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玉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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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是個旱年,又時逢戰亂,到處都是活不下去四處奔亂的人,留下的不是死於槍戟下就是活活餓死。

她就伏身在幹裂如樹皮的地上,滾燙的熱浪透過破布粗衣刺痛著肌膚,小小的人就像個地瓜一般被上下烘烤著直到水分被榨幹為止。

後頸和腳踝裸露的皮膚已經火辣一片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曬傷了,疼得眼淚直落,但她依舊不敢動。

她在等,等一個人,那人叫柳世平。

沒多久的確讓她等到了那人,而她也虛脫的只剩一絲意識。

她看見有個帶著面具的人出現在眼前,隨後將她抱離滾燙的地面。

她再醒來時,她就已經在一個名為汶城的地方,這裏很美,沒有幹裂的土地,沒有枯木朽株,到處可見溪水河道。

那個救下她的柳世平被這兒的人稱為島主,他很忙碌,白日裏總是見不到人,聽說是忙著在建屋宇,她悄悄跑去看了,他比一般人的力氣要大得多,一人就能扛起一根長樹條,拉、鋸、搭他樣樣都會,就像個神人一樣,和傳言裏說的一樣通曉百事還不知疲倦。

兩年,她看著汶城的房子一點點的多起來,還有了田地果蔬,那個叫柳世平的人將一個無人居住的世外桃源變成了有了煙火氣的人間仙境。每個生活在這的人臉上都有最溫暖最幸福的笑容,這是她來到汶城前從未見到過的。

生活穩定了後她見到柳世平的次數也漸漸多了起來。

原本空蕩的書房有人成了常駐,她沒事便也會去那兒,摸幾本書玩兒,或者發發呆,看看某人。

柳世平似乎這才註意到了一個總愛窩在角落的小身影。

他大概是忘記了自己還救了個這麽小的孩子。

從她醒來起就有個阿嬸照顧她的吃用,但阿嬸家還有個孩子,她看著怎麽也有十歲了,所以管的並不是很多,她才有時間滿城到處跑,去找他在的地方,而他則忙著處理各種事自然無暇顧及她。

他問她會識字嗎,她搖頭,他又問了她的名字,她還是搖頭。

他盯著桌上的畫許久,才又問她喜歡畫上的東西嗎?

那是一幅墨竹,是他方才剛畫的,是他畫的她自然喜歡。

那日她便有了個名字,叫玉竹。

她很喜歡,聽著比丫頭要好聽多了。

從那以後她還是常常會跑去書房,他教她識字寫字,她學的很認真,因為能認得字她便能看懂他看得書,也能像他一樣什麽都知道,像他一般厲害。

他說過人不可無知,讀書當終身無盡。

她想或許有些她想不出的答案,解決不了的事,書籍裏的知識真的能告述她。

那整整一屋子的書她都看了,除了經書,她碰過一次就再沒打開過了,那裏頭的字要麽根本不認得,要麽認得也看不明白,而且是一句都看不懂,連問她都不好意思問。

柳世平也知道了她的喜好,最愛看話本子,紙張都快翻皺了,最不愛看的是經文,所以他常常會笑著說:“若是你以後犯了錯,就罰你抄寫經書。”

她很認真的問他要抄幾遍他就會原諒她。

柳世平脫口而出九千遍。他想,對一個孩子而言這已經是個天文數字了,一定會嚇壞了,指定老老實實的,當然即使她真的犯了錯他也不會真讓她抄九千遍。

但她記住了,並且沒犯過一次錯。

柳世平除了看書還喜歡打打拳,她就蹲在一旁靜靜看著,她聽人說他會很多拳法,會劍,會刀,會很多的兵器,但似乎很少見他使。

“玉竹,打拳你可學?”

他突然問她,她下意識的搖頭。

緊接著又聽他說:“女兒家還是可以學一些簡單的招式。將來可做防身,若是嫁了人,夫君待你不好,也欺負不了你。”

她怔神,才恍然發覺自己已經十四了,快到出嫁的年齡了。

他見她楞神,揉了揉她的腦袋笑道:“不學也沒事,有我在,沒人欺你。”

她仰頭看他,想笑卻怎麽也笑不出了。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她多想再慢一點,想永遠跟在柳世平的屁股後頭,他不會老,而她也不會長大,那該多好。

可有一個聲音在不斷的提醒她自己是誰,來這的目的是什麽……

很快莫堇和馮遠就為柳世平說親了,而娶的那人就是她。

柳世平大怒,將他們一頓罵,命他們不許再提此事。可他們怎麽會作罷,隔三差五依舊會試探一番,還將消息散布至整個汶城。

四處皆傳玉竹是大家看著長大的,她無父無母,自小常伴島主身邊,形影不離,如今她到了婚嫁的年紀,島主對她又一向疼愛有加,何不二人同修共好,也免得她嫁給別人,島主也有了貼己的人,當是兩全的好事。

聽到這些後柳世平頭一次下了令這些話不許再說,止了所有風聲。

她知道會有這麽一天,她也知道他不會娶她,但她不知道她會這麽難過,難過的想哭。

她開始躲著他,見到他時就悄悄的避開,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出於窘迫也出於害怕。

那一夜她在湖邊坐了很久,看著湖中的倒影出神,有一瞬間想要跳進去,最後這想法止於她的懦弱。

她膽小、懦弱,從小便是這樣,不敢違背父親的命令,哪怕讓她伏在滾燙的地上一動不動她也沒說過一個不字。

但這一次,她突然想逃避了。

這場親事自始自終都是她父親的陰謀,從她接近他時就只為了這一天。

似乎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與他相處的五年,在一起的日子她接近他,不是因為他是汶城島主,不為嫁他,而是因為那個在烈日下抱起她,教她識字,贈她姓名,視她如親人的柳世平。

得知他拒絕的那一刻她的確松了口氣,可心卻痛了起來。他與人說他不可能娶她,還會為她尋一門好親事。

他說的話她一直相信。

她真的不知該怎麽辦好,沒有人告訴她該怎麽做,她躲在書房裏找了許久也沒找到答案,此刻坐在湖邊除了能將人凍出鼻涕來的冷風,剩下什麽也沒有。

她狠狠跺了跺腳,氣她窩囊,氣她沒用,想著想著就哭了起來,越哭越大聲。

這十五年來,她頭一次像這般放聲痛哭,一旁沒人會責怪她,更沒人勒令她不許哭,那些積攢了許久的委屈和心酸在頃刻間都宣洩了出來。

身後的草叢嗦嗦作響,估計是被她哭聲嚇跑的小動物。

等到嗓子變得幹啞,又重重打了幾個噴嚏,她才吸了吸鼻子止住哭。

臨近湖邊的緣故,夜裏風又大,她攥了攥領口,起身想換個避風的地方再呆一呆,一回頭發現身後有個人影佇立在黑暗中。

柳世平從黑暗中走出,將手中的披風披在她身上,替她系好繩。

她不知道他會來找她,也不知道他在那站了多久,聽到了多少。此刻他就站在面前,她卻再也無法仰著頭看著他的眼睛,笑著與他說話,只能將頭垂的不能再低。

那一晚風真的很大,可他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聽得一清二楚,且一輩子無法忘記。

他說他這一生記不清活了多少年歲,只記得前幾十年活在萬人唾罵中,後幾十年活在眾人艷羨中。他曾想過過著尋常人的生活,娶妻生子,可這不是他想就能有的。他天生貌醜,沒有人願意與一張面具過一生,更沒人願意接受他拿掉面具的樣子。而活的愈久,他更是不敢想了,若是有一天他當真愛上了一個人,他該如何面對她的死去,還不如一人一世無所牽掛來去自由,活著不拖累,死了也不惦念。

但她的出現,與她的相處都徹底打亂了他的想法。直到長老們提起親事,他才恍然他與她之間有著無法跨越的鴻溝,他想照顧她卻也絕不是以這種方式去斷送她的幸福。

可自那日起,她就常常躲避他,他以為她知道了他的心思所以嫌惡他,躲著他,甚至一個人跑到湖邊坐著也不願回去。

直到她哭了,哭的聲嘶力竭,嘴中喊著他的名字,他才徹底明白。

他告訴她,在他拿下面具展露真實的面目後她還有選擇的權利,若是依然願意嫁他,他必此生不負她。若是不願,他也會替她尋一門好親事,決不食言。

她記得看到他摘下面具的那一刻,她沒有任何的詫異和恐懼,那是一張褶皺橫布的臉,就像是他這年歲該有的一張臉,只不過他這是天生的,她盯著他看了許久,這張臉怎麽看也不過就是老了點,松皮耷拉的多了一點,怎麽就被傳的跟個夜叉一樣了,還有那雙眼睛分明清亮的很,雙瞳剪水怎麽不比皮相來的更讓人歡喜?

她笑著輕輕抱住他,給了他最好的回答,也忘記了這一諾後的所有後果。

成親前一夜,有人將她從幸福的夢境中徹底拉了出來。

她才知道,她的父親,讓她出現在柳世平面前,讓他將她帶在身邊,勾結莫堇他們都只為一個目的,就是讓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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