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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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玉淙淺抗下最後一道天劫之人是個中年婦女,正是南錦儔在凡世中的生身之母。

在南錦儔的記憶中,他只知阿娘原本姓玉,生於梨花村,是個普通的鄉間民女,嫁的丈夫在兒子分娩不久便忽患惡疾暴斃而亡,又家道中落,親戚們都不願幫襯,她一個婦道人家,要將一個剛從娘胎裏出來的幼子養育成人,真是難於上青天,但一個人費盡了千辛萬苦,終於還是將玉淙淺拉扯大了。

後來玉淙淺拜入水月天修行,南母便只得孤苦伶仃的,不知是哪一年的半夜,在荒郊野外被一個喝醉了酒的壯漢當場侵犯,直到禁受不住,暈了過去,待日後再醒來時,身邊已空無一人。由於事發之時是在深夜,她也沒看清那人的相貌,這件事只好不了了之。

月餘之後,她發現自己已有了身孕。她本想不要這個孩子,可是玉淙淺不在,又想有個人能夠陪伴自己,踟躕再三,終是決定留下這個孩子,十月懷胎,將南錦儔生了下來,母子倆相依為命。

而南錦儔降生之日,真正的玉淙淺卸甲歸田了,卻是拖著滿身傷痕回來的。

他丹田損毀,水月天沒設法助他恢覆,反而卸磨殺驢,將他趕出山門,他也頗也骨氣,既然被掃地出門了,也就不再回去,一個人在外散修,闖蕩江湖。

不日撞見大妖殺人害命,他路見不平,決意仗義除魔,結果除魔未遂,反給那大妖一掌傷了元神,回天乏術。

他將死之餘,掛懷家中母親,撐著最後一口氣回到梨花村,剛跨進門,還沒見到母親最後一面便已咽氣。南母和南錦儔酉時末才從地裏回來,見到兒子的屍首,哭得呼天搶地,最後將兒子埋到他父親墳前,真正的玉淙淺這一生便到此為止,這時南錦儔已有十五歲了。

這一年南母已近五十高齡,一朝白發人送黑發人,因悲傷過度,積郁成疾,大病了一場,南錦儔沒日沒夜的候在床前照料。

可悲慘的是,南錦儔夜間給母親熬藥之時,不慎給毒蛇嗜中,立時疼痛難當,呼吸困難。南母的病剛有所好轉,沒想到兒子便又遭了大難。

這時家中銀兩已盡數用來給南母抓藥了,再也無錢去看大夫,南母問了南錦儔是給何種毒蛇所咬,南錦儔如實說了,原來是一種喜居於荒山的過山風毒蛇,一旦給這種蛇咬了,活不過一天半日,南母大急,無可奈何之下去同鄰居借錢,但鄰居卻說這種毒蛇出沒之處,附近必有解藥,是一種白葉紅筋開藍花的草藥,只消能找到,洗幹凈熬藥服了便好。

南母心急如焚,苦於借不到錢,無計可施,只好死馬當活馬醫,上山去采草藥,恰逢蛇妖渡劫,她一間蛇妖那張同自己已故兒子一模一樣的相貌,驚得呆了,以為兒子並沒有死,仍好端端的活著,就在自己面前。但她還沒呆夠,眼見天雷便要落在玉淙淺身上,一時間就忘了家中次子還在等著她回去救命,不顧一切的撲了過去。

她只顧著護兒子平安,直接將那觸目驚心的一條蛇尾視而不見。

區區肉軀凡胎,哪有能耐受天劫一擊?南母本來必死無疑,但許是命不該絕,又許是意志頑強,只嘔了一大口血,居然未死。她明明已見到那一截蛇尾,非但不懼,還伸手去摸他的臉,喊他阿淺。即使她心知肚明,她的阿淺早已不在人世。

至此,南母便得了瘋病,將蛇妖視為自己的第一個親生兒子。

直至此時,那個將元丹沈入東海,替南錦儔承受天劫的玉淙淺才真正與他有了交集。

玉淙淺成功歷劫,大喜過望,卻聽南母一直稱自己兒子,疑雲大起,一時不知道怎麽回事,告訴她自己是在深山老林修煉的妖怪,並非是她兒子,南母已然瘋魔,哪裏肯聽?竟罵他是不肖子,背井離鄉這麽多年,居然不認親娘。玉淙淺無奈之下,只好勉為其難的喊了聲娘。南母一聽,心花怒放。

玉淙淺又問她何以來此,南母這才想起來自己上山是幹什麽的,如夢初醒,一邊拉著他撥開草叢,一邊說他弟弟身患重病,急需草藥救命。玉淙淺在山中修煉,知道在自己洞府門口便有這麽一味草藥,於是回去取了來,跟隨南母回到家中,將草藥煎熬成湯,餵給南錦儔服了,這才解除過山風之毒,救回他一條命。

南錦儔給過山風咬中左腿,初時痛不欲生,後來竟然全身癱瘓,昏昏沈沈的睡了過去,待覺提起來幾分精神時,睜開雙目,第一眼見到的便是玉淙淺,那張同他兄長一模一樣的面容。

其實,仔細看來,還是能輕易看出此玉淙淺非彼玉淙淺的。他這一生只見過兄長一回,且還是一具死屍。因玉淙淺雖有修為,終究還是個凡人,以凡人之軀走南闖北,飽經風霜,容顏已十分滄桑,面容黝黑,滿臉虬髯,兼之經常與妖搏命,體型非常魁梧,看上去就是一個彪型大漢。

但後來這個玉淙淺就不一樣了,雖說都是同樣的涵煙長眉、斜飛辱鬢,亦是同樣的瑞鳳美目,但他身材纖長,似女子般妖嬈風華,眼瞳也是有別於凡人的紫青之色,更增深邃,似乎能將人的三魂七魄都吸了進去。叫人望之生凜,過目不忘,看了一輝便忍不住再看第二回 。

南母見愛兒終於得救,喜形於色,給南錦儔說這是他哥哥,是他從外頭帶來靈丹妙藥,這才救了他一條小命,兄弟倆今後要情同手足,互相扶持等雲雲。

南錦儔乍見玉淙淺,本來頗有好感,聽阿娘這樣一說,立時轉為厭憎。因他覺著南母分明親眼目睹玉淙淺涼透了的屍身,最後也是二人一齊動手挖掘墳墓,將人埋入黃土之中,阿娘怎會突然神志不清?定是這妖怪冒充自己兄長,要來害人。

他心頭這樣想,當然就不待見玉淙淺,南母見狀,十分不悅,將他重重訓斥了一頓,盡是數落他的不該,說兄弟倆應當和睦才是,不得對兄長不敬,南錦儔非但沒能受教,反而更加排斥玉淙淺了。

南錦儔將他拉到埋葬玉淙淺的土堆之前,說出真正的玉淙淺已然死了,叫他不要冒充一個死人。玉淙淺這才想起當年和水月天的那個小子做換皮交易的往事,他將實情悉數告知,並決意暫留南家,與他一同照料南母,已報答她替自己扛下天劫之恩,南錦儔將信將疑。

玉淙淺一來,務農耕田等諸般瑣事當然就由他來忙活,南母也就不用早出晚歸了,在家中調理身子。玉淙淺做事牢靠,又有一身用不完的力氣,旁人需幹十天的量,他不出一日便能辦成。他年輕力壯,又將南母照料得無微不至,深得她的喜歡。

南錦儔身懷九曲玲瓏心,此心雖是神物,但開竅甚遲,盡管南錦儔已在貧困之家長到十五歲,心智仍不如同齡之輩,性子跳脫急躁,彪悍頑劣,一有清閑,被要找事。挖蜂窩掏鳥蛋、偷雞摸狗等諸如此類之事不勝枚舉,闖了禍都是玉淙淺來收拾。

玉淙淺承歡於南母膝下,竭力盡孝,三人共享天倫之樂。

只是,沒過多久,一位八重天的仙君途徑此地,看出南錦儔身懷異樣,造化不凡,說要給他個機會,瞧一無仙緣。

南母當然反對,玉淙淺便是前車之鑒,就是因為求仙問道,才致使他年紀輕輕便夭折了,這次說什麽也不能讓南錦儔步此後塵。但南錦儔卻不以為然,他覺著做凡人無甚出息,聽說自己竟有仙緣,兩眼放光,滿心向往,但又放心不下母親,也不願違拗母親的意思,不禁左右為難。

那仙君告訴他,八重天挑揀弟子非常嚴格,需通過門規試煉方能入門。此去向西三千裏,有一道天梯,那是從凡間通往八重天的唯一途徑。凡人想上天,唯有爬梯而行,天梯再過幾天就會開放,若他能在兩個月之內爬上天梯,抵達天門之前,就算過關,便能進入八重天修行,說完給了他一張輿圖,徑自去了。

自此之後,南錦儔也瘋魔了,日日夜夜對著那張地圖鉆研路徑,心馳神往,恨不得插上翅膀飛上八重高天,但實在割舍不下母親,一再猶豫,日子一天天的過去,眼看時間越來越少,整日愁眉苦臉,憂心忡忡。

玉淙淺看在眼裏,一個夜晚,趁南母熟睡之後,溜進他房間,告訴他自己可以三天之內就送他到八重天,讓他安心修行,自己定然照顧好母親,叫他放心。

南錦儔雖起初對他頗有敵意,也知他並非自己兄長,但親眼目睹他與阿娘在一處時母慈子孝的情景,聽他這麽說,真是喜出望外。玉淙淺再三保證,一定會將母親照料得妥妥當當,萬無一失,他只管踏踏實實的潛心修煉,不必有後顧之憂,等他修行有成,便回來探望阿娘。

南錦儔只聽得心馳神搖,一再警告他如果沒照料好母親,回來唯他是問,玉淙淺笑著答應,帶起水壺幹糧,提了包袱,便攜著他上了雲端,即刻起初,一路騰雲駕霧,不過一夜,便到了天梯所在。這天梯是九重天上諸神留下的遺跡,神聖不可侵犯,妖魔鬼怪是萬萬碰不得的,一旦沾上了上面的仙氣,非傷筋動骨不可。他仍是騰著流雲,飛上了八重天天門之前,與南錦儔告別之後,就即回去。

南錦儔記得,他在八重天修行了兩載便法力大成,到了照靈境界,回鄉探望母親,但千裏迢迢來到家中,只見到一堆斷井頹垣,整個梨花村也成了一地廢墟。他大驚失色,扒開一堆斷璧碎瓦,在下面挖出了一具骸骨,正是阿娘的屍首,而玉淙淺卻已不見蹤影。

他當然記得,那年玉淙淺將他送上八重天之前曾信誓旦旦的答應過他,要照顧好母親,不會容她有半點傘失,然而……自此,他對玉淙淺恨之入骨。

南錦儔睜開眼睛,表情覆雜。

青蛇問道:“你看到什麽了?”

想起當年恨事,玉淙淺的臉色不甚好看:“看到你阿爹出爾反爾,明明說好了要照顧好阿娘,等我回來再一家人團聚,哪知他竟然……我回來之時,只得到阿娘的死訊。這也罷了,阿娘逝世,他好歹也要將她屍首埋葬,入土為安才是,怎能如此……唉。”

青蛇當然曉得此中緣由,道:“怎麽,你對阿爹不滿麽?非上他不守信約,實在是……總之這件事另有別情,你再往下看,自知因果。”

南錦儔再度握緊元丹,依言回顧,待看到接下來的情景時,忽然心頭大震。

原來玉淙淺將他送到八重天後,立即回到家中,迎來的就是南母一通質問,為何南錦儔忽然不見了。玉淙淺據實以告,南母大發雷霆,摔了不少鍋碗瓢盆,哪知她這一氣,怒火攻心,竟又病倒了。

但這個病非常奇怪,玉淙淺已點石成金之術得了些銀兩,去請了郎中到家中來為母親診治,那大夫的醫術遠近聞名,竟斷不出南錦所患是何病癥,只說她呼吸細微,已命不久矣,他要做的便是準備棺木,料理後事,節哀順變。

玉淙淺駭然,他雖修煉多年,可是妖魔鬼怪的法力對濟世救人之道毫無裨益,不能為南母治病,他又不谙岐黃,只看得出阿娘這個病有些蹊蹺,不同尋常,卻無力回天。

他四處找尋大夫,這些庸醫斷出來的結果皆不約而同,都診不出南母的病癥,與此同時,有一位鄰裏家中也有人得了相同的病癥。他過去一瞧,情況當真同南母一模一樣,這家鄰裏平素對南家多有照拂,他有心相助,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哪知一回到家中,南母竟然雙腿一瞪,一命嗚呼了。

玉淙淺這一嚇真是非同小可,只覺自己已魂飛天外,在榻前候了幾個時辰,不知如何是好。

他並非真正的玉淙淺,但南母將她視若親生,關懷備至,雖說都是因為他那同玉淙淺極其神似的外貌,無此外貌未必有這樣的待遇,可畢竟也是真心實意,就算沒答允南錦儔,也非救回阿娘的命不可。

他開了法眼,竟看出南母只是慘遭橫禍枉死,並非壽終正寢,還有陽壽未盡。於是去了陰曹地府,在黃泉路上從陰差手中奪回了南母的魂魄。

妖魔越界,幹擾陰差執法,實乃大忌,為天規條律所不容。他才將南母的魂魄從奈何橋上帶回,放到體內,天兵天將便已下界,將他押入無間地獄,要受冰封之刑。

南錦儔從八重天回來之時,他已身在無間地獄,至於南母,即使給救了回來,也是孤苦伶仃,親子義子都已不知去向。她一生悲苦,大起大落,沒享幾天福報,最後便郁郁而終。

但南錦儔同玉淙淺的緣分並沒有到此而止。

無間地獄這個地方,是戰神刑天用來鎮壓那些犯了天規的妖邪之處,但世間妖魔不計其數,單憑戰神一人之力,如何鎮壓得住?於是天君頒下旨意,九重天上各路上神應劫隕落之際,須將自己的法器填入無間地獄,一來相助戰神鎮妖,二來,本神隕落,法器便成了無主之物,擱在天宮也無用武之地,不如放入無間地獄,各處洞天福地的有道之士盡可前去取來使用,也算是造福蒼生。

既是上位之神的法器,無一例外,都是稀世奇珍,人人皆夢寐以求,前赴後繼的仆向無間地獄。當然了,神器都是有靈性的,有自擇新主的習性,這些法器在九重天待得久了,見多識廣,沒幾個看得上凡夫俗子,於是有道之士們的夢寐以求就變成了求之不得,一個個都空手而歸。久而久之,妄想拿到神器平添虎翼的人也就越來越少了。當然了,天君此舉的本意原是要賜福下界蒼生,倘若將神器放下界卻不讓人拿,未免多此一舉。於是再頒一道天旨,令神器們不得妄自尊大,只消遇到稍微有點機緣的凡人,便將終生托付於人,同新主一齊再登仙界。

後來有個不曉得來歷的凡人統計了一番,發現只有修為到了照靈之境,方有幾率獲得神器的認可,只因歷來從無間地獄中取到神器之人都是照靈以上,玄幽之下便空無一人,至今沒有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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