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38】 ·

關燈
銀杏林中寂靜無聲, 許蘊靈和姚清微放輕了腳步慢慢往裏走。

而在銀杏林的盡頭,是一處陡坡,階梯一層層往下, 下面是一個空曠的小院子,院子裏有一扇門, 從高處望下去, 外面是山林。

此時院裏的門開啟著,蘇氏站在陡坡半道的臺階上,一臉緊張地看著矮她一個臺階的蘇柏青。

“你進來幹什麽?!”蘇氏又慌又急,忙道, “我不是答應了你會把銀子給你的嗎, 你快離開這裏, 晚上到寶寧寺外的林子裏等我。”

蘇氏作勢要讓蘇柏青下去,蘇柏青不耐煩地甩開她,直將蘇氏甩得連忙扶住了山壁。蘇柏青橫眉豎目, 兇惡道, “等什麽晚上!我等不急了,快點把銀子給我,兩天期限到了!”

“還有, 上一回給的銀子又輸沒了。”蘇柏青面色坦然, 甚至理直氣壯地說, “再給我一萬兩,一共四萬兩,不給你知道後果的。”

四萬兩!

蘇氏聞言只覺得晴天霹靂,她瞪圓了眼睛, 不可置信地看著蘇柏青,終於忍不住低吼道:“兩天的時間, 你就把我的四千兩輸沒了?!現在還要四萬兩,蘇柏青你是不是人?!”

“四千兩怎麽了?”蘇柏青毫無愧色,“你管著偌大的許府,四千兩來說對你不算什麽吧,拿點銀子有什麽好不甘願的。我的好妹妹,實相的就快點把四萬兩給我,不然……”

蘇柏青瞇了瞇眼睛,冷哼了一聲,半是恐嚇半是脅迫道:“不然你知道後果的。”

“你!”蘇氏死死攥住一塊石頭,憤恨地盯著蘇柏青。

蘇柏青肆無忌憚,他一個賭徒,為了錢什麽事都能做出來。蘇氏有把柄讓他抓在手裏,拿他無可奈何,但又恨不得蘇柏青能立馬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半晌,她忍了又忍,才終於忍下胸口的惡氣,故作平靜道:“我現在手裏沒有那麽多銀子。你要是著急要,我只有一些首飾。”

蘇柏青的確急著要銀子,他這一回輸的不是別人,是境天閣的管事。境天閣做的賭坊生意,店裏打手全是強橫兇暴之人,他們只寬限了他三天的時間,到點了欠的錢還不上,他十根手指頭就別想要了。

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

蘇柏青想也不想,直接道:“我自個兒拿去當,你只要保證首飾值四萬。”

“好。”蘇氏想快點把人送走再說,寶寧寺不是適合見面的地方。她摘下腰間的一個荷包,遞給了蘇柏青,“裏面有一串宮廷裏賜下的金絲連珠玉鐲,一支金玉花簪,一支金玉釵,四顆瑪瑙貓眼石,四萬兩綽綽有餘了。”

蘇柏青眼睛登時一亮,迫不及待地打開荷包,一下就被裏面的寶石閃瞎了眼睛。他拿出一顆翠綠色瑪瑙石,眼睛都直了,興奮地點頭:“夠了,夠了。”

蘇柏青說完,忙不疊地將荷包妥帖藏在胸口,直接掉頭跑下了臺階,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小院,往山下去了。

蘇氏看到他離去的身影,長長地松了口氣,而後匆匆走出了銀杏林。

蘇氏一門心思離開,以至於沒有察覺到藏身在另一個方向的許蘊靈和姚清微。

蘇氏走後,兩個人從一顆粗壯的千年銀杏樹後面走了出來,許蘊靈後怕地拍了拍胸口,心有餘悸道:“原來是蘇姨娘,她方才鬼鬼祟祟的樣子,我還當是寺裏進了小偷呢。”

“表哥,既然是蘇姨娘那我們走吧,去見舅母。”許蘊靈說著轉頭去看姚清微,卻見他皺著眉頭若有所思的樣子,她眼中光芒一閃,好奇道,“表哥,你在想什麽,有什麽不對嗎?”

“那些首飾……”姚清微摸著下巴苦思冥想,“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許蘊靈看著他,跟著問:“在哪裏見過?”

姚清微苦想無果,搖搖頭:“許是太久遠的事情,一時半會兒記不得了。”

許蘊靈垂眸沈吟道:“剛才那個人是姨娘的哥哥嗎,可為什麽姨娘看起來很怕他,還給他首飾。”

“靈靈,往後防著些你姨娘。”姚清微忽然正色道,“如果許總督肯聽你的話,不妨試試提點他幾句,家裏的錢財看著點。”

蘇柏青說話嗓門高沒顧忌,他和蘇氏交談並未直接言明,不過姚清微還是能從只言片語中聽出一些內容。

那人是個賭徒,蘇氏讓他盯上了,按照蘇氏這種給銀子的量,恐怕只會將他的胃口越養越大。

沾賭沈溺其中的人,哪一個不將自己的家財散個一光二凈,現在蘇氏拿自己體己貼補,往後不知她會不會用許家的銀子來給那人還債。

許家的東西,怎麽能給一個外姓人,該拿的應該是靈靈。

姚清微認真提點:“記住表哥的話了嗎?”

許蘊靈眨了眨眼睛,點點頭。

她當然知道那人是為了什麽來找蘇氏,許家的東西她自然也不會允許流落到外人手裏,只是相比起來,她更在意的是蘇柏青對蘇氏的威脅。

姚清微看她應承了下來,頗為欣慰,緊接道:“該走了,母親要等急了。”

王夫人確實快等急了,要不是姚清微帶著許蘊靈來了,下一秒她恐怕就直接沖出去自己找人了。

王夫人一見到許蘊靈,一把握住她的手,將人牽到自己身邊。方才在外頭有許多人看著,不好情緒外露,如今房中皆是自家人,王夫人不再收著情緒,拉著許蘊靈一下紅了眼眶。

王夫人聲音哽咽:“靈靈,你受苦了。”

姚清微回來後全都告訴了他們,鈺兒妹妹去世後,這孩子在府裏過得日子都不如一個下人,因為忠國公府的緣故,許康輝也不親近她,由著府裏姨娘和別的公子小姐欺負她。

王夫人一想到眼前的孩子曾經孤苦無助地深居於許府內宅,過著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內心酸楚又心疼。

尤其鈺兒妹妹在世時,她還曾經同她保證過,會待蘊靈如同自己的女兒一般,可她到底是沒有做到。

王夫人強忍著內心的痛楚和悔意,輕柔地拍了拍許蘊靈的手背,自責道:“是舅父舅母沒有照顧好你。”

“沒有的。”許蘊靈乖乖站著,她微微仰著巴掌大的小臉,一雙眼睛澄凈無比,搖了搖頭,認真道,“舅父舅母不用自責,你們有你們的苦衷,蘊靈都明白。”

那時忠國公府因姚二爺的事自顧不暇,他們能多年記著她娘,記得許府裏還有一個她,已經足夠了。

眼前的小姑娘乖巧又懂事,王夫人感到欣慰又難過。欣慰的是小姑娘即便成長之路如此艱難,但她仍能諒解她們,難過卻也是因為她的諒解,她有些時候,又希望小姑娘能向他們鬧騰點,不必顯得如此懂事。

王夫人百感交集,最後化為重重的一聲嘆息:“好孩子。”

許蘊靈親近地靠近了王夫人,寬慰道:“舅母,您不必擔心,我現在在許府挺好的,不知道表哥有沒有同您說過,現在她們都不會欺負我了。”

許蘊靈說著,露出了些得意的小表情,像是做了什麽了不得的事。

王夫人瞧見她俏皮靈動的神情,不禁輕松地笑了起來。女孩子還是要活潑些。

許蘊靈有心緩解沈重的氛圍,一時好聽的話說了不少,直將王夫人哄小了,不似方才那般有著沈沈心事。

屋裏的氛圍一下輕松起來,許蘊靈同王夫人坐在一起,互相聊著天,說一些家常話。姚清微則坐在她們的對面,喝著茶,安靜地聽母親和妹妹說話,眉眼溫和,場面一度十分溫馨。

王夫人講著許蘊靈小時候的趣事,這些是原主記憶中缺失的部分,許蘊靈雖然沒有親身經歷過,可聽著王夫人娓娓道來,她仿佛重溫了一遍,深感觸動,內心亦是一片柔軟。

“舅母,你能和我講講我娘嗎?”許蘊靈看著王夫人,輕輕地問。

王夫人一頓,有些不忍心在許蘊靈面前重提姚鈺,可是看著她傷感卻又希冀的目光,王夫人擡眼,望著外邊悠悠白雲,嘆了聲,一下陷入了回憶中。

“你娘啊,是一個溫柔善良的好女子,我和她從小認識,她自小便聰慧靈秀,雖說是女子,可學識一點也不比男子差。只是她身子弱,只能養在深閨。我那時也是姑娘,與她偶爾見面,後來嫁給清微的父親,住在一個府裏,關系倒是更好了。”

“後來便是你爹厚著臉皮上門求親,她嫁給了許康輝,又跟著他去了外地,我們便沒辦法見面,也不知她在外面過得如何。一直到你爹調回了京都,才重新走動起來,只是沒過多久,你娘便突然去世了……”王夫人嘆道,“那時你外祖父失勢,家裏日子也不好過,哪裏想到會連鈺兒最後一面也見不到。你娘走的實在太早了。”

王夫人眼角微微濕潤,她低頭溫柔地註視許蘊靈,像是通過她在看姚鈺:“靈靈,你同你娘長得真像。她若是泉下有知,肯定也會想看看她的女兒,一下就長那麽大了,甚至就快要笈笄了。”

許蘊靈抱著王夫人的胳膊,下巴輕輕墊在上面,眨著一雙眼睛期盼地說:“舅母,明年你來參加我的笈笄禮吧,我沒有正發釵的正賓。”

她的聲音輕輕的,王夫人心中一熱,覆又問了一遍:“靈靈願意讓舅母當你的正賓?”

許蘊靈輕輕點頭:“願意。”

王夫人笑著連說了三個好:“舅母答應你。”

“對了,娘,兒子有一事要問您。”一旁許久不出聲的姚清微突然問道,“姑姑出嫁前的嫁妝單子你和爹可還有存著。靈靈既然明年要笈笄,也該清點翻姑姑帶去許家的嫁妝,這些都是她的。”

王夫人深以為然:“你說的對,鈺兒去了那麽久,她的東西早該給給靈靈的。單子就存在你爹的書房裏,回去就給靈靈拿過去。”

姚清微握著茶杯,心不在焉地說:“好。”

許蘊靈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起來。

許蘊靈隨後又同王夫人說了會兒話,直到天色漸暗,許蘊靈才離開王夫人的禪院。姚清微送她回去。

半路上,許蘊靈想到姚清微突然問起嫁妝的事,以及後來沈思的模樣,她有些許的猜測,於是直接問了出來:“表哥,你方才是不是想到了什麽,我看你一直心事重重的。”

姚清微楞了下,沒想到她觀察的如此細致。

姚清微於是沒有瞞她,頷首說:“你可還記得我們在銀杏林時,我提起的關於蘇姨娘的首飾,我想起來在哪裏見到過了。”

許蘊靈心一跳,想著那個猜測,遲疑道:“難不成表哥在我娘的嫁妝單子禮見過?”

“不是。”姚清微搖搖頭,在許蘊靈困惑的目光中,慢慢停下了腳步,看著她說,“那顆翠綠瑪瑙,我曾經在你腳腕上看到過。”

許蘊靈一楞,不由自主停了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