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四月芳菲盡，但總有一些賴在枝頭不肯走，偏要爭在這大好時節再多看幾眼的。映在窗上化成幾株剪影，隨風輕輕一晃恰巧點在床上的人臉上成了花鈿。

房門支呀一聲被人輕輕打開，許久後才有人走了進來，徑直朝著床邊，每一步都走的極穩也極緩慢。

腳尖輕輕觸到床榻才停下，手指順著床沿一路而下連帶著身子也緩緩蹲下，席地坐在床邊。

瑤光見冥炎順利的走到床邊不動聲色的舒了口氣，又看了眼躺在床上和坐在地上的二人，悄聲合門退了出去。

冥炎伸手想觸碰赤焰的臉，手在半空久久未能落下，僅憑著記憶描摹著她的輪廓，最後又收回了手。

他看著赤焰，眼中是漆黑一片，沒有任何的光亮。

失去視覺後他在自己房中練了十幾天，直到能夠正常的走路才敢踏出房間來看赤焰。

哪怕現在就在身邊也無法看見，但他的心卻感到從未有過的滿足，慶幸他失去的只是一雙眼。

他還活著，赤焰也活著，這就足夠了。

“阿赤，我回來了。”

“這兩個月沒陪在你身邊，應該沒把我忘了吧？”冥炎笑了笑道，“不過忘了也沒事，我會幫你慢慢想起的。”

“與你說一件趣事，這段時間我在夢裏總是夢見柑橘，大概是真的想吃了，還把瑤光給咬了，現在手指上還一圈牙印呢。當然，除了甜橘還做了一個更甜的夢。”冥炎輕輕俯身湊近了些身子，發絲垂落松軟的掃過赤焰的肩頭，二人都沒有絲毫的察覺。

“夢見我們成親了，可惜有點短，正拜著堂呢就被人喚醒了。然後餵了碗苦藥……”

“對了，聽衛前輩說你還是不肯乖乖喝藥？不瞞你說這段時間我也沒有好好喝藥，把衛前輩都折騰壞了，所以我在夢裏都被他罵醒，可醒了之後渾身就都不疼了，所以這藥啊該喝還得喝，雖然它是真的很難喝。”

“算了，不說藥了，估計你這會兒又該蹙眉頭了。我與說說其他事，你還想聽什麽？”停頓了片刻他支起臉，微微一歪腦袋道，“除了林芷的琴音，聽說我不省人事的時候她來過一次，還為你彈了首曲子，引來不少山中的蝴蝶和飛鳥很是壯觀，我可沒那本事的，或許你等我練一練。”

半年後。

“就你一人來？之恒沒來？”

容汐無奈道：“原本也是要來的，這幾日練劍懈怠了和幾個師兄跑去百聞閣聽書，所以罰他在劍靈閣中思過。”

冥炎微挑眉道：“那娃娃看著挺乖的，原來也是個不省心的。”

“還不是因為……”容汐看了冥炎，嘆氣道，“算了，不說他了。你這眼睛當真醫不好了嗎？”

冥炎搖了搖頭，側首對著容汐問道：“怎麽，看著很不習慣嗎？”

容汐喉中一梗，道：“這哪是看著習不習慣的事……就沒有醫治的可能了嗎？”

“沒有。暝陰珠的反噬之力又起止是丟一雙眼睛這麽簡單，衛前輩能將我撿回一條命已經萬幸了。”冥炎語氣輕松，一雙空洞無神的眼望向遠方道，“而且阿赤的燼決真氣也成功被煉化與她徹底融為一體，再不會威脅到她的生命了，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那阿赤什麽時候會醒來？”

良久的沈默之後冥炎開口道：“很快就會醒了。”

“我是指萬一……若是像現在這樣一直醒過來，怎麽辦？”容汐看著冥炎猶豫道。

“那就一輩子守著，還能怎麽辦。”冥炎輕松一笑，這於他而言沒什麽可考慮的，反正這輩子就賴在她身邊了。

容汐看著他，許久也跟著淺淺一笑。

“聽聞你收留的那幾名天香弟子去了天音閣？”半晌冥炎隨口問道。

“你這日日在山上，山下的事倒是樣樣清楚。”

“之前跑百聞閣的次數多，多少就有些熟絡了。阿赤也愛聽故事。”

容汐頷首，看了眼冥炎，微一遲疑後回身坐下道：“都是女子，在劍靈閣確實多有不便，天音閣眼下正廣招弟子，她們去那也好潛心修習，好好重新活著。”

冥炎聞言微微偏首道：“那日交手，天香庭院的人可傷了你劍靈閣不少弟子，你竟還願意放過她們，為她們謀出路？”

“那四個孩子年齡最大的也才十四，連劍都拿不穩哪裏傷得了人，我放過的只是無家可歸被人利用的幾個孩子罷了。”容汐掃了眼他別在腰間的黑骨扇道，“你不也放了阿澤？”

冥炎：“……”

“是啊，我竟然放走了一個手上沾滿無數人鮮血的瘋子……那日我本想一刀取了他性命，可我卻突然在他身上看見了一個人的影子……你相信冥冥之中的註定嗎？”

容汐輕聲道：“我信。”

“即便知道他死有餘辜，可還是下不去手，就好像那一刀斬下去的不是他，而是風前輩。”冥炎攢緊了雙拳又緩緩松開道，“他如今在鹿安寺可還老實？”

“嗯。聽忘塵大師說他現在神智恢覆的已經差不多了，日日誦經禮佛，還將他會的所有眾家武學功法都抄錄成了典籍，他如此舉動倒是讓不少絕門武學能夠一直傳承下去了。”

冥炎聞言緩緩走至容汐身邊，沒有坐下而是就近靠著樹，平靜道：“這一命倒留的有價值了。那改日我也將化風掌的功法寫下來，你替我拿去鹿安寺，一並讓他整理成籍吧。”

“很意外嗎？不必這樣看著我，我這瞎子可看的一清二楚。”冥炎對著容汐指了指自己的雙眼道。

容汐微微一怔，笑了笑收回了視線，看了眼天色頗有些無奈道：“你的事我應下了，不過……你打算什麽時候讓我見一見阿赤？”

“嗯？我以為你是專程來看我的，不是嗎？”

容汐扶額，突然覺得眼前的人大概是和穆子舒待久了，神情語氣是越來越像了。

“是，但也想順道看一眼阿赤，落山前還要去一趟陳叔那兒，許久未去看望他們了。”

“嗯。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未時。”

冥炎嘖吧了一聲道：“那是不早了，得抓緊些趕路才好。”

容汐：“……”

“你是不是……不放心我？”

冥炎懶懶的環臂，保持著倚靠的姿勢道：“你的事穆子舒都和我說了，你我還不了解嗎？你心裏可放下了？”

容汐輕輕嘆了口氣如實道：“還未。”

冥炎聞言，雖料到會是如此但親耳聽到他這麽坦白的承認，臂上一松，緘默了片刻。

容汐繼續道：“但我知道阿赤對你的心與你對她的是一樣的。我和她或許是有緣的但也僅此而已了。”他擡眸看向冥炎，“你與阿赤都是我極為珍視的人，我此生所求不多，從前希望一家人能齊齊整整，而非零丁碎星，如今只希望你們能安然無恙，能幸福。這也是我的幸福。”

“你……”冥炎有些不自然的別開臉，即使看不見也能感受到兩道極為誠摯的目光投註在他臉上。

冥炎微微直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衣袖道：“唉……說兩句就認真起來了。這麽多年怎麽一點沒變。走吧，時間還早還能與阿赤多說會兒話。”

“你這會兒身子弱，病都還沒好全乎這才不讓你碰阿黃，你倒好說兩句就認真起來了，還什麽嫌棄你嫌棄它的，跟我在這念一堆的經。走走走，回房再添件衣服我就帶你去行了吧……”樹下的少年沒好氣的環臂站著，語氣裏帶著微微惱意。

容汐一晃神，那少年就走遠了，穿過冥炎，身影重疊在了一起駐足回身道：“再不走我可反悔了啊。”

“來了。”容汐疾步跟上他，與他並肩而行。

這麽多年，歷經世事，好在他們都未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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