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9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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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蘊靈回到許家後, 果不其然老夫人來找她詢問關於蘇氏一事。雖然許康輝嚴厲敲打過所有知情人,不許將蘇氏假裝生病陷害許蘊靈的事捅給老夫人,但架不住蘇姨娘事後真的肚子疼了。眾人瞞著老夫人內情, 可蘇氏生病一事實在瞞不住。

老夫人得知蘇氏不好了,第一反應便是找大夫問問她的寶貝金孫好不好, 得到大夫肯定的回答, 老夫人著實松了好大一口氣。然後她第二個反應,便是要找許蘊靈審問她怎麽安排下人照顧的蘇姨娘。

老夫人因為蘇姨娘肚子裏的那塊肉,現來一直很偏袒她。她自然而然認為造成蘇氏身體不舒服的原因在許蘊靈身上。

可面對神情格外平靜的許蘊靈,老夫人問不出個所以然, 她心下越發不快, 疑慮一點點加重, 加上許蘊靈與蘇氏素來有舊怨,愈發篤定許蘊靈是為了逃避責罵,不肯承認錯誤。

許老夫人定定地望著眼前出落的更加精致漂亮的孫女, 暗自嘲諷自己也有識人不清的時候。虧她以為許蘊靈是個識大體的好孫女。可惜終究是敗給了仇恨和權力。許蘊靈現在就能下狠手整治蘇氏, 又不將自己放在眼裏,等日後成為了王妃,怕是更加目中無人, 家中再無人能治住她了。

許老夫人的心漸漸涼下來, 她對許蘊靈產生的那些好感立馬消失了。她垂下眼眸, 面無表情地撚著佛珠,聲音格外冷淡:“蘊靈你長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祖母是管不了你。今日你鐵了心不承認, 我是沒有辦法逼迫你的。等日後你成了王妃,我老太婆就只剩下跪下磕頭的份。罷了, 你走吧。日後請安也不必來了。”

許老夫人擺擺手,下了逐客令,連眼神都不再分給許蘊靈一毫。她的厭惡不加掩飾。許蘊靈不喜許老夫人的偏袒和是非不分,但老夫人吃軟不吃硬,硬來是不行的。她假裝委屈,長嘆了聲,語氣十分無奈:“祖母,蘇姨娘一事非我所為。無論您怎麽問,我都是這個回答。不是我做的事情,我不知道要承認什麽。如果您非要認定我害了姨娘,孫女我無話可說。但身正不怕影子斜,我相信會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許老夫人閉目不言,撚佛珠的動作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下。許蘊靈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簾,一副無比委屈又善解人意的懂事:“祖母您在氣頭上,說這些話我理解。您不想見我,我也明白。您先消消氣,別為此氣壞了身子。”

許蘊靈說完悵然地看了眼老夫人,然後轉身離開了慈安堂。她一走,許老夫人這才慢慢睜開眼睛。

常嬤嬤看了全程,許蘊靈最後離開時的神情她也瞧得清楚。常言道旁觀者清,常嬤嬤對子嗣的執念沒有老夫人那般深,她想了想,猶豫著說:“老夫人,老奴瞧著大姑娘的樣子,不像是說謊的。她馬上嫁給王爺,現在害蘇姨娘,對她沒有好處。”

許老夫人沈吟片刻,輕嘆了聲,伸手要站起來。常嬤嬤很有眼力見兒地攙扶她。許老夫人邊慢慢走邊說:“你說的不無道理。只是啊,這位孫女現在讓我害怕啊。我老了,或許分不清她們的真真假假。但蘇氏懷的真真切切是我許家子嗣。無論蘊靈有沒有那個心思,我都必須防住了。蘇氏的孩子一定要平安出生。”

許蘊靈退出慈安堂,回到自己的閨房。周圍是她的親信,她掛在臉上的委屈慢慢褪去。清月跟著許蘊靈見了許老夫人,自然聽到了老夫人的言論,她很是不忿:“大姑娘,老夫人她未免過於偏心了點。您……您不如去和老爺說說,請老爺去和老夫人解釋解釋?”

“父親不會去解釋的。”許蘊靈解下外衣,換了件衣服,坐在書桌上練字,她一心二用,邊邊說,“父親最為在乎顏面,怎麽可能將這種丟臉的事拿到老夫人跟前去說。再者,蘇姨娘雖然討了父親不喜,可她肚子裏的孩子,父親仍是在乎的。為了孩子,父親不會繼續深究姨娘。這件事只能到此為止了。”

清月皺起了眉,覺得自家大姑娘實在委屈。她看了眼許蘊靈,見她已經若無其事地幹起了別的事情,更是為她叫屈。

許蘊靈倒是無所謂。她在許老夫人面前已經表明了態度,該演到位的情緒也演到了,老夫人硬要拿她錯處,反倒容易讓人詬病。至於最終如何評判,那就是老夫人的事了。左右不過以後更加防備自己而已。至於別的,老夫人不會像蘇氏那般,各種手段層不出窮。她快嫁去王府了,這個節骨眼不必同許家人鬧得過於難堪。

不過讓許蘊靈意外的是,許康輝竟然在事後專程找她道歉了。這可稀奇了。

許康輝道歉的事很少做,尤其給小輩賠不是。他的語言神態生澀非常,幾乎是磕磕絆絆地給許蘊靈道完了歉。不過到了最後,許康輝欲言又止,十分難為情地說:“蘊靈,你姨娘的事,她畢竟懷了孩子,你……”

許康輝恐怕也是知道勸人以德報怨過於厚顏無恥了些,他殷切地看著許蘊靈,寄希望於女兒能明白他的苦心,像以前一樣懂事的接過他的話茬。可惜許蘊靈看穿了許康輝的“良苦用心”,故作懵懂無知,逼著許康輝親口說出來:“父親,您想說什麽?”

話說到這份,以許康輝的這把年紀,也不好裝傻充楞,他忍著羞恥艱難道:“蘊靈,你能不能看在父親的面子上,不要過於責怪蘇姨娘。再說,你快要成親了,這會兒鬧出事對你影響實在不好。”

許蘊靈不動聲色地挑了下眉。她垂下眼眸,低眉順眼著不說話。這副樣子在許康輝眼裏,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卻不能自證清白。許康輝小溪般的愧疚瞬間如滔滔江水滾滾而來,他動了動嘴,正想說些什麽,許蘊靈低頭開了口:“父親,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不會深究姨娘的不是,會原諒她的。只是——”

許蘊靈刻意停頓了下,顯得憂心忡忡。

許康輝看許蘊靈松動了,內心的負擔驟然減輕,很容易聽進去她的話,於是貼心問道:“只是什麽?”

許蘊靈擡起頭,鼓起勇氣說:“父親,您也看到了姨娘的作為,她的品性確實不端。二妹妹已經叫姨娘教壞了,日後弟弟出生,您打算放在誰的身邊養?按理來說,您的私事女兒不該指手畫腳,但為了您和弟弟好,女兒仍是要說一句,咱們家不能一日無主母。您需要娶一名妻子了。”

彭家的親事叫蘇姨娘從中作梗攪黃了,許康輝目前不知是個什麽態度,她得主動出擊推動一把,叫許康輝重新將續弦考慮進日程裏。蘇姨娘不是要靠孩子綁定許康輝麽,那她就叫她失掉這個籌碼。有什麽比親生母親看著自己的孩子養在別的女人膝下與人親近、叫別的女人母親更痛苦的事呢。

“這……”許康輝頓住了。他不久前提過孩子生下來不叫蘇氏養。不讓她養,勢必得有個人來養。許蘊靈說得其實很有道理。許康輝深以為然,續弦看來是很有必要了。只是他才拒絕了彭家,現在去哪裏找門好親事呢。

許康輝後悔的同時也有些尷尬,但在女兒面前,他仍保持從容:“你說得對,家裏是需要有個人。這件事我會考慮的,眼下最重要的還是你與王爺的親事,至於爹……等你成親後我會與你祖母再議的。”

許康輝能認真考慮,許蘊靈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她告退走出了書房,徒留許康輝一人深思。

日子一天天過去,許蘊靈的親事按部就班地準備著,很快,成親的日子近在眼前。

成親前夕,久未露面的秦臻臻特意上門,要送許蘊靈出嫁。

許家熱熱鬧鬧的忙碌著,前院的喧囂聲依稀可聞。許蘊靈先頭忙的腳不著地,臨到了婚前,便開始空閑下來。這些天日頭曬了些,許家專門備了許多瓜果解暑。留出成親時客人用的,其餘的便分到了每個院子。

扶風苑中的葡萄架下,秦臻臻坐在塌上啃西瓜,她穿著一身粉色紗裙,晃著腳丫,吃一口,瞅一眼躺在身邊正閉眼納涼的許蘊靈。

看了會兒,秦臻臻終於忍不住了,好奇地問:“蘊靈姐姐,你明日就要成親了,看起來一點也不緊張呀。”

如果換做是她,恐怕緊張的連躺下的心思都沒有。

“誰說我不緊張了。”許蘊靈閉著眼睛,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得厲害。只是她素來能在大場面上裝樣子,哪怕緊張的手指都要痙攣了,也能叫人看不出分毫。她這回的確說了實話,“第一次成婚,怎麽可能不緊張。”

秦臻臻瞅了眼紋絲不動躺著的許蘊靈,探過頭去認真觀察她的神情,半晌搖頭,直起身說:“不信。姐姐,你定是唬我的。我見過的姑娘,無論哪家閨秀到了成親的日子,都緊張的坐立難安。哪像姐姐你,鎮定的都不像第一次成親。”

秦臻臻啃著瓜嘟囔。許蘊靈睜開眼睛,葡萄架上的綠蔭擋住了強烈的光線,她眨了眨眼,起身拿起瓷碗中冰鎮的西瓜,吃了口,又覺得沒胃口放下了。她擦拭著手指笑說:“我說的是真話,只是沒有表現出來罷了。到是臻臻你,怎麽聽著像是參加過很多回婚禮?”

“都是她們請我的。”秦臻臻解了饞,拿帕子擦擦嘴,直白道,“在京都就是這樣,我與她們沒有很深的交情,不過礙於家裏的關系,少不得要送來一張帖子。我與她們沒話題聊,只能枯坐著被迫聽她們講些夫家如何公婆如何的,忒沒意思。還是姐姐你這兒好,清靜,還有瓜果吃。”

許蘊靈哭笑不得,將放瓜的瓷碗推過去些,玩笑說:“諾,瓜還有呢,多吃些。”

“不了不了。”秦臻臻捂著肚子皺起臉,“撐了。”

許蘊靈讓她逗笑了。秦臻臻活潑好動,一刻也閑不下來,她跳下塌走了幾步消食,隨後像是想起什麽,小跑著湊到許蘊靈跟前,眨巴著眼問:“姐姐,明兒你出嫁,是姚表哥背你上花轎嗎?”

“你怎麽也叫起表哥了。”許蘊靈拿著本話本看,其實她也沒看進去多少。聞言挪開視線,揶揄地斜睨她。

“哎呀不說我不說我。”秦臻臻被打趣地紅了臉,忙擺手。頓了須臾,她聲音都低了些,咬唇直言,“他躲了我好幾天,所以……”

“表哥不背我,祖母安排了許安澤。”許蘊靈的視線落在話本上,思緒飄到了昨日。

昨日姚清微帶她上山祭拜姚氏。她馬上出嫁,總歸是要來看看生母的。許蘊靈與姚氏沒有感情,但目光落在清掃幹凈的碑墓上時,不免生出了幾分惆悵。姚氏早亡,就連她親生女兒的靈魂也離開了。不知這對真正的母女,在下面會不會遇上。

祭拜結束,姚清微送她下山。下山的路上,姚清微主動提出上花轎這天由他來背。許蘊靈知曉他的好意,只是許老夫人已經安排了許安澤,她只能拒絕表哥。

“哦,這樣啊。”秦臻臻有些低落,好動的勁兒都停了些。

許蘊靈好笑地看她:“不要難過了,表哥會來的。明日他定是躲不開,你可要好好看牢了。”

秦臻臻眼睛一亮,又高興了,重重地點頭,嘴角翹起:“那當然,他別想躲我。”

許蘊靈失笑,繼續看她的話本,只是沒看兩行,她心思又飄遠了:“臻臻,皇室宗親成親後,是不是需要去一趟宮裏請安?”

小說裏寧王府與別的王府不同,老王爺和老王妃鶼鰈情深,膝下只有趙長淵一個兒子。老寧王去後,趙長淵承襲了王位,和王妃一起住在寧王府。只是沒過多久,老王妃因病去世,寧王一脈就只剩下趙長淵。但皇宮裏人對他的態度……

秦臻臻認真想了片刻,蹙著眉點頭道:“雖然成親當日皇上就可能會來。但第二日仍是要進宮覲見太後……周太後,其實不是很好相與。姐姐,你可要當心啊。”

皇家深如海,定要謹慎行事。許蘊靈點頭,嗯了聲。心說不止周太後不好相處,恐怕皇帝也不好相處。她輕嘆了聲,暗道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不過這麽一想,她不由更緊張了。

第二天天微微亮,許蘊靈就讓人叫起了床。她幾乎是一宿沒睡,越到成親當天,真實感越發逼近,緊張的她完全沒有睡意。

丫鬟嬤嬤全紮堆在扶風苑裏,先前早就有了安排,此時一個個井然有序地按著分配好的任務做事。許蘊靈洗漱完畢,坐在梳妝銅鏡前。全福人老早等著了,笑著對許蘊靈說了句恭喜的吉祥話,然後拿起棉線開始開臉。

開臉是用棉線去除臉上的絨毛。許蘊靈皮膚白皙光滑,臉上絨毛生的較少,饒是這樣,也疼得難受。她費了好大勁才沒有皺起一張臉。

全福人開好臉,接著給許蘊靈梳頭。她順著許蘊靈柔順黑亮的長發邊梳邊說:“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三梳子孫滿堂……”

許蘊靈望著鏡中人影,聽著全福夫人的念詞,不禁聯想到日後與趙長淵的親密相處,不由自主紅了臉頰。她本就生的靈動嬌艷,面上紅霞一起,更是添了幾分惑人的艷麗。待到描眉上妝,更是將她容貌上的優勢發揮了出來。“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①,用此形容也不為過。屋內眾人望著她,紛紛露出了驚艷的神色。

“姐姐,你可真是太好看了!”秦臻臻心直口快,直將眾人的心聲說了出來。喜娘從許蘊靈的美貌震撼中回過神,笑著接話,“秦姑娘說的可不是麽。大姑娘您當真像是仙女下凡來了,這等容貌氣度,與王爺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許蘊靈笑笑不說話,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這一笑,又將人笑得晃了眼。正巧丫鬟正在給她戴新娘的鳳冠。王妃品級高,冠上的珠寶用的均是上品,珠寶流光溢彩,映襯著她明媚又清淺的笑容,更是光彩照人。

秦臻臻倒吸一口涼氣,捂著胸口直叫喚:“姐姐,你可別對我笑了。這一笑,快把我魂都笑沒了。等下王爺來了,你給他多笑笑。”

她誇張的樣子,惹得眾人都笑了起來。只是秦臻臻談及趙長淵,她們又不好笑得太過放肆。

許蘊靈頭頂厚重的喜冠,不好轉過來,只在銅鏡中看著秦臻臻,嗔笑道:“臻臻,你少作怪。”

“我是實話實話嘛。”秦臻臻嘟著嘴反駁,打趣的意味昭然若揭。

正說著話,王夫人掀簾進來了,她身後跟著付嬤嬤。兩人進來是來看新娘準備的如何了。剛到內室,只來得及聽到秦臻臻的尾音,王夫人不由笑問:“臻臻在說什麽呢?什麽實話實說?”

“我在誇許姐姐漂亮呢。”秦臻臻起身,忙到王夫人身邊,笑說,“夫人,你看姐姐多漂亮啊。她還不讓我誇。”

秦臻臻假裝告狀,一派玩笑表演的模樣惹得屋裏的人笑了起來。王夫人和付嬤嬤順著她的話,齊齊看向了梳妝臺前的許蘊靈。乍一看到她上妝後的樣子,兩人楞了楞,雙眼均是一亮。

王夫人笑著拍了拍秦臻臻的手背,讚同道:“這回臻臻說的不錯。”

“是啊。”付嬤嬤附和說,她上前了兩步,細細端詳了片刻,直接把許蘊靈看羞澀了,這才緩慢地頷首,滿意道:“大姑娘您今日的樣子,堪比天人之姿。咱們王爺有福氣了。”

之前喜娘誇許蘊靈像仙女,許蘊靈聽著內心不起波瀾。喜娘能幹在一張嘴上,無論說出什麽誇張的話都不奇怪。可是換了寧王府的付嬤嬤,她倒真感到不好意思了。

這時,外面鑼鼓聲高昂響起,喜娘跑到外邊看了眼,而後匆匆進屋宣布:“吉時快到了,新娘子快些準備,要出閣了!”

嫁衣扣上最後一顆扣子,王夫人手裏拿著蓋頭,看著相認不久的外甥女,不由自主紅了眼眶,“我們靈靈要嫁人了。舅母真是舍不得啊。”

許蘊靈聞言動容。她喉頭滾動,幹澀地出聲:“舅母。”

來到這裏,真心待她的長輩只有忠國公府的人。王夫人更是將她當做了親生女兒一般。這具身體裏的她雖是異世靈魂,也被深深打動了。內心深處,她早將忠國公府認作了最親的親人。

“嗐,瞧我,大喜日子說這些做什麽。”王夫人深吸了口氣,重新笑了開來。一看許蘊靈也要哭的樣子,忙說,“你可是新娘子,不能哭,不然臉可就花了。”

許蘊靈強忍鼻酸,點了點頭。她退後一步,微微彎膝,作勢要給王夫人行禮:“舅母,蘊靈給您磕頭了。”

“你這孩子,磕頭做什麽!”王夫人急忙一把拉住她,忍不住再次紅了眼睛。她明白許蘊靈的意思,孩子有這份感恩的心,她已經很感動了,“好了,時辰不等人,王爺已經來了外邊,不要再耽擱了。”

許蘊靈用力眨了眨眼,將淚水眨了回去,點了點頭。

清月和水蘭扶著許蘊靈出了扶風苑。拜別許康輝和許老夫人後,王夫人將紅蓋頭蓋在了她的頭上。許安澤安分地等在花廳。攝政王大喜之日,許安澤哪怕心裏不情願背許蘊靈,面上也不敢顯露。等新娘子出來後,他悶不吭聲地將人背起,朝外走去。

許蘊靈與許安澤自然是無話可說的。她的臉蒙在蓋頭之下,入目皆是紅色。地面一直在挪動,耳邊傳來絡繹不絕地道賀聲。一直到許安澤生硬又別扭的一句“到了”,她才知道自己到了花轎。

丫鬟扶著許蘊靈上花轎。

“靈靈。”姚清微的聲音出現在耳邊。他幫忙扶著許蘊靈,嗓音微啞,認真道,“如果你在王府受欺負了,不要怕,回來表哥替你做主。就算他是王爺,為了妹妹,我也要拼命揍他一頓。”

聽到姚清微這般大逆不道的話,許蘊靈壓到心底的酸澀再度翻湧上來。她用力深呼吸,聲音克制又平穩,只是濃重的鼻音仍暴露了她的心情。她像是有了靠山般故作聲勢,又像是讓姚清微放心,“有表哥你在,我當然不怕!”

“好。”姚清微略微哽咽,又很快恢覆如常。將人扶上花轎,才輕聲催促道,“進去吧,王爺盯我很久了。”

許蘊靈腦中不由浮現趙長淵面無表情盯人的畫面,傷感中又覺得有些好笑。她輕點了下頭,坐入了轎中。

一路晃晃悠悠,花轎到了王府門口停下。許蘊靈晃了一路,蓋上蓋頭除了地下的路什麽也看不到。她原先還有些茫然和無措,過了一陣幹脆直接放棄了,任由喜娘和丫鬟手把手領著。讓走路就走路,讓停下就停下,讓磕頭就磕頭。

拜過了天地,進入洞房,許蘊靈已經累得頭昏眼花脖頸酸痛。同趙長淵的合巹酒,許蘊靈也是聽著指揮機械地喝完了。原先她預想了會有很多小鹿亂撞的場面,哪知到後面累得都夠嗆,再分不出別的心思想七想八了。

喝完合巹酒,外邊便有人通傳皇帝來了。趙長淵挑了紅蓋頭,只匆匆看了她一眼,便去了外間迎接皇帝。儀式結束,洞房裏的下人陸陸續續離開,只剩下清月和水蘭。許蘊靈趕緊叫兩個丫鬟將她頭上的鳳冠摘下來。

戴了快一天的鳳冠,她簡直要累散架了。鳳冠一卸下來,她整個人如釋重負。趙長淵也不知什麽時候回來,許蘊靈從一大早上就開始折騰,壓根就沒吃什麽東西,到了這會兒已經餓的饑腸轆轆。

房中的桌上燃著一對喜燭,旁邊放了好些棗子、花生、桂圓,還有幾盤精致的點心。每個盤子上方都蓋著一張紅彤彤的囍字。糕點已經涼了,許蘊靈隨手挑了盆,簡單吃了兩口應付。她一天下來都不敢喝水,現在渴的厲害,正要叫清月去外間拿壺熱茶過來,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原本應該在外面招待皇帝的趙長淵,此刻突然回來了。許蘊靈猝不及防,有些發楞地註視著身穿冕服的趙長淵。

大宣禮法,親王納妃,應當戴金冠,穿冕服。許蘊靈看慣了他穿常服的樣子,還是頭一回見他穿正裝。那樣子,就和長得帥的人穿西裝一樣,身姿挺括,氣度高華,帥的慘絕人寰。饒是許蘊靈已經對他的顏值有了免疫力,也不禁目眩神迷了一把,心底讚了聲超帥!

“你們退下吧。”趙長淵深深地看了眼許蘊靈,然後出聲對清月和水蘭說。

兩個丫鬟應了聲,忙退了下去,走之前不忘牢牢關上門。

待到室內只剩下她和趙長淵。許蘊靈恍然回神,故作鎮定地輕咳了聲,假裝很自然地說:“你怎麽這麽快回來了,不招待皇上沒有關系嗎?”

她面上平靜,心裏已經緊張起來。她不是無知的小白,新婚夜要發生什麽自然一清二楚。只是理論知識再豐富,她終究還是個新手啊!完全無法讓人真平靜。

趙長淵笑著不作聲,視線緊緊貼住她。燭光搖曳,暧昧陡升,許蘊靈讓他看得不自然極了,躲閃著移開了目光。她聽到趙長淵走近的腳步聲,然後停在她身邊。

他的手掌放在她肩頭,彎下腰來,視線與她平齊。許蘊靈感受到了他的呼吸,卻羞澀的不敢回望。她目視前方,睫毛輕顫,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不由地蜷了起來。

趙長淵不在意,他垂眸,一手握住她的,五指交纏。他的唇貼在了她的耳廓,出聲時那溫熱的氣息激得她皮膚微微戰栗。他暗啞著說:“春宵一刻值千金,為夫怎麽能把時間浪費在外面一幫閑雜人等身上。”

他的眼眸漸漸加深,目光深邃而強勢地鎖住她。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有多好看,挑起紅蓋頭時的驚鴻一瞥,在他心底掀起了巨大波瀾。如果來的人不是皇帝,他定然連房門都不想出,只想將人一刻也不停地牢牢把控在手裏。

他對她的欲望非旦沒有消減,反而愈加濃烈。甚至想到她這副樣子不知讓多少人看了去,他心裏竟會升起一股無名的嫉妒和占有欲。

趙長淵的手臂攬上她的腰。只是下一瞬,察覺到她的僵硬,他腦中理智回歸。不能太過分了,他知道自己失控起來會是什麽模樣。他閉了閉眼,緩下內心的躁動,將人拉了起來。

“餓不餓?”他問道。

許蘊靈其實已經有了些房事的心裏準備,然而聽到他的話,怔楞了下。她回神,突然有些感動,想不到他這般細心。她聞言老實地點點頭:“餓了,我一天沒吃東西了。”

她苦悶地捂了捂肚子,趙長淵失笑,隨後叫來了一碗海鮮粥。米粥溫熱細膩,軟糯新鮮,許蘊靈餓過了頭,不好大吃大喝,胃裏填了些粥,倒是好受些。

她坐在邊上吃,趙長淵陪在她身邊,倒了杯酒,慢慢淺啜。許蘊靈掃了眼,發現他喝的正是他們倆的合巹酒,不禁臉上一紅,趕忙低頭喝口粥,像是轉移註意力般問:“您不去招待,皇上那邊真的沒有關系嗎?”

趙長淵睨她一眼,漫不經心道:“有大臣陪他,我不去也無妨。”

這會兒皇帝終於不是閑雜人等了。許蘊靈哦了聲,垂眸慢吞吞地喝粥。

趙長淵也不出聲催促她,他好像已經看穿了她的心思,好整以暇地看她龜速喝粥。只是一碗粥終歸會見底,許蘊靈的勺子撈到碗底已經無粥可撈,她放下勺子,對上趙長淵的眼睛,頓了下,幹巴巴地說:“我喝完了。”

趙長淵指了指碗,也不知出於什麽意思,竟問了句:“還要嗎?”

許蘊靈眨眨眼,識相地搖搖頭。

桌上喜燭劈啪作響,趙長淵手指撫過酒杯,擡眸望進她的眼裏,“陪我喝一杯?”

許蘊靈有些捉摸不透他的意思,但想了想,隨後點點頭。合巹酒喝的太過匆忙,她都沒細細品嘗,來一杯也無妨。再者,那什麽能拖一時也是好的。

趙長淵笑了笑,翻開一個酒杯給她,倒了淺淺的半杯。許蘊靈仰頭喝了一口,細細品了下酒的味道,覺得和梨花白不相上下,正準備喝第二口,舉起的手讓人抓住了。

許蘊靈莫名地看過去,卻見趙長淵強勢地摟過她的腰,將人抱到了他的腿上。許蘊靈驚呼了聲,一只手趕緊摟住他的脖子,只是等看清自己與他的坐姿時,她的臉蛋倏然紅了。她喉嚨緊繃,感覺渾身熱得厲害。

“淺嘗一口就夠了。”趙長淵不緊不慢地接過她的酒杯放下,他攬住她,微微垂頭,與她安靜對視,“現在該輪到我了。”

她閃亮的瞳仁裏倒映的是他的影子。趙長淵引以為傲的克制力頃刻間土崩瓦解。他的吻落了下來,纏綿繾綣又霸道顯露。

兩人的呼吸交纏著,合巹酒的酒勁似乎湧了上來。許蘊靈緊緊攀附住他的肩膀,仿佛溺水之人抱住一塊浮木不松手。

他抱著她,一邊親吻,一邊壓入床鋪。

王府中紅燈輕晃,仿佛蕩起一地紅浪。

床幔中,趙長淵反手壓住她倏然攥緊的雙手,低頭卻溫柔吻去她眼角邊的淚水。

……

床鋪作響,紅燭垂淚,好似一夜無休。

作者有話要說:

①註:引用李白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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