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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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銀和孟璇看到那條人魚是沈汀後, 也都抑制不住地驚呼了一聲。

沈汀自然也是聽到了她們的聲音,游得更近了些,但沒給任何人特殊反應, 就在船邊打著轉,淺綠色的巨大魚尾從水面繞出,再輕柔落回水裏。他游起來的速度非常快,饒著船游了幾圈後,就半浮在水面上, 然後用手指碰了下船沿, 擡頭對所有人都笑了下。

在路邊遇到一只親人的尋常貓貓狗狗都能讓人心生好感, 更何況還是條這麽一條基本只活在幻想和詩篇中的人魚。

大家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輕輕地踏著甲板,圍在一起,大著膽子湊近了些。

這場雨大得像是永遠都不會停下來了。

船長離得最近, 低頭死死地盯著沈汀的一切舉動,像是一座大雨中的雕塑,很久都沒有動作, 明明眼神中都是狂熱, 但卻平靜到幾乎詭異。

一道挺甜又挺軟的聲音響了起來。

沈汀露出水面的上半身是完全赤/裸的,由腰部綻開一條巨大晶瑩的淺綠色魚尾。他擡起頭,看著就在自己正上方的船長, 笑了起來,問他:“這裏是人魚灣, 你帶他們來這兒幹什麽呀?”

人魚真的是非常特殊的一種生物,外面的雨下得是那樣的大,把每個人都澆得濕漉漉的,但人魚在暴雨中仍然非常清爽。

皮膚幹燥, 就連黑色的短發都是有弧度的柔軟,船長就直勾勾地對著沈汀的發旋楞神,半天都沒回過神。

能親耳聽到人魚開口說話,這下,有人實在抑制不住自己的驚呼,在暴雨和驚雷中,留下了非常分明的抽氣和感慨聲。

這只傳聞中的神秘生物,他們之前只在書籍裏、畫本裏見到過的珍貴寶物,現在對他們開口說話了,這是他們想都沒想過的事。

船長更是直接屏住了呼吸,眼球艱難地轉動了下,連手甚至都在顫抖,心臟跳得太過劇烈就像要碎裂一樣。

這條人魚雖然不是他見過最美麗的一只,但卻是最親近人類的一只。

而且,而且這只人魚還那麽……

船長猛然回過了神。

“我們來……”船長終於,動了動嘴唇說:“我們來到這兒,都是為了能夠親眼見到你。”

沈汀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天真到近乎無辜的表情:“見到我,然後呢?”

船長就像是被蠱惑了一般,整個人附在欄桿上,身子低得幾乎要掉到水裏去。

他竭盡輕柔地說:“然後就是為了能夠像現在這樣,和你說上一句話,見你久一點,和你呆在一起。”

實在不想聽這番對話,但無奈耳力實在太好,即使坐在船艙裏都能聽清的歐嚴幾乎要把手下的東西捏碎了。他被酸得飛速地搓起了自己的胳膊,絕望地向白翰求救:“兄弟,我真的要死了,我確實受不了這個。”

白翰拍了下他的肩膀:“沒事,那我們也聊起來,聊些其他的。你把你左耳捂住,留一只右耳聽我說話吧。”

他給歐嚴說了自己之前的發現:“我有個猜測,除了在船長的我們,其餘的人應該拿的都是人魚身份。你還記得突然出現在我手裏的那枚人魚鱗片嗎,我沒有告訴你,那就是在那段騷亂的時間K給我的。但他來的非常匆忙,和我見一面後就走了,都沒來得及和我說話。”

歐嚴是說他昨天那場莫名其妙的騷亂是怎麽來的呢。所以既然都到船上了,老大走得那麽著急幹什麽?

一天天讓他不能明白的事挺多的。

不過聽到白翰的話,他還是松了口氣,因為雖然邱柯宇沒有回覆靈海的原因,但這證明至少在昨天晚上之前,他都是非常安全的,還能幫上白翰的忙。

白翰接著說:“不過不知道為什麽,現在在人魚灣的就只有沈汀一個。或許待會兒我們可以問問,他的任務是什麽。”

歐嚴想了下:“害,那也只有孟璇去問了,我們可沒有這個資格。”

歐嚴和白翰又聊了會兒有的沒的,等他們再次回到甲板上的時候,居然看見沈汀也在船上,他下半身是魚尾,沒辦法站立,就趴在甲板上,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這場雨持續得有些久了,把所有人幾乎都澆了個透,但他們都沒回船艙,正極其雀躍地圍著沈汀,在征得他同意後,謹慎地、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他光滑的魚尾。

船長甚至拿出了自己平常蓋的羊絨毯墊在了沈汀身下,生怕弄臟了他一點點,哪怕那條毯子被弄臟弄濕也無所謂。

白翰看著動作輕柔的船長,想象他是不是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不僅能和人魚對話,還能夠觸碰一條人魚的尾巴。

船長的神色卻始終癡迷,甚至還十分懷念。

這是太過離奇的經歷,一生可能也只有幾次。

但這就夠了,給夠了他餘生講故事……回憶的資本。

中途沈汀有些困,就突然打了個呵欠,眼角的淚珠就通通化作晶瑩剔透的綠色珠寶,落了一地。

看著灑了一地的珠寶,周圍又響起了驚呼聲。

人魚毫不掩飾自己身上的寶貴之處,第一次見面,就完全信任了這些人類。

船長盯著眼前這條單純天真的人魚,有了非常強烈的保護欲。

人魚落淚為珠,每一顆都能成為人間的至寶,但這對沈汀卻毫無用處,他在旁人期待的目光中,把自己化為寶石的眼淚送給幾個幫忙擡他上來的貴族。

還拿著那顆最大的,輕輕地塞到了船長的手心。在手掌即將和船長的手錯開的一剎那,他用手指輕輕地撓了下船長的大拇指。

船長的心幾乎被撩撥到快要碎掉了。

而目的一切的歐嚴原地警鈴大作!

他比較了下自己撈起來的珠寶和沈汀送給貴族的那些後,覺得自己可能又保不住有錢top的位置了。

完蛋。

沈汀送完珠子以後擡起眼,發現這最後出來的是歐嚴和白翰,又是熟人,但他也沒多少意外,還擡起手,挺熱絡和他們打了個招呼。

就和他與其他人打招呼的態度一樣,沒有表現得更熟稔一份,這反而讓白翰放心了些。

白翰也湊上前去,他的五官比沈汀精致優越太多,皮膚也比沈汀白得多,這麽一對比起來,沈汀的相貌雖然不差,但相對來說非常平庸。

即使神秘而又傳奇,但船上的很多人都不得不承認,沈汀雖然好看,但也不似傳聞中那樣美麗到無與倫比。如果眼前的人魚只是個人的話,也遠遠不足以不夠吸引他們所有人的興趣。

白翰半蹲著身子,用沈汀和他們打招呼的那種態度,輕輕地問反問他:“嗨,你好,請問這裏只有你一條人魚嗎?”

船長也來了點精神,想要聽沈汀的回答。

聽到白翰的話,沈汀往羊毛毯子裏縮了縮,眼睛睜得很大:“不是,還有。但我和他們分開了,從今天早上起,就再也沒能見到他們。”

船長嘆了口氣,眼神驟然有些失落。但他還是揉著眉心,把自己外露的情緒給斂去了。

白翰又問:“你是在前面的那片海域和他們分開的嗎?”

沈汀咬著嘴唇,沒說話,點了點頭。

旁邊有人看見沈汀的姿態,小聲地說了句:“你是不是嚇著他了啊?”

歐嚴也在一旁小聲罵罵咧咧回去:“我尋思這語氣不挺溫柔友好的嗎,怎麽就嚇到他了。”

白翰都不理會,只看向沈汀的眼睛,繼續問他:“我大概能猜到了,其實你一直在等我們,想跟我們上船是嗎 ?”

說完這句話後,也如白翰所料,沈汀的表情驟然變化了。

白翰按照自己的理解,稍微加工了下沈汀剛才那番含糊其辭的話中可能包含的更深一層的消息,恢覆了下他會獨自一人留在人魚灣,甚至還上船的原因。

在所有海域都是那種怪物的夜晚,人魚灣雖然相對安全,但也不絕對保險。也許就是明天,人魚灣在夜晚就再也不能庇護他們,那些怪物會占據這個地盤。

但溫水笙他們要完成任務需要離開人魚灣,但沈汀不需要,所以他就留了下來,目送著太陽剛升起來的時候溫水笙一行人離開。

無論溫水笙他們能不能回來,沈汀都是打算跟著這艘船走的。

這艘船雖然可能有他料想不到的危險,但無論如何,都比呆在海裏安全。

沈汀幾乎是完全被白翰猜透了想法,幾不可查地皺了下眉,十分不情願,但還是在眾目睽睽下點了點頭。

因為即使他撒謊,白翰也是能瞬間看出來的,他一直非常討厭白翰這種總是能掌控所有事的自信。

他還決定,待會兒無論白翰問什麽,他都不會回答。

他會往船長身後躲,往別人身後藏。

沈汀幾乎敢篤定,這艘船上的大部分人,都會站出來選擇保護他。

但白翰卻沒有繼續問下去了,只說:“那好,我知道了,謝謝你,你好好休息吧。船長不會拒絕你上船的請求的,祝你呆的愉快。”

沈汀張了張嘴,構思好的場面沒能發揮出來,更是吃癟。

在白翰面前,他似乎向來很難如願以償。

所以他真的非常討厭白翰。

白翰跟著歐嚴回到了船艙。

按照船長的說法,這艘船會停到夜幕降臨,也正好是溫水笙他們會回來的時候。至於溫水笙他們能不能回來,就得看運氣了。

但沈汀和溫水笙兩人的運氣,一直都是非常讓他羨慕的。

所以問題不大。

白翰告訴歐嚴:“現在我們可以知道,真正的人魚的數量已經不多了,那些怪物也會傷害人魚。人、人魚、怪物,是三個不同的種族,而現在在海上,那些怪物的力量是絕對的強大。不過好的是,它們只能在夜晚活動,而它們似乎和船長又有某種關系。但究竟是什麽關系呢?”

白翰說:“我現在有個不太成熟的想法,還要找些證據。你待會兒幫我盯著點,待會兒我再去船長的船艙那裏逛一下。”

“你又有想法了,很牛嘛。”歐嚴推了下他的肩膀,擡手做了個OK的手勢:“歐了,那你註意安全,說不定今晚我們就可以見到K了。”

提起K,白翰又突然沈默了下來。

之前K幫他的時候是在夜晚,他要在密密麻麻的怪物層中上船並且回到大海裏,一定非常艱難。但他還是來了,從身上拔了一片鱗片,交到了自己手裏,一句話都還沒來得及交代,就又回到了被怪物主宰的大海。

而再之前一點,前到他們還沒進APP的時候,他單方面宣布了對K的冷戰,還讓K搬出了他的房子。

白翰嘆了口氣。

他還是很想見到K,在做了那麽多傷他心的事情之後,在反省了挺長時間之後,最起碼也想送上個道歉。

船上的晚餐吃的是面包和水果,還有一些魚肉,其餘的魚都被船長烹飪給沈汀了。

沈汀被船長帶上了三層船艙,那裏溫暖而且幹凈,不會有人打擾,是整艘船最好的地方。而且船長怕打擾到他,還去二樓和其他人一起進食了,給足了他自由的空間。

沈汀就在那裏,把魚腿擱在桌子上,吃著船上最好的魚肉和水果。

吃到一半的時候,門被敲響了。

孟璇在門外喊他:“小汀,我是媽媽。”

沈汀嗯了一聲,垂下眼皮,只盯著自己巨大的魚尾,不知道在想什麽:“我現在下桌子不方便,沒辦法過來開門,有什麽事嗎?”

孟璇松了口氣,說:“我很擔心你,所以過來問問。你這段時間過得怎麽樣,沒吃什麽苦吧?”

沈汀的態度非常敷衍:“還好,挺順利的。”

他無意聊天,話題終結得很快,以至於連對他盲目溺愛的孟璇幾乎都察覺到了他的心不在焉,整個人都十分小心翼翼。

孟璇有些遲疑地開口問他:“小汀,你怎麽了?為什麽心情這麽不好?”

聽到這番話,沈汀無聲地冷笑了下。

他的一切幾乎都要被白翰奪走了,而孟璇居然問他為什麽心情不好。他現在對孟璇的敷衍,不過是在報覆他在原世界在沈家受的氣而已。

他從來都是個睚眥必報的人。

在來之前,沈汀就把自己的資產全部提現,從沈家偷偷地轉移出去了。

他還托秋墨石以‘沈汀’的名義購置了幾處不錯的房產,已經隨時都給自己找好了退路。歐嚴是A城新的商業巨鱷,沈茂鴻遲早會和歐嚴搭上關系的,哪兒又會有他沈汀的位置?

所以他已經沒有必要再呆在沈家,甚至不用再呆在A城。

他對這裏的一切都沒有留念。

他既不是孟璇的兒子,也不是杜銀的骨肉,他是陰差陽錯被他生母偷天換日給孟璇繈褓裏的一條非人類,是他的人魚母親和人類男子雜交後的產物。

畢竟人魚太珍貴了,泣淚成珠,掉鱗成金,他們的血肉還可以治百病。

他們生來就是被掠奪的,以至於目前除了沈汀這個半成品,再也沒有第二條人魚了。

至於杜銀真正的親生兒子在哪兒,誰知道呢?大概被沈汀真正的生母,扔到了大海裏。

總之是沒有可能活著。

而這都不關他的事。

沈汀想,我生來就是不一樣的,我珍貴而且獨一無二,這麽幾個笨人,憑什麽能讓他感覺不開心?

孟璇久久沒聽到沈汀的回答,又問了句:“小汀,怎麽了?”

沈汀從思緒中抽離,只對孟璇冷聲說:“我沒有心情不好,你先走吧,待會兒被船長看到了的話沒辦法解釋。”

他的語氣前所未有的生硬,剝離了全部他以前偽裝的面具,和之前的軟甜對比程度太過明顯。

孟璇楞了下,非常失落和沮喪,張了張嘴,一句話都沒說,心碎而又魂不守舍地離開了。

她經歷了這麽多的事情,其實已經能意識到沈汀現在不願意理會她的緣由了。

溫水笙之前說的真的是對的,沈汀真的是個極其勢利和自私的人。他需要自己的時候就能一直忍氣吞聲,在表面上裝出乖順聽話的模樣,一旦他不需要自己了,那他就不會再顧念之前的一切恩情。

孟璇只是心碎。

她養育了沈汀這麽久,給他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她向沈汀付出的愛也全是真誠的無私的,但卻沒被掛念一點點。

她從來沒信過溫水笙對沈汀的有關評價,但沈汀卻迫不及待地向他證明了。

海風撲面而來,天色已經很暗,因為有些冷的緣故,現在呆在甲板上的人並不多。

孟璇安靜地站著,安靜地流著傷心眼淚,流著一個失敗的母親全部的無奈和後悔。

許久,突然從黑暗處伸出了一只很漂亮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還能看清楚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齊。

手主人兩根纖細的手指中正夾著塊疊好了的手帕。

孟璇低著頭接過,快速地擦掉了自己的臉上的眼淚。

手主人說:“別哭了,這裏很冷。”

孟璇擡起頭,看見了白翰的臉。

她心中猛然一片酸澀,有無數話想說,但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孟璇眼淚流的更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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