當年天鋒軍以出其不意聞名,便是他看準時機,往往會挑敵人防備松懈,抑或糧草暫缺的時候進攻。”

“可你看看如今,關外有什麽風聲?”沈清容道,“三個月過去,也就寥寥幾勝。若放在當年,早把蠻子趕回家放羊了。而且,老爺在信裏不常說關外的情況,卻提及了火銃稀缺這一點。倘或聖上真的決定用沈家趕跑蠻子,會如此捉襟見肘地限制我們嗎?”

“反倒是主和派的主張,聖上采納了不知多少。”他將扇子一收,“使者一波接一波的派,那麽多將士就在關外晾著,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聖上這心是不希望打起來的,沈家再強,也只能盡力而為罷了。”

“......”黎雲書微有些吃驚,“你知道的不是挺多嗎?”

沈清容一嗤,“我都說了,我無所不知。”

“那你怎麽......”

怎麽混成了如今這幅模樣。

“你別忘了,沈家當年是跟著誰走的。”沈清容往後一靠,“朝中的事情,你該聽說過吧?”

“二十年前,先帝病故,不久後景和宮便燃起大火,燒沒了他唯一的兒子。”

“而後聖上繼位,改年號鴻熹。鴻熹帝乃是先帝的哥哥,他登基後,便將自己的四個兒子立為皇子。因那場大火後沒找到先帝獨子的屍首,大家皆不知那孩子是死是活,就象征性地加了一個‘五皇子’在後面。”

沈清容如說書般講著,“沈老爺統率的天鋒軍,當年可是直屬於先帝的。為什麽天鋒軍被一削再削、到如今連個殼子都沒有?不就是因為另一半虎符也遺失在了大火中,聖上大為忌憚嘛。你想想,沈家這樣的背景,聖上可能十成十地相信我們嗎?”

黎雲書沈默了。

“那這樣,豈不是更危險?”她皺眉,“倘若有一日,聖上決定對沈家下手,你總不能坐視不管吧?”

“我像是會坐視不管的人麽?”

沈清容有心將這些同黎雲書解釋,可他怕沈老爺又打他,煩悶地將剩下的話憋回了肚子裏,“算了算了,你講吧,我好好學還不成嗎。”

沈老爺別的不管,就怕他一個不小心抖落了“五皇子”這個名頭。

說來也奇怪。沈清容記事算早,可自打他記事起,他就記得自己一直在沈府胡鬧。

那時沈府還在鄴京,他管沈老爺叫爹,管沈夫人叫娘,開開心心玩得不亦樂乎。

他記得自己四五歲時,聽聞隔壁家的孩子一個個都去了私塾,一邊哭一邊讀書。正心驚膽戰地想厄運會不會掉到自己頭上,沈老爺便辭了官,帶著他回了關州。

八歲時他生了場咳疾,郎中建議往偏南些的地方療養一番。才剛剛療養完,就碰上了燕陽戰亂。

那段時間他隨著戰士們露宿野外,覺基本睡不飽。而半夢半醒之間,他隱隱能聽得戰士們極低聲的談論,不是叫他小少爺,而是叫他另一個名字——“小皇子”。

說他是那不見影蹤的五皇子,他都覺得扯。

偏偏當時礙於形勢,他逼不得已,憑著自己聽墻角挖來的消息,親口把這“五皇子”的名號接了過來。

——回去後就被老爺一頓大罵。

沈老爺罰他反省,讓他今後一輩子都不得說這個名字。沈清容本以為老爹在氣自己冒用了人家名頭,不料跪了三天之後,便聽沈老爺嘆道:“阿容,你也長大了,今後不必再叫我爹了。”

沈清容:“?”

“就如尋常人一般喚我吧。”

沈清容覺得,沈老爺是精神不正常了,才對他說這般話。

但他不敢問,也不敢不應,生怕暴躁的沈老爺會又罰他跪上三天三夜,只好順著沈老爺的意願改了稱呼。

一叫就叫到了如今。

而自那日起,沈老爺的舉措就有些不正常。

原本他是個快樂的孩子,即便會被夫子罵,飽受學習的苦惱,也可以和小夥伴們一起茁壯成長。

結果經歷了燕陽之事,他忽然覺得自己不能荒廢下去,要開始好好學習。誰知他剛準備努力,就聽沈老爺道:“你只要不將自己的身份說出去,別讓鄴京的人盯上你,這一輩子高高興興也算行了。”

對一個八歲的孩子來說,學習當然是痛苦的,玩當然是快樂的。

得了沈老爺的認可,沈清容心裏那一點點讀書的熱忱也被澆滅。他放飛自我地玩耍,直到有一日沈老爺察覺出不對,再想讓他認真讀書時,他已經讀不進去了。

這麽磨蹭到了今日,他倒還真成了眾人眼中名正言順的紈絝子弟。這年頭,男子要是讀書讀不出名頭,娶妻也會受限制。沈家雖是大家,沈老爺還是冀望沈清容能爭點氣,好歹在關州考上個童生,也比無所事事要強。

幸而當年為了自保,他學來了沈老爺所有的功夫。沈清容鮮少在外人面前展露,卻也心知憑著這身功夫,他即便是考個武舉,也能混個不小的官職。

他並不是只想混日子。

只是沈老爺不讓他當官,上戰場又怕傷到他。他空有一身武藝無處施展,只能渾渾噩噩地消遣時光。

算來算去,都怪他十一年前搶了五皇子的名頭。沈清容現在無比想把這個五皇子挖出來,把名頭扔還給他。

可惡的家夥。

害得他玩也沒心思玩,學也學不進去,官也不能做,還受這個小秀才嫌棄。

這名頭誰愛要誰要,他不當也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