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番外三:離人醉

關燈
“婆婆?”

荀英端著粥一進屋就看見玉竹弓著身站在床邊不知在做什麽。

玉竹聽見聲響略微遲疑了一瞬,依舊保持著姿勢,回過頭來,對著已經走上前來的荀英道:“姑娘,他死了,沒氣兒了。”

荀英聞言一怔,視線從玉竹臉上移至床上的人,安靜的就像睡著了一樣,不知是不是錯覺,蓋在他身上的杯子平穩的就像鋪在床板之上,沒有絲毫的起伏。荀英身子僵了片刻,手指緊緊扣著碗才沒讓它落下。

“他不會死的。”荀英低低自語。

玉竹看了眼她又看了看慕雲逸,挪開身子移步朝屋外走去,嘴中喃喃:“兩千一百一十三,抄完了,就不會走了。不走了。”

荀英蹲下身,輕輕拂開被褥,脖頸處裸露的肌膚上布滿了和樹藤一樣的黑紋,這些東西好像有生命一般,從心臟位置開始,四處蔓延攀爬,下到掌心上到脖頸,一路侵略強占,也正是因為它們常常令慕雲逸痛得渾身蜷縮戰栗。

她輕輕將手附在慕雲逸的胸膛上,感受他微乎其微的心跳,每一聲都恍若真實的跳躍在她的掌心上,即便每天都做著同樣的事,擔心著同樣的事,可只要感受他的心跳聲,她的心便也就能安定下來了。

荀英替他重新掩好被角,守在一旁靜靜的看著他,等著他再次醒來。這些日子他已經醒來過好幾次,頭一次只是掙開眼吐了口血就又昏迷了許久,後來半夜裏也醒過一次喝了幾口水,再往後的幾次或是醒了半天或是幾個時辰,漸漸也能說上幾句話了。

兩個時辰後慕雲逸果真醒了。

荀英忙直起身子開心問:“醒了?可要喝點水?”見慕雲逸眼神還有些渙散也沒搭她的話,便揉了揉腿起身道,“這會兒肚子裏定是空的,粥涼了,我再去給你熱一熱,你等我一下,很快就好。”

等荀英將粥熱好回房時慕雲逸已經做起身子依靠在床頭。

“放了些蓮子肉,記得你上次說愛吃,正好玉竹婆婆家也有,你先嘗嘗。”荀英將勺子遞至慕雲逸嘴邊。

“清兒呢?她在哪?”慕雲逸看著她的眼中盡是陌生。

“你……還記得我是誰嗎?”荀英頓了頓問道。

慕雲逸想都沒想就回道:“不認識,我要見清兒。”

荀英微一嘆氣,這種情況之前也發生過,也是一心要找他的清兒,結果腳才剛挨著地人就又昏過去了。

她輕輕將勺子擱在碗中道:“清兒就在這,不過你要喝完這碗粥,她才會見你。”

慕雲逸淡淡掃了眼她手中的東西,開口道:“你當我是孩子嗎?”

“……”荀英一本正經道,“並非唬你。清兒也是擔心你的身子,你現在很虛弱得吃點東西一會兒才有力氣去找她。”

慕雲逸聞言默聲,將被子緩緩掀開,利落的穿好鞋子,剛起身腳下還一陣虛浮,扶著墻擋去荀英伸來的手,道:“你,回避一下,我要更衣。”

荀英擔心的看著他,站在原地猶豫了許久,所以並未動身,慕雲逸見狀也不再多言,拿起架上的衣服背過身仔細的穿好,期間手幾次抖的厲害,衣帶也系了許久,可二人都沒覺得時間過得有多慢,似乎穿一件衣服本就要這麽久。

等他重新回過身來,屋中已經沒了荀英的身影。

慕雲逸掃了眼打開的房門,距離他的位置不過才三十餘步,可雙腳卻連一步都久久邁不開,費勁渾身的力氣才堪堪挪了十步到桌子旁邊,一手撐在桌上緩勁。血液在體內迅速游走但瞬間又被某種東西阻攔住,心口隱隱作痛,意識不受控制的逐漸渙散。

有腳步聲緩緩靠近,慕雲逸擡眸。

一襲布衣,赤紅如火,少女淺笑嫣然。

他恍若聽見有人在喚他,在喚他“師父”。

“清兒。”

慕雲逸一路踉蹌的走到少女身前,雙手緊緊抓住她,想要確認眼前所見的都是真的。

“你再好好看看,我不是清兒……”荀英看了眼那雙緊抓著她雙臂指節慘白的雙手,溫言解釋道。

慕雲逸則像是聽不見她說的話,自顧盯著她上下細細打量了一遍道:“這些日子可還好?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吃苦?”

“慕前輩,他這是怎麽了?”與荀英一同進來的穆子舒,好不容易見慕雲逸醒了,還沒來得及上前說話就見他拉著荀英當成了赤焰,眼裏耳朵裏都再裝不下旁人,只好問一旁的荀英。

荀英搖頭道:“我也不知,方才好好的。”

大概是荀英與穆子舒對話的緣故,慕雲逸這才將視線落在了一旁的穆子舒身上,眼神淡漠,語氣中也全然是疏離:“你是誰?在這兒做什麽。”

“慕前輩,我是穆子舒啊。算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找到阿赤了,她人現在就在劍靈閣,可是她也不記得之前的事了,容汐也不打算讓她恢覆記憶,所以……”

話還未說完,慕雲逸捂著胸口劇烈的咳了幾聲,荀英急忙撐著他的身子,扶他回到床上。穆子舒見狀也上前欲伸手相扶,卻被他輕輕避開,穆子舒只好跟在身後護著,繼續道:“如今阿赤除了容汐估計誰也不認得,她定不會跟我走,我又打不過容汐,只有慕前輩您了。”

“可是,他如今的身子,下床已是不易,又怎麽去得了劍靈閣。”荀英憂心道。

穆子舒默聲,他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比起上一次相見,慕雲逸的狀況已經越來越不妙了,更別說外頭還有黑蝠堂和穆少卿在四處搜人。

慕雲逸靠著床,微微閉眼,察覺到荀英起身又掙開眼睛看向她。

“你先休息一會兒,我與他說幾句話便進來。”

慕雲逸聞言不再說什麽,直到見她二人出了門才又虛弱的閉上雙眼。

荀英將這段時間慕雲逸的情況與穆子舒大致說了一番,除了那個她不敢說出口的念頭,但即便她未說,穆子舒也能想得到。

他時日無多了。

可也正因此,至少該見一面才對。

穆子舒思忖了片刻後,道:“慕前輩可有什麽貼身之物,從不離身的,若是拿著此物去找赤焰,畢竟是她師父,或許也能讓她想起些什麽來。”

荀英正思索著,忽聽穆子舒輕呼一聲:“慕前輩?”

她立即回過頭,只見慕雲逸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庭中,望著院中的樹出神。

他聽見有人在喚他,轉過頭見是荀英,眼神中的空洞立刻便匯聚了光,展顏向她招了招手。

“你怎麽出來了,可是屋裏太悶了?外頭風大,我去給你拿件衣服來。”

“清兒,你看,樹上那只小鳥,方才落下過一次,現在又準備振翅了。”

荀英回頭,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顆歪脖子矮樹上的確停了一只雛鳥,拼命撲騰著翅膀,大概是方才摔疼了,這會兒扇動了許久的翅膀,小爪子想要離開枝椏又遲遲不肯松開。

“還記得你初學輕功之時,就像這只鳥兒一般,顫顫巍巍的立在屋檐上頭,摔疼了也不吭聲,只要成功一次便高興的不得了,就會忘記疼痛再次嘗試。”

荀英聞言,默默將視線收回落在了他的身上,察覺他也看過來時立刻又別開臉。

“可惜,現在我的身體不好,都不能陪你練功了,上一次,是不是還是在逸澤雲境?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荀英垂下眸道:“會好起來的。”

慕雲逸淺笑,聽見撲騰幾聲,側首看去,那只小鳥雙足騰空,雙翅在空中奮力拍打,小小的身子往下方晃了幾下後最終穩住了身形,朝遠處飛去。

“為了清兒,我也該快些好起來才是。”

荀英擡眸看向他,眼中的淚水再也無法抑制的淌出,吸入的每一口空氣都在胸腔中隱隱作痛,疼到說不出一句話,疼到不敢伸手握住他的手。

慕雲逸貼身之物只有掛在腰帶上的銅球和手腕上的紅繩。那顆銅球他毫不猶豫的給了荀英,可那枚紅繩他說是清兒送他的沒有理由再要回去,哪怕只是一小會兒也不肯摘下來。

穆子舒只好作罷,只身回去找赤焰,即使沒有東西,他也做了最壞的打算,想著就是將人弄暈也先帶回來再說。

令他沒想到的是,赤焰不見了。聽聞她一人闖了玄水幫,毀了十血壇後又離開了劍靈閣。穆子舒猜測她一定是記起來了,但她如此豁出去的行事顯然心中已經沒了牽掛,定是要與黑蝠堂拼死了。

他只好又回到了汶城,而慕雲逸依舊將荀英當做赤焰,除了她的話誰也不理。

那是他第一次在慕雲逸面前失態,他心亂如焚,怕下一刻赤焰就會沖進黑蝠堂的老巢,怕下一刻慕雲逸就會糊裏糊塗的死去。

“阿赤,不知道你還活著,她一個人要去找葉梓莘報仇,你聽見了嗎!”

“那可是你的清兒啊,她要是出事了怎麽辦,她要是死了怎麽辦!”

荀英想攔住穆子舒時已經晚了,眼中也急出了淚光。

慕雲逸猛然一震,看向穆子舒的眼神中閃過一道寒光。

“你先出去,我與他有話要說。”慕雲逸掀開被子坐正,對荀英說。

語氣平靜如常,就像最初見到他那時一樣,荀英心中一時說不出是何滋味,起身走了出去。

她坐在石階之上,從天明坐到了日落,屋內的動靜一清二楚,她卻選擇放空了身心,周遭的一切似乎都與她無關了,風無聲,鳥無鳴。

薄暮夕暉,微弱的只夠掩紅一方天際,卻足以填滿她的雙眼,或許無論多久,她也會記得這一天,記住這夕光的顏色。

穆子舒出來時,他已是慕雲逸的模樣,身上的衣物也全是慕雲逸的。

荀英失神的跑到慕雲逸的床邊,他靜靜的躺在那兒,看著她,眼神柔緩,嘴角掛著淺淺笑意。

許久他才緩緩出聲:“荀英,你就是當年那個孩子啊。”

荀英再也沒忍住哭出聲來,輕輕抓住慕雲逸的衣袖不敢松手。

“別哭。這裏可沒有相思子了。”他想擡手卻根本使不出絲毫的力氣,頓了頓道,“謝謝你荀英,你是個好姑娘,離開這裏往後為自己而活,一生並無多長,要好好活著。”

荀英分明還有很多很多話想要說,可淚水根本止不住,直到聽見慕雲逸的聲音越來越輕,氣息也越來越微弱,她才痛聲喊道:“不要,不要走,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到最後他還是走了,握著手腕上的紅繩,帶著思念與不舍離開了這裏,離開了他最想守護的那個人。

那一夜變得格外漫長,黑夜長空,連星月也無影無蹤,黯然無光。

玉竹在屋中寫了一夜的經書,一盞燭臺照的人影悠悠。

穆子舒在屋頂坐了整整一夜,直到露水打濕了額前的發絲。

荀英在院中飲了一夜的酒,在樹下埋了十幾年,入口綿柔醇厚,可惜醉不了人。

靜謐的長夜中,只剩下無聲的哭泣成了他們唯一的陪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