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星離月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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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啊,汐兒,你……這什麽味兒?”

花姨早就做好了菜,眼瞅著日落西山了也遲遲不見這爺倆回來。好不易盼來了汐兒,這一進屋渾身竟然彌漫著著一股……屎味兒?

“公子?”浮塵也聞到了自家主子身上的氣味,擔心的開口。

容汐面帶疲倦,依舊笑著搖了搖頭,寬慰二人:“沒事,出了些汗。”

花姨立刻了然,對著浮塵吩咐道:“柴房裏我燒了好些熱水,你去給汐兒拿來,回屋洗洗。”又瞬間換了臉色對著身後悄悄進屋的陳老鬼喊道:“站住!”

陳老鬼撇撇嘴道:“玉娘,我這餓了一天了,先吃飯,先吃飯啊~”

花姨氣不打一處來,揪著陳老鬼的耳朵就罵:“你還知道餓?你知不知道汐兒一早饅頭還沒咬幾口就跟著你出去了,這麽晚才把人給我帶回來,就你知道餓!”。

“真是白活這一把年紀了,讓個孩子去施肥,你的心怎麽長的啊你?!焉兒走了,好不容易老天派了個汐兒來陪陪我,你這天天的就這麽待他,你成心讓我難受是不是!”罵著罵著又掩面哭了起來。

焉兒本就是陳老鬼和花姨心中的痛,如今這麽一提,老鬼心也似被狠狠揪了一把,眼裏盡是哀慟:“玉娘,你別哭了,是我不好,我明白你心裏的痛,都是我的錯,我的錯!”

容汐站在一旁本欲上前勸說,如今見二老又抱頭痛哭起來,一時心裏也萬般滋味。擡眼間卻看到花姨從陳叔肩上探出臉來,眨了眨眼,手往房裏指了指。容汐這才會意,笑著點了點頭,轉身與浮沈進屋去了。

這一晃也來了兩日了,怪只怪自己笨拙,惹得陳叔生氣,這鑄劍之事也被擱下了,還不知何時陳叔才肯動手,家中也不知怎樣,水伯定是又再為我擔心了。

容汐站在庭院之中,獨自望著夜色之下的一輪新月。

“臭小子,要看月亮到上面來!”

聲音自頭頂傳來,容汐往後擡頭一看,陳叔翹著腿悠閑地躺在屋頂上,竟和自己一樣賞著月。

“好!”容汐點了足躍上房頂,在陳叔身邊躺下。劍法雖還沒習好,但這輕功練的還是可以的,尤其是這點高度。

“呵,可以啊,和你爹一樣,會武功了不起啊,有□□在一旁都不用,非要飛上來臭顯擺。”

陳叔拿眼斜睨著容汐,看得容汐不好意思的輕輕坐下,只好解釋道:“不是,適才沒瞧見。”

“哼。你說你,多大點歲數,說話做事都這麽拘謹,一點也沒個小孩樣兒,成日裝這麽多心事,早晚憋出病來。”

其實自容汐走出屋子站在院中陳叔便在上頭瞧見了,小小的人眼裏竟純是讓人看不清的神色。

此刻容汐看向天空的眼卻璀璨如星,足像個喜愛天空的孩子,嘴中喃喃:“汐兒也多希望自己永遠不會長大,還如兒時一般。”

“這上頭的景色果然更好呢!”

陳叔轉過臉,眼前的少年笑的燦爛,但這笑依舊是苦的吧,是啊,沒了爹娘,又如何能叫他再如孩子一般可以任性的笑任性的鬧呢,何況在他肩上還背負著劍靈閣這樣一座重山。

“焉兒應與我一般大吧?”容汐轉頭看向陳叔。

陳老鬼一楞,又看了一眼容汐才慢慢移開視線,說:“嗯,若是焉兒還在,與你一般大了。”

“我聽花姨提起過,焉兒是生病了,怎麽會就……”

須臾陳老鬼平靜的說道:“得了傷寒,我忙著鑄劍,玉娘也不在家,喝了些藥,燒退了些,便也沒太在意,可久病成疾啊……都是我的錯。”

“您也不必太過自責,想必焉兒也不會責怪您的,更不願見您和花姨傷心難過。”

“切”陳老鬼冷哼一聲,“怪不怪我不知道嗎,臭小子,用你來安慰我!”

“對了,明日鑄劍啊,最快兩日,你就好打哪來回哪去了。”

陳叔雲淡風輕的幾個字飄入容汐耳裏,卻令其呼吸一滯。

“陳叔!”

“誒打住啊,我是看在你爹的老臉份上,還有你花姨,再不答應她又該天天揪我耳朵了。”

容汐笑著起身道:“多謝陳叔,容汐實在,實在是感激不盡,只是,兩日便夠麽?”

陳老鬼瞥了一眼容汐道:“哼,你小子就偷著樂吧,我自鑄“血影”時便一同鑄了兩把劍身,原是留一個,給焉兒的,你爹我都沒舍得用呢,如今就便宜了你吧。”

“陳叔……”容汐心下了然,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麽,又或許,心意相通即可。

“你小子可別再謝了,聽得我頭疼!”

容汐笑著點頭。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註1]

而此時同望一輪明月的還有浥城之中的赤焰。

“曉隨殘月行,夕與新月宿。”[註2]

赤焰嘴裏輕輕念著,用指間細細描摹著新月的輪廓。

“新月啊新月,只有我與你共枕了麽?”

“你說,這容公子究竟幾時才會回來啊。”說著又掩嘴打了個哈欠,原本從檐上掛下蕩著的小腳也乖乖的收回,輕輕闔上了眼。

“赤焰姐姐,赤焰姐姐……”

“誰呀。”半瞇著眼,這一大早的擾人清夢,叫我名字作甚,等等,叫我的名字?

赤焰坐起身,往墻下一看,這不是那……叫什麽來著,對,之恒!

“之恒?”赤焰翻身跳下,蹲在之恒面前,小娃娃幾日不見還是和糖葫蘆一樣,那麽惹人疼愛。

“赤焰姐姐,給!”之恒舉起手中的幾袋小包裹,方方正正的。

“給我的?”赤焰接過,墊了墊,裏頭咚隆作響,“這是什麽呀?”

“糖葫蘆”之恒眨巴著眼睛乖巧的回道。

赤焰聞言打開其中一個,果然是糖葫蘆,只是沒了竹簽,一個個晶瑩剔透裹著蜜糖,誘人的躺在裏頭。

“哇!”真是想什麽來什麽啊,赤焰看得眼都直了,咽了口水拿起一顆,遞在之恒嘴邊,他倒是乖得很,小嘴一張吃了一顆,赤焰開心的自己又拿了一顆送進嘴裏。

“你怎麽給姐姐送這麽多糖葫蘆呀?”

之恒小嘴嚼著,等嘴裏稍有些空間,才開口說:“因為,因為我愛吃,娘買了許多,我就給姐姐帶了。”

回想起那日姐姐蹲在自己的面前,清秀的臉近在咫尺,那被遺漏在嘴角邊的一小粒糖渣清晰可見,可見姐姐也很愛吃這個呢。

赤焰真想抱一抱眼前這個可愛的娃娃,第一次吃糖葫蘆就是因為之恒,讓她知道這世間竟有這麽好吃的東西,酸酸甜甜讓人難以忘卻。

“那怎的都給我了呢,你自己留些吧。”說著往之恒懷裏塞兩包。

之恒卻蹙著小眉頭直推手:“這是給赤焰姐姐的,之恒還有,你若是餓了可以吃。之恒明日要去祖母家了,恐怕都見不著姐姐了,所以才想著來和姐姐道個別。”

小家夥一板一眼的說著,卻不知這幾句話讓赤焰心下一熱,赤焰輕輕抱了抱之恒,吸著鼻子說:“謝謝阿恒,姐姐會一直記在心裏的。”

之恒笑的瞇了眼,扯著赤焰的衣角,糯糯問道:“姐姐,我們還會再見麽?”

赤焰重重點頭:“會的!”

“那姐姐可要記得阿恒的樣子,阿恒可是會慢慢長大的!”

“哈哈,好!讓姐姐再仔細看看你的小臉。”

“哇,像糖葫蘆一個樣呢。”

“誒?”

“哈哈,可愛又可人!”

竹屋一旁的小房子,終究還是開了鎖,星火閃爍,打鐵的聲音響徹整個田間。

“你陳叔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花姨走至容汐身邊,看著屋裏正在忙活著造劍的陳叔說道。

“那本是陳叔留下給焉兒的。花姨,我是不是本不該來此,因著我讓你們又想起……”

花姨笑著拍了拍容汐的手道:“傻孩子,我們都逃避了這麽多年,你陳叔也自責了這麽多年,這劍留著他也走不出來。”

“你就安心的等你陳叔把劍鑄出來,其餘的什麽也別多想。”說著轉身輕輕抱住容汐,“汐兒,明日這劍便會鑄好,花姨知道你就要走了,我怕我忍不住把你留下,所以今兒就算先和你道個別了。路上多保重,往後啊,若是還記得你花姨和陳叔,就回來看看,知道嗎。”

花姨偷偷抹了眼角的淚,總不能老在孩子面前掉淚,像什麽樣子。只是她不知道,這樣的懷抱,這樣的溫暖,一樣是容汐所渴望的。

“還有,這鐲子你收著。”花姨將一個用繡著花的小布包著的玉鐲放到容汐手上。

“花姨?”

“不許推脫,這鐲子你留著,將來尋到心儀的姑娘了,就送給她,這是我花姨給人姑娘的見面禮。”

容汐收緊手掌,將鐲子放在懷中,點頭應道:“好!我會的!”

翌日,一柄“赤霄”劍橫空出世,劍柄飾有九華玉寒氣逼人,劍身刃如霜雪,比之“血影”,一剛一柔。

“小子,劍給你造好了,在這吃吃喝喝的也差不多日子了,你……”老鬼得意的翹著二郎腿,喝著茶道。

容汐收好劍,單膝跪地向老鬼拜別:“陳叔,如今‘赤霄’寶劍已鑄好,容汐知道即刻就走確實失禮,但出來幾日家中水伯定也是擔心了幾日,汐兒也不敢再耽擱了,在這叨擾了好幾日,給陳叔和花姨也添了不少麻煩。汐兒在此謝過,也會銘記於心。”

他也不願這麽快就走,若再多住幾日只怕自己更會貪戀的不願離開。

“你,真要走啦。”

陳老鬼不過也是玩笑趕人,眼下卻見容汐當真要走,一時又不知該如何是好。

“嗯。”容汐微微低下頭,他又何嘗不想再多待上幾日,只是確實出來已久,而且也不知怎的總覺有事要發生,是好是壞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心下也不踏實……

“哼,臭小子,我就知道,就等著老夫給你鑄劍,劍一好,就急著走人是不是,走走走,趕緊走,少張嘴還少雙筷子呢,快走啊。”

老鬼蹭的一下跳起來就趕容汐走,莫名的一股子氣上來,緣何氣自個兒也不曉得,是不舍?怎麽可能,死小子只會氣他有什麽不舍的。是高興?高興麽,高興咋一點兒也笑不出呢……

“陳叔……”容汐被老鬼一把拎起,直退到門外,這一回沒有絲毫的避閃,任由老鬼推攘著。可這反倒使老鬼更氣,一點反抗也沒有,哼,沒良心的東西。

“還有你,去把你們的東西都收拾好,現在就走吧!”沖著一旁的浮塵嚷嚷著,卻見浮塵面露些窘色站在一旁也未動,這才眼瞅著小子身上已經背好了包裹,呵行啊,原來早就打算好了的。

“走走走,氣死我了!”陳老鬼一口氣將二人趕出院門外。

容汐立在院門門口,靜靜站著,眉峰緊蹙,一瞬不瞬的看著陳叔,眼裏卻微微泛著紅。

陳叔有意的避開這雙眼,哼哧道:“看什麽看,還不走杵在這作什麽。”

“陳叔,汐兒感激,您和花姨對汐兒的照顧,讓我享受到了本屬於焉兒的疼愛,汐兒很貪婪,只希望能一直這樣,就在此什麽也不管也不想。可我不能,我必須回去,我不能這麽自私。”。

“望陳叔和花姨能原諒汐兒不能好好再此報答,他日汐兒會再回來看望你們,你們要好好保重。”說完又作了一揖,任眼角的淚悄悄落至塵泥,轉身離去。

白袖拂過,一如來是不染一絲塵埃,也不曾留下一絲鉛華,獨留陳叔立於原地,看著遠去的背影,嘴微張也終究沒吐出一字來。

這一別,又會幾時再見,無人知曉,也無人詢問,只願兩相安好,足矣。

良久,陳叔轉身回屋,適才看見花姨立在窗邊,一雙眼望著那遠去的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

【註1】引用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

【註2】引用白居易的《客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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